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窗簾全部拉著。
不過房間裡的燈光很亮，桌上的每一份材料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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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沒有立刻談任務。
他先將王建軍的檔案推到桌子中央，隨後取出一份臨時授權文件。
「省里成立了秘密聯合調查組。」
趙衛國指著授權文件說道：「但是在掌握確鑿證據前，調查組不會公開進駐臨河縣，地方上的正常系統也暫時不動，避免消息提前泄露。」
王建軍翻開授權文件。
文件沒有寫他的真實身份，只使用了臨時編號。
這意味著一旦進入臨河縣，他不會獲得明面上的執法配合。
不過對秘密暗訪而言，這反而更安全。
「先看證物。」
趙衛國從腳邊提起一隻密封箱，隨後放在桌上。
箱蓋打開，裡面是一隻透明證物袋。
證物袋內沒有槍械，也沒有特殊設備。
只有一頂被壓扁的黃色礦工安全帽。
安全帽外殼已經裂開，邊緣沾著乾涸的煤泥，內襯位置則殘留著大片暗紅痕跡，固定帶也被扯斷了一半。
王建軍戴上手套，隔著證物袋仔細端詳。
「不是自然擠壓。」
他用手指比了一下外殼凹陷的位置，隨後說道：「礦石掉落形成的衝擊，受力點不會這麼平，它更像是被大型機械履帶碾過。」
趙衛國點頭。
「軍區技術部門給出的結論和你一致。」
他隨後抽出檢測報告：「血跡屬於男性，年齡大約四十歲，資料庫里沒有匹配結果，地方礦工檔案里也查不到對應傷亡人員。」
「證物來源？」
「周海寄出的快遞。」
趙衛國回答道：「他失蹤前四天，把這頂安全帽寄給了父親，但是包裹沒有寄件人信息，只在內側寫了一個數字，十七。」
王建軍再次看向安全帽。
帽檐內側果然有一道很淺的劃痕。
數字並不工整，像是在光線不足的環境裡匆忙刻下。
「臨河縣黑石礦業，名下有幾座礦？」
「四座。」
趙衛國打開地圖，隨後指向黑石鎮北側：「一號礦和二號礦正常開採，三號礦在五年前被列為廢井，四號礦則是去年剛完成擴建。」
「但是最近三年，黑石礦業總共報告過七次塌方事故。」
趙衛國把事故通報擺到桌上：「每份通報都寫著設備受損，無人員傷亡，當地安監部門調查時間最長的一次，也只有兩天。」
王建軍逐頁翻看事故報告。
七次塌方，時間全部發生在夜間。
每次事故後，礦區都會暫停運輸半天到一天，但是黑石礦業上報的月度產量並沒有減少，甚至還有兩個月出現增長。
「出事後沒有減產。」
王建軍在紙上圈出幾個關鍵數字：「說明事故礦井不一定停工，或者他們從別處調了礦石補足產量。」
趙衛國拿出運輸記錄。
「周海也是從這裡發現問題的。」
根據收費站和道路監控統計，黑石礦業每天會有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輛重型礦車離開黑石鎮。
但是企業報給稅務部門的運輸量，只有實際通行量的六成左右。
剩餘四成礦石去了哪裡，沒有帳目。
「私挖，偷采，瞞報產量。」
王建軍隨後說道：「如果廢井還在開採，七次塌方很可能都發生在沒有備案的採掘面，礦工一旦死傷，礦方無法正常申報。」
「所以他們直接把人從名單上抹掉。」
趙衛國拿出一疊複印材料攤在桌上。
材料包括礦工花名冊、工資流水、離職證明和少量家屬詢問記錄。
過去三年，共有二十三名外地礦工在黑石礦業工作期間突然離職。
這些人離職後，銀行卡停止使用，手機號碼也全部註銷。
其中六人的家屬曾到臨河縣找人。
但是家屬剛住進縣城賓館，第二天便收到了所謂的補償款，隨後匆忙離開。
「補償款從哪裡出？」
王建軍問道。
「不是黑石礦業帳戶。」
趙衛國指著其中幾筆流水：「錢先從一家運輸公司轉入地下放貸帳戶，再通過不同個人銀行卡，分批交給家屬，名義上寫的是借款和勞務結算。」
王建軍把二十三人的離職書全部鋪開。
他沒有先看內容，而是直接對比簽名。
幾分鐘後，他抽出其中六份，疊放在一起。
「這六個簽名不是本人寫的。」
趙衛國問：「依據是什麼？」
「收筆習慣。」
王建軍用鉛筆圈住每個名字的最後一筆，隨後解釋：「六個人來自不同省份，文化程度也不一樣，但是簽名時最後一筆全部向左回帶，停頓位置相同，連用力方式都一樣。」
他又將紙張對著燈光看了看。
「另外，這幾份離職書使用同一種黑色簽字筆，墨水氧化程度接近，很可能是在同一時間補簽。」
趙衛國看著桌上的六份材料，神情更加嚴肅。
「也就是說，至少這六個人的離職記錄肯定是偽造的。」
「還不能只算六個。」
王建軍隨後拿起其他離職書：「有人可能被迫親筆簽字，也有人可能提前簽過空白文件，必須找到礦區內部的原始考勤和工資帳。」
這時，趙衛國從檔案袋中取出周海最後發出的通訊記錄。
記錄只有一句話。
礦井下面還有第二本帳。
發送時間是七天前凌晨兩點十三分。
接收人是周海的父親。
但是簡訊發出後不到十分鐘，周海的手機便失去信號。
「他為什麼會告訴父親？」
王建軍問道：「一個受過偵察訓練的人，在未脫險時不會隨便把關鍵信息發給家屬。」
「因為他父親以前做過礦山爆破。」
趙衛國隨後說道：「周海很可能是在求助，也可能是想讓父親理解『第二本帳』具體指什麼。」
「地下帳本不一定是紙。」
王建軍看著礦井結構圖，隨後分析：「可能是暗採區域的掘進標記，也可能是值班記錄、炸藥消耗、井下人員牌，正規帳可以偽造，但是礦井每天用了多少炸藥、下去了多少人，很難完全抹平。」
趙衛國拿出一張周海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三十多歲，皮膚黝黑，留著很短的頭髮。
「我答應過他的父親，會把人找回來。」
趙衛國停頓片刻，隨後說道：「不過你進去之後，不要因為他是軍屬就失去判斷，先查礦難，再找人。如果周海已經遭遇不測，也得把證據帶出來。」
「我明白。」
王建軍收好照片，隨後問道：「黑石礦業的控制人是誰？」
「明面上的董事長叫高萬山，五十六歲，本地人。」
趙衛國將一頁人物資料遞過去：「他早年靠小煤窯起家，後來兼併周邊礦區，現在名下還有運輸公司、工程公司和一家勞務中介。」
「不過黑石礦業真正的股權經過多層代持，目前還沒查清最後受益人，當地不少部門都有人替他辦事，這也是省里沒有公開進駐的原因。」
王建軍看完資料，順手合上文件。
「我不能以調查人員身份進去。」
「說說你的方案。」
「黑石礦業長期從外地招工，而且不喜歡招本地人。」
王建軍指著勞務名單說道：「原因很簡單，本地礦工有親屬和熟人，出了事很難消失，外地人流動性大，礦方更容易偽造離職。」
「所以我以退役礦工身份進黑石鎮。」
他接著列出具體條件：「年齡三十歲，欠了外債，急著找高薪工作，懂機械，會基礎爆破和井下救援，但是沒有穩定家庭關係。」
趙衛國思考片刻。
「身份材料可以準備。但是你的長相和真實經歷，可能有人查。」
「公開系統里的退役資料需要做隔離。」
王建軍隨後說道：「不過不能造得太乾淨，一個欠債找工作的退伍兵，應該有催收記錄、短期用工記錄和幾次糾紛。資料太整齊，反而會讓人懷疑。」
趙衛國拿起電話，通知外面的工作人員進入。
十幾分鐘後，一套已經準備好的身份材料送到桌上。
假身份名叫王軍，籍貫西北，曾在工程部隊服役，退役後幹過隧道施工和礦山維修。
檔案不複雜，但是足夠應付普通核驗。
與此同時，趙衛國把一部黑色加密手機交給王建軍。
「這部設備只能聯繫我。」
他隨後說明：「不接入普通基站時，可以離線儲存調查資料，進入礦區後，除非確認周圍安全，不要開機，每晚十一點到十一點十分，我會等你的信號。」
「如果連續三天沒有聯絡呢？」
「調查組會按照預案進入臨河縣。」
趙衛國看著他：「但是一旦公開行動，礦區裡的人可能會銷毀證據，所以不到最後一步，我不想驚動他們。」
王建軍將加密手機收進內側口袋。
「明白。」
會議結束前，趙衛國重新封好安全帽。
不過王建軍站起身時，又看了一眼帽檐內側那個歪斜的數字。
十七。
這是遇難人數，還是某處井道的編號，目前沒人知道。
但是無論答案是哪一個，黑石礦業的地下，都藏著一筆不能見光的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