離開軍區招待所後,王建軍沒有直接返回雲棲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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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去了軍區準備的一處臨時倉庫。
不到半小時,他便換上一套舊工裝。
工裝袖口沾著煤灰,膝蓋位置縫過補丁,腳上的勞保鞋也有明顯磨損,看上去已經穿了兩三年。
接著,他站在鏡前調整站姿。
軍人長期形成的挺拔姿態太醒目。
於是他的右肩略微下沉,走路時也多了幾分從事重體力勞動後留下的疲態。
下巴上的胡茬沒有刮。
雙手則提前用煤粉、機油和細砂處理過,指甲縫裡留下污跡,掌心也多了一層新磨出的粗糙痕跡。
趙衛國安排的二手皮卡停在倉庫外。
車身掉了不少漆,後斗里放著扳手、鋼絲繩和一隻破舊工具箱。
不過那部加密手機並沒有放在身上。
王建軍拆開右腳勞保鞋的加厚鞋墊,隨後將關機設備固定在鞋底夾層中。
這個位置不會影響走路,普通搜身也很難發現。
下午一點,皮卡離開青州,駛向臨河縣。
兩個多小時後,路邊開始出現運煤車輛。
越靠近黑石鎮,礦車越密集。
數十輛重型卡車排成長龍,占據了大半條國道,每輛車的貨廂都堆得超過擋板,車輪碾過坑窪路面時,煤灰接連揚起。
王建軍沒有超車,只跟在車流後方觀察。
沿途不少民房的牆體已經出現裂縫。
有的窗戶被震壞,房主便用塑料布和木板堵著。
但是國道兩側沒有投訴標語,也看不到村民攔車。
路過一處小賣部時,王建軍看見一個老人正清掃院門前的煤灰。
不過礦車剛從門前駛過,院子很快又蒙上一層黑灰。
老人抬頭看了礦車一眼,隨後低下頭繼續掃,沒有上前理論。
這種沉默,不是習慣,而是長期受壓後的避讓。
下午四點,皮卡抵達黑石鎮。
鎮口立著一塊被煤灰覆蓋的石碑。
往裡不到兩百米,便有一家掛著紅色招牌的小飯館。
王建軍把車停在路邊,隨後拎著舊帆布包走進去。
飯館裡只有六張桌子。
老闆娘四十多歲,圍裙上沾著油點,正在櫃檯後剝蒜。
「老闆,來碗面,多放辣。」
王建軍在靠牆位置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零錢。
老闆娘看了一眼他的工裝,轉身去後廚煮麵。
幾分鐘後,一大碗肉絲麵端上桌。
「外地來的?」
老闆娘放下筷子,順嘴搭了句話。
「西北來的。」
王建軍吸溜著麵條,含糊應道:「以前在隧道隊幹活,工錢沒結清。聽說黑石礦業招人給得多,過來碰碰運氣。」
老闆娘剝蒜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過她沒有馬上接話,只轉頭看向飯館門外。
確認外面沒人停留,她才低聲說道:「工資是高,但是那地方不好進,你要真缺錢,就去別的工地問問。」
「為什麼?」
王建軍繼續吃麵,語氣帶著幾分無所謂:「我不怕累,也下過井。」
「沒為什麼。」
老闆娘馬上改口,隨後收走旁邊桌上的空碗:「他們不怎麼招本地人,招工也沒固定時候,你別在鎮上到處問,容易惹麻煩。」
她說完便進了後廚,不肯再多透露。
王建軍沒有追問。
此刻,飯館角落裡坐著兩個男人。
兩人面前各放著一碗麵,但是從王建軍進門到現在,他們只動過幾次筷子。
其中一人穿著舊夾克,右手虎口有厚繭,腰側衣服還被硬物撐出一點輪廓。
另一個人則穿著礦工常見的膠鞋,但是鞋底沒有煤泥,褲腳也很乾淨。
他們不是剛下班的礦工。
王建軍拿起面碗喝湯時,借著碗沿遮擋,掃了一眼牆上的鏡子。
夾克男正在觀察他的帆布包。
另一人則在桌下用手機發消息。
鎮口飯館顯然是黑石礦業的第一道眼線。
所有來打聽工作、尋找親屬或者調查礦區的外地人,都會被他們記下來。
王建軍故意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備註全是老劉、老馬之類的普通名字。
這些號碼是軍區提前準備的催債線路。
果然,電話剛拿出來便響了。
「王軍,你欠的錢什麼時候還?」
聽筒里的男人語氣很沖:「再拖下去,我們直接去你老家找人!」
「我都說了,找到活就還。」
王建軍故意壓著火氣,隨後拍了下桌子:「你們再逼我,我這條命也不要了!」
說完,他直接掛斷電話。
飯館老闆娘被嚇了一跳。
角落裡的兩人卻交換了一下目光。
一個欠債、沒有穩定住處、急著找高薪工作的外地人,正是黑石礦業最喜歡招收的類型。
王建軍結完面錢,隨後拎包走出飯館。
他沒有直奔礦區,而是先去了鎮上唯一一家小旅館。
前台要求登記身份證。
不過王建軍剛把證件遞過去,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找礦上工作的?」
來人四十歲上下,穿著皮夾克,左手戴著一隻很粗的金戒指。
飯館角落裡的夾克男就跟在他後面。
「你是誰?」
王建軍轉身,隨後刻意保持警惕。
「黑石礦業勞務隊,姓孫。」
男人伸出手:「鎮上人都叫我孫頭,聽說你下過井,還當過兵?」
王建軍跟他握了一下。
孫頭的掌心有繭,但是位置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不像長期使用礦具,更像經常握棍棒或者刀具留下的痕跡。
「工程兵,幹過爆破。」
王建軍隨後抽回手:「不過退伍證丟了,只有身份證。」
「有沒有案底?」
「打過架,拘留過七天,不算案底。」
「欠多少錢?」
「二十多萬。」
孫頭聽完,臉上反而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接過身份證,隨後對著旅館燈光看了幾遍,又讓手下用手機拍照發出去核驗。
大約五分鐘後,對方收到回復。
「資料沒問題。」
夾克男低聲說道:「以前在西北一個隧道隊幹過,半年前出了勞務糾紛。」
身份審核通過。
孫頭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工協議,拍在櫃檯上。
「井下工,一個月一萬二。」
他用手指點著簽字位置:「包吃包住,但是前三個月不許請假,礦上有礦上的規矩,手機統一保管,工傷和意外自行負責。」
王建軍翻開協議。
第一頁還有正常條款。
但是後面幾頁只蓋了黑石礦業勞務隊的章,關鍵賠償、工種和工作地點全部留白。
這是一份空白責任協議。
一旦礦工出事,礦方隨時可以補填內容。
「出事不管,那一萬二太少。」
王建軍把筆丟回桌上,隨後故意討價還價:「我會爆破,也會修機械,至少一萬五。」
孫頭打量他幾秒。
「先干一個月,真有本事,再給你加錢。」
「工資按時發?」
「黑石礦業這麼大的公司,還能少你那點錢?」
王建軍裝出猶豫的樣子。
不過旅館外面,一輛礦區通勤麵包車已經停下。
孫頭顯然不準備給他太多考慮時間。
「干就簽,不干就走。」
「簽。」
王建軍拿回原子筆,隨後在協議末尾寫下假名。
王軍。
簽完協議,孫頭當場收走他的普通手機,又讓手下檢查帆布包和工具箱。
裡面只有兩套換洗衣服、止痛藥、扳手和幾張欠款收據。
檢查沒有發現問題。
「上車。」
孫頭把身份證也扣下,隨後說道:「進了礦區,身份證統一放在勞務隊,干滿三個月再還你。」
麵包車駛出鎮子,沿著礦區公路向北行駛。
二十多分鐘後,一片被鐵網圍住的建築出現在前方。
高處安裝著探照燈和監控。
大門兩側站著四名保安,每個人腰間都掛著電棍。
車輛進門時,保安用探底鏡掃了車底,又拉開後備箱粗略掃了一眼,對車內坐著的工人卻看都沒看。
顯然,黑石礦業防的不是外人混進,而是礦工外逃。
宿舍位於礦區西側。
六層舊樓,窗戶外面焊著鋼筋護欄,樓道口還有專人值守。
孫頭把王建軍帶到三樓盡頭的一間宿舍。
屋裡擺著八張上下鋪,牆面潮濕,混雜著嗆人的汗味和煤灰味。
「今晚先住下。」
孫頭把一床舊被褥扔在空鋪上,抬下巴示意門外:「十點熄燈,別到處晃悠。明早五點半集合,下井前再分派工種。」
王建軍點頭,沒有多問。
宿舍里其餘七名礦工陸續回來。
這些人大多沉默,吃過食堂送來的饅頭和鹹菜後便躺上床,彼此很少交談。
王建軍分到靠窗的下鋪。
他一邊整理被褥,一邊觀察每個人的手掌、鞋底和呼吸狀態。
對面上鋪住著一名五十多歲的老礦工。
老人右腳走路不穩,指甲縫裡有長年積下的煤粉,左側耳後還留著一道舊傷。
但是他從進門後就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
晚上十點,樓道燈準時熄滅。
不過門外每隔二十分鐘便有腳步經過。
巡查人員會停在門口,從小窗向裡面查看。
王建軍閉眼躺著,始終保持平穩呼吸。
到了後半夜,對面上鋪突然傳來含混的夢話。
「別裝車……」
「下面還有人……」
老人翻了個身,隨後雙手死死抓住被角。
「十七個……」
「三號廢井裡埋著十七個人……」
王建軍沒有動。
安全帽內側那個數字,再次在他腦中出現。
十七,不是井道編號。
而是十七條被黑石礦業從記錄里抹掉的人命。
就在這時,宿舍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不過這一次,腳步停下後沒有立刻離開。
門鎖被人輕輕轉動。
緊接著,房門被悄悄推開半指寬。
一個人站在門外,手裡拿著礦工名單,正借著走廊昏黃的燈光,逐張核對宿舍里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