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749調查員同李不渡說明了情況。
他站在李不渡身旁,聲音壓得不高不低,以免被那位還趴在地上的老翁聽見。
那些話語簡潔而清晰,讓李不渡明白眼前的小老頭,是民間口口相傳的土地神,也稱土地公。
當然,土地公不止一位。
一般來說,這種小神祇沒有多大權能,土地公的職能什麼都沾一點,高不成低不就的。
護一方水土、管一方治安、記一方戶籍,偶爾還兼管一點城隍爺還沒來得及過目的細碎雜務。
但只要是對民眾有利、沒有危害性的,749也就任由他去。
眼前的小老頭,儼然就是記錄在冊的其中一位,曾經在商都地帶的土地公,不知為何會來到南樓洞天。
李不渡看著面前擋在他廟宇前的小老兒,那身形矮小、縮著脖子、雙手張開如同一隻護巢的老鳥的模樣,不由得玩心大起。
他輕咳兩聲,朝前走出兩步。
周圍的眾人目光投去,一看是李不渡,那張臉在近幾個月的749論壇上早就刷爛了,紛紛識趣地讓開一條路。
有人低聲喊了句「屍仙」,有人只是默默退後幾步,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官……大人,」那小老頭轉過身,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朝李不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
「您行行好,小神才剛剛調任來到此處,人生地不熟的,雖然未曾見過城隍爺的面貌,但哪一位城隍都是生前德高望重的存在呀!這廟砸不得啊!」
他儼然是把李不渡當作了主心骨。
他身為土地公,原本在商都那塊地待著在那種快節奏生活的都市,香火本來就不旺,眼看好不容易福緣攢夠,如今明面上能夠做主的東嶽大帝給他調任來南樓洞天,說是輔佐當地新上任的城隍爺。
這可是一等一的肥差啊,在凡人的城市,他不能顯靈太過,在南樓這麼個修道士的城市,他還能不能顯靈嗎?那香火不得旺一手啊?!
哪知剛到南樓北區,正準備先跟自己的頂頭上司、當地的城隍爺打個招呼,前腳剛來後腳就有怪東西從海里撲騰一下把北區給推了。
這叫什麼個事啊?
更要命的是他們這種小土地神,信仰跟修為是掛鉤的,以他現在的香火之力,路邊的魔丸小孩都能跑過來踹他兩腳。
導致他直接窩在李不渡的廟裡不敢出來了。
之後救災人員趕到,準備把這間廟置辦成臨時安置場所。
他人生地不熟的,唯一能跟自己的頂頭上司聯繫上的就是這廟了。
廟沒了那還得了?那他不成野神了?
那他媽跟孤魂野鬼有什麼區別?
直接就給我老土地整急眼了。
土地公的一番話語,給李不渡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下子把方才那點玩心收了起來。
他開口,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安撫:
「老人家,我們也沒說砸呀,就是安置人員而已,之後會恢復原狀的。」
土地公聞言,那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幾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在李不渡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顯然是信了九分,畢竟這屆官府的作為他是看在眼裡的,從商都到南樓,他見過749的作風,知道他們不是那種亂來的人。
但還是有些許猶豫,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可……可是,城隍爺他……」
就在此時,一道大腹便便、儼然一副中年幹部模樣的身影從人群後方大搖大擺地走來。
那人穿著一件寬鬆的深灰色便服,腰間隨意掛著一條像是臨時湊上去的皮帶,走起路來步伐不急不慢,從容的沒邊了。
他一過來,便攬住李不渡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許久未見老友的熟稔與調侃:
「喲喲喲,這不我南樓洞天的新城隍爺、李不渡嗎?幾個月不見這麼頂了?我小渡擱哪發財呢?」
來人正是李不渡的老相識,商都749局副局長張譯。
他顯然是聽聞了最新消息趕過來的。
李不渡被整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乾笑道:
「譯叔,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哪擔得起呀?也就帝君看得起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城隍爺。」
一旁的土地公聞言,猛地瞪大眼睛,那雙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他的目光在李不渡和張譯之間來回跳了兩下,然後他三步並作兩步,朝後跑去,推開那扇緊閉的廟門,探進半個身子,望了望最裡面廟堂里供起來的巨大神像。
那雕像約莫一人高,由石料和木料混制而成,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一種溫和的凌厲,袍角上刻著細密的紋路,與李不渡一模一樣的山川鎮魂袍、一模一樣的及腰長發。
他又轉過頭來,望了望站在原地的李不渡,然後他顫顫巍巍地重新走回廟門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確認了某件大事後的、近乎虔誠的顫抖:
「城隍爺不都……陽壽已盡才能上任嗎?」
李不渡頓時沉默。
你說他沒死吧,他又是殭屍;你說他死了吧,他也還能整活。
這叫什麼個事呢?
但老土地公哪管這的那的。
他幾乎是瞬間就抱上了李不渡的大腿,整個人矮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如同一隻找到了依靠的老貓,聲音裡帶著哭腔:
「城隍爺!小神可算聯繫上您了!」
一下子給李不渡整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雙發白的指節,開口的聲音放輕了幾分:
「行行行,我知道了,您老先鬆開。」
李不渡將土地公扒拉開,聲音認真了幾分:
「讓他們進去住吧,好好協助他們,稍後我再來尋你。」
土地公聞言點了點頭,連聲說了三個「好」字才作罷。
隨後李不渡轉頭望向張譯,那目光里的玩世不恭在一瞬間褪去,換上了如同面對正事時才有的認真。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叔,你來得正好,我有話跟你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