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樓洞天,北區,天閣雅間。
窗外暮色初沉,北區廢墟上的第一批新建築已經立起了輪廓。
李不渡落坐主位,那張椅子不算太寬,但他坐在那裡,倒有一種這間屋子本該由他來坐的篤定。
周遭皆是他在南樓洞天熟悉的人,從泰山特別分局回來已經過了七天,這七天李不渡也沒閒著,一聲不吭地投入救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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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帶把那些銅甲屍該進【三災五濁煉血亭】里煉的都煉了,損耗大概是四成有餘,剩下的也就二百來具了。
那些從池中重新站起來的法屍,體表比從前多了一層隱約的暗紅光澤,眼角處也隱隱帶上一縷五濁血流動過的痕跡。
他也順帶著重修煉了那最新得到的無上法門【地篆】,成功將其修到一轉的層次。
現在人員安置和災區建設在749的管理下都已安排上了,風波已過。
轉化成功、已經變成吸血殭屍的唐伯虎,第一時間就張羅起了李不渡在南樓北區的老相識們,搓了這個局。
酒桌之上,氣氛沉悶。這也怪不得,這張桌子上的半數人都是親歷過這場災害、上陣搏殺的人
白沐風、蘇燦、亞瑟、白精絕,以及他唐伯虎。
剩下的三人趙乾、疍家俊、金玲靈,雖說並未上陣殺敵,可前者指揮若定,後者疍家的老一代拼殺殆盡。
金玲靈雖說撤離,但後續災區建設投的最狠的就是她了。
現在整個災區隨處可見的都是金家的物資,但都被金玲靈下令抹去金家的標識,得到許可之後換上749的字樣,忠的讓749直冒冷汗,挑不出毛病。
唐伯虎眼看這麼沉悶也不是個事,連忙倒了杯茶,站起身朝著李不渡開口道:
「來來來,哥幾個別那麼消沉,這頓就當給諸位接風洗塵了特別是屍仙,救我唐伯虎一條狗命。
啥也別說,咱以茶代酒,先干為敬。」
說罷,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李不渡撲哧一笑。
他伸手拿過一旁的酒壺,依次替在座的眾人斟了一杯,就連站在白沐風肩頭的黃鎮都沒落下。
隨後李不渡給自己的杯子倒滿,舉起,聲音不高不低:「敬諸位。」
此話一出,原本還死氣沉沉的眾人,紛紛眼神一變,不由分說地拿起酒杯,應聲附和。
在場對李不渡了解最少的金玲靈也明白一件事。
屍仙平常不碰菸酒,跟他們敬酒,無非就說明一件事:
屍仙是真把他們當自己人看。
李不渡將酒水一飲而盡之後,將酒杯放下,望向蘇燦和白沐風二人。
蘇燦的右腳缺失,白沐風左邊半個身子纏著繃帶,左眼和左手不翼而飛。
他開口,聲音不重:「你們的傷,我會想辦法。」
此話一出,兩人紛紛面色動容。蘇燦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爽朗,像是怕那份沉重壓到桌上的其他人:
「哈哈,不勞屍仙惦記了。
我們這傷局裡給看過,是被那怪東西弄得好不了了。
但不礙事,咱跟沐風加起來,不就缺條胳膊少條腿嗎?」
他瞧了一眼白沐風空洞的左眼,打趣道,「哦,還有一隻眼,但咱哥倆齊心協力,還比正常人多隻眼睛多條腿呢,你說是不?」
白沐風淺淺一笑,點了點頭,繼續補充道:
「是啊,再加上黃鎮哥,咱三也算是三頭六臂了。」
在他肩頭上舔舐著酒液的黃鎮,不由得啞然一笑,但眼中的心疼做不了假。
修道士對於失去肢體一類的最為忌諱,所以才會有各種丹藥符籙的誕生。
缺胳膊少腿,無異於缺筋少脈,能修煉,但跟漏氣的氣球沒什麼區別,只要你不恢復,上限也就定在那了。
這件事對兩人有多殘忍,可想而知。
李不渡不做安慰,只是篤定地開口:「會好的。」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如同鐵釘入木,穩穩地釘在那裡。
話語一出,兩人原本有些暗沉的眼底稍稍發亮,屍仙向來說到做到,這句話不是虛的。
他們沒有任何反駁的念頭,而是重重地「嗯」了一聲,哪怕是假的,他們也認了,只因為那是屍仙說的。
李不渡又望向身旁情緒陰鬱的疍家俊,開口:
「家俊哥,有空的話,把你疍家陣亡人員的名單給我一份。」
疍家俊微微一愣,抬起頭:「啊……?」
李不渡打了個響指。
一個小老頭忽然出現在他身側,身量不高,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腰間繫著一根灰布帶。
他朝著李不渡鞠身,聲音裡帶著一種剛剛上任的謹慎:
「拜見城隍爺,喚小神有何事啊?」
這小老頭正是土地公。前陣子李不渡也算是得知了他的名諱,名文武公。
雖說這小老頭實力不如他一根手指,但人是真能辦事。
哪裡受災最嚴重、地脈受損之類,那是一清二楚。
李不渡自是對他尊敬有加。
只聽李不渡開口道:「文爺,先前麻煩你的事情。」
文武公微微一愣,連忙從袖中掏出捲軸遞上去,那捲軸邊緣整齊,紙質厚實,像是剛裝裱好不久。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誠惶誠恐:
「城隍爺,您吩咐的事小神自當盡心去辦,但小神有個請求。」
李不渡挑了挑眉:「說。」
文武公一副惶恐的模樣,像是覺得自己這個請求已經有些越界:
「咱資歷淺薄,稱不得爺,您那不是折煞了小神嗎?」
李不渡眉眼帶笑,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道:
「文爺,您多慮了。按輩分來說,您稱我一聲『小渡』,咱都覺得合理,您若真覺不妥,那我還真不知如何稱呼您了。」
此話一出,雖然文武公還是覺得不妥,但說不舒心那是假的,甚至隱隱有些許雀躍,古往今來,有哪個土地被城隍稱作「爺」呀?
李不渡伸出手,示意此事不必再論,隨後將捲軸遞給疍家俊。
疍家俊接過,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字跡端正而工整,一筆一划都像是照著名錄逐字謄寫的。
李不渡開口:
「這是犧牲的749烈士,我準備在我的廟宇立一個碑,放在最前頭,吃香火的大頭。
我知道你疍家長輩是為了讓你們撤退才留下來應戰,可後續749趕到之後,他們依舊選擇死戰不退,君子論跡不論心,單單這項就足夠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能允許我給諸老刻碑。」
疍家俊聞言,不知何時淚水早已盈滿眼眶。
他低下頭,那滴淚落在捲軸邊緣,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聲音顫抖地應道:
「謝……謝……俺替疍家上下……」
李不渡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肩膀。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放輕了幾分:
「之後鬼哭海那塊海域還是你們的。
如果你們有需求的話,船寨我們也會幫忙建設,並且有十年免稅權,之後各項政策也會優先考慮你們疍家。
抱歉,我只能為你們爭取那麼多了。」
李不渡絲毫不覺得多,反而覺得少,對待烈士的家屬,他只能盡力而為。
疍家俊聞言,凳子一踢,就要跪下。
但被李不渡伸腳抵住,那力道正好讓他彎不下膝蓋。
李不渡哭笑不得地開口道:「你咋又要跪?起來!」
疍家俊不語,只是一味地抱著他的大腿哭,那哭聲悶在衣料里,含含糊糊的,一口一個「屍仙」叫得他哭笑不得。
李不渡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默默將一張卡甩給趙乾。
那卡落在桌上,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金屬光澤。
趙乾一愣,只聽李不渡開口道:
「我聽說災區重建要不少錢,但建一棟樓比外界還是少很多的。
這麼的吧,乾哥你看著刷,不夠再找我要。」
趙乾微微一愣,手中緊握那張卡,開口問道:「用什麼名分?」
李不渡微微一愣:「名分?」
趙乾微微點頭,解釋道:「對於捐款,我們都有嚴格審查以及公開透明流程,以防進行洗錢和各種不法途徑落到不該落的人身上。雖然繁瑣了點,但安全不是?」
李不渡不假思索地開口:
「乾哥,你是督察,你看著來,我信你,如果非要什麼名分的話,就跟上頭說,我李不渡人傻錢多。」
趙乾微微一笑。
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倒滿一杯酒,將杯子舉到李不渡面前,開口,聲音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好!我給你當個事辦!」
李不渡舉杯:「我他媽就信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