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猼訑】的嘶吼從星海深處盪開。
聲浪橫推十萬里。
所過之處,雲層翻卷,浮島震顫,那聲音里夾著最純粹的遠古法則,蠻橫地撞進【神鑄雲海】每一名轉職者的腦海。
【萬和城】內。
鐺!
一柄長刀從轉職者手中脫落,砸在石板上。
緊接著,兵器墜地聲連成一片。
有人雙腿一軟,當場跪倒。即便身處萬和城的庇護範圍,那股來自規則深處的戰慄,依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怎麼回事?」
「星海又暴動了?」
「聲音是從雲海西側傳來的……」
一名轉職者臉色發白,望向【臨安城】所在的方向。
「那幫瘋子,又在折騰什麼東西?!」
沒人能回答。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神格強者】,此刻也顧不上臉面,一個個從星海之中撤離,向著【萬和城】的方向衝去。
仿佛離雲海西側遠一點,便能多幾分安全。
……
臨安五城中央的浮島空地之中。
狂風捲動戰旗。
此時的白衣【猼訑】已經從空中落下,盤坐在地,清秀的五官幾乎皺成一團。
開啟【背眼】對本源的消耗,遠比他預想中更大。
過去被數以億計的星獸趴在身上啃食時,他都沒有疼成這樣。
汗水不斷從額角滲出,順著下巴滴落。
啪嗒。
啪嗒。
【猼訑】緊咬牙關,硬是沒有吭一聲。
唐豆站在旁邊,兩隻手緊緊攥著一包沒拆封的薯片,包裝袋已經被捏得皺成一團。
「別硬撐呀……」
她想上前,又怕打斷【背眼】,只能急得原地跺腳。
下一刻。
一縷乳白色氣息從【猼訑】頭頂升起。
越來越多的氣息隨之湧出,在半空快速交織。
不過三秒,一幅長達十丈的虛空畫卷,緩緩鋪開。
畫卷里沒有類似於【神鑄雲海】的金色雲層。
只有黑。
無邊無際的黑。
黏稠的黑霧緩慢翻滾,宛如活物。
任何落入其中的光線,都會在一瞬間被吞得乾乾淨淨。
死寂。
壓抑。
僅僅看上一眼,便讓人胸口發悶。
韓月的目光一寸不移。
「這就是……」
「【無相雲海】。」
陳圓福把【奔牛】往地上一杵,胖臉徹底繃緊。
「這破地方...「
「真進去,不得活活憋死?」
沒人接話。
因為畫卷里的黑霧,動了。
轟!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黑霧深處爆開。
大片濃霧被從中撕碎,畫面開始瘋狂推進,仿佛【猼訑】的目光正在跨越無數層空間。
下一秒。
第一道巨大輪廓,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不是城池。
而是一把鋪滿天地的骨扇。
扇骨慘白,猶如某種上古巨獸的脊骨,扇面沒有山水,也沒有文字,只有成千上萬道扭曲的人影。
它們擠在扇面上,無聲掙扎。
畫卷只是映出骨扇的一道投影。
轟!
沉重威壓已經穿透空間,砸在眾人肩頭。
石磊身體一沉。
砰!
腳下青石板當場炸碎。
他的雙腿向下陷了半寸,腦海之中仿佛有千萬悲鳴的哭聲響起。
「草……」
石磊咬緊牙關,雙手撐住塔盾,硬是沒讓自己的腰彎下去。
骨扇一閃而過。
畫面繼續向前。
第二件東西隨之出現。
那是一條貫穿天地的鎖鏈。
每一截環扣都有山嶽般粗細,表面燃燒著幽紫色火焰,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纏在鎖鏈上,如同一條條正在蠕動的血管。
鎖鏈只是輕輕擺動。
周圍虛空便成片剝落。
第三件鎮物,是一口鏽跡斑斑的青銅古鐘。
暗綠色銅鏽爬滿鐘身。
沒有人敲擊。
古鐘也沒有晃動。
可就在它出現在畫卷里的瞬間,一道無形鐘聲直接在眾人意識深處炸開。
咚!
孫噬身體一顫。
腳下陰影迅速擴散,他的身形瞬間退入最深處。
可下一秒,孫噬又從陰影中跌了出來。
那張本就蒼白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他盯著畫卷中的青銅古鐘。
「躲不開。」
聲音很輕,卻讓周圍幾人心底發寒。
身為刺客,孫噬最相信的從來不是防禦。
而是躲避。
可剛才那一瞬,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活命的位置。
畫面再轉。
一把沒有劍柄的殘劍,斜插在黑霧深處。
劍身布滿蛛網般的裂痕,仿佛稍微一碰,就會當場崩碎。
然而,當它出現在畫卷中時,韓月腰間的【犬牙冰魄】突然發出刺耳劍鳴。
鏘!
長劍自行彈出半寸,又被一股無形鋒芒強行壓回劍鞘。
韓月按住劍柄,手臂被震得發麻。
那並不是畏懼。
而是臣服。
殘劍之後,一件又一件龐然大物從黑霧中閃過。
戰鼓。
血幡。
石碑。
銅爐。
整整十二件,分別坐落在【無相雲海】不同方位。
它們像十二根釘子,釘在黑霧之中,也釘住了十二座主城的疆域。
每一件鎮物下方,都懸著一行古樸金字。
【無相·夢囈城】。
【無相·神兵城】。
【無相·神道城】。
……
趙信手中的銀白長槍不斷震顫,他盯著畫卷看了幾秒。
「那不是普通武器。」
「也不只是投影。」
趙信聲音低沉。
「每一件鎮物,都代表著一座主城本身。」
眾人心頭同時一沉。
【八階強者】在【神鑄雲海】,已經是天花板的存在。
古剎融合【八階神格】後,哪怕根基虛浮,也敢立刻生出接管整片雲海的野心。
可現在。
隔著【猼訑】的背眼。
隔著一層虛空畫卷。
僅僅是十二件鎮物泄露出來的迴響,便壓得眾人連抬頭都困難。
若是真身降臨呢?
若他們晉升後,直接落在其中一件鎮物面前呢?
答案不需要說。
林平站在畫卷之下,身體表面沒有神格光環,只有一層極淡的毀滅黑炎。
鎮物威壓靠近三尺範圍,便被黑炎燒出大片空洞。
林平揮手,毀滅黑炎將眾人包裹在其中,恐怖的威壓這才消失不見。
此時此刻,在場的所有人腦海之中都突然想起林平之前說過的話。
「九階之下,晉升必死。」
這種力量差距,已經不需要解釋。
八階若是強行挑戰晉升【無相雲海】,死的會很華麗。
就在這時。
嗡!
虛空畫卷達到極限。
十二件鎮物同時模糊。
下一秒,整幅畫卷從中央崩開,化作大片乳白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呼哧……」
「呼哧……」
【猼訑】身體一晃,猛地向前栽倒。
「小心呀!(っ°Д°;)っ」
唐豆扔開薯片,慌忙張開雙手,一把將他接住。
【猼訑】靠在唐豆肩頭,臉色白得嚇人。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擠出一點笑。
「唐豆嬸嬸……」
「我看完了。」
「先別說話啦!」
唐豆趕緊扶住他,沖雲朵揮手。
雲朵已經走了過來,法杖輕點地面。
大片柔和聖光灑落,將【猼訑】籠罩其中。
他體內幾乎失控的本源氣血,終於慢慢平復。
林平兩步來到【猼訑】身邊,蹲下按住他的肩膀。
毀滅力量繞開祥瑞本源,在其體內快速掃過。
確認沒有留下無法逆轉的損傷後,林平才鬆開手。
「先緩口氣。」
「看清多少,說多少,別硬撐。」
【猼訑】認真點頭。
他咽了口唾沫,等呼吸稍微平穩一些,才抬手指向畫卷消失的位置。
「看清了,平叔。」
「總共十二座城。」
「【背眼】碰了一下它們的規則,感受到了十二種不同的回應。」
說到這裡,【猼訑】臉上露出一絲後怕。
「那把下面寫著【夢囈城】的骨頭扇子最凶。」
「如果把十二座城放在一起比較,【夢囈城】對窺探的反應最強,應該也是最難靠近的一座。」
陳圓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這哪是提前探路,分明是提前看咱們會死在哪件東西手裡啊。」
韓月瞥了他一眼。
「閉嘴。」
「好嘞。」
陳圓福立刻收聲。
【猼訑】喘了兩口氣,語氣稍微輕快了一些。
「不過,也有兩件鎮物相對來說,沒有那麼凶。」
「一個是那口生鏽的青銅古鐘,下面是【神道城】。」
「還有那把斷掉的劍,是【神兵城】。」
「我看它們的時候,受到的反抗最弱。」
「尤其是那把殘劍。」
【猼訑】微微皺眉,努力回憶剛才的感覺。
「它不是沒發現我。」
「更像是……發現了,也懶得理我。」
韓月聞言,若有所思地說道。
「反應最弱,不代表實力最弱。」
「也可能是在故意收斂。」
「沒錯。」
林平點頭。
眼底深處,一縷淡黃色光芒一閃而過。
【生肖之瞳——羊之瞳】。
不是懷疑【猼訑】,從【萬魔坑】一路走到這裡,任何關係到全隊生死的戰略情報,林平都會親自覆核。
信任是一回事。
拿主城之中所有人的命下注,是另一回事。
【羊之瞳】掃過【猼訑】,也掃過畫卷消散後殘留的規則波動。
沒有謊言。
【猼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與他剛才真實感知到的結果完全一致。
林平收起瞳術,伸手拍了拍【猼訑】的肩膀。
「大侄子,辛苦了。」
「接下來交給我們。」
【猼訑】先是一愣,隨後用力點頭。
「嗯!」
十二座主城,十二件鎮物。
至少,它們對【背眼】窺探的反應強弱,已經有了第一輪排序。
【夢囈城】最凶。
【神兵城】與【神道城】反應最弱。
這份情報不足以讓他們看清【無相雲海】的全部底牌。
但已經足夠篩選最初的落腳點。
林平起身,轉頭看向眾人。
此時的眾人,並沒有任何畏懼,反而眼神之中,竟然還多了一絲....期待?
恐懼?
當然有。
剛才那十二件鎮物出現時,沒人能真正做到無動於衷。
可這群人從【萬魔坑】一路殺到【神鑄雲海】,靠的從來不是膽子大。
而是明知道前面會死人,依舊敢往前走。
林平抬起頭。
畫卷雖然消散,鎮物威壓卻在高空撕開了一道久久無法癒合的黑色裂縫。
裂縫之後,便是更高的世界。
【無相雲海】。
林平看著那道通往更高位面的裂縫,咧開嘴。
「既然大侄子幫我們開了路。」
「接下來……」
「準備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