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高聳。
灰黑色的霧氣終年繚繞,在山谷里翻滾。
風聲悽厲。
像無數人在哭嚎。
鑽進耳朵里,讓人頭皮發麻。
方元站在隊伍末尾,低著頭。
眼角餘光掃過周圍。
超過五十個黑衣人。
站成方陣。
沒人說話。
只有風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前方。
三個人。
兩個築基後期。
一個面容陰柔,穿著黑袍,袖口繡著銀線。
一個臉色慘白得像死人,嘴唇卻是暗紫色。
還有......
中間的老者。
枯槁。
瘦得像一具骷髏披著人皮。
眼睛閉著。
但散發出的威壓,像一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結丹初期。
鬼骨上人。
方元把呼吸壓到最輕。
【諸天界土】的感知,悄無聲息地鋪開。
地脈......
很亂。
像一鍋煮沸的粥。
能量在暴走,在衝撞。
全都湧向峽谷深處。
那裡,有什麼東西。
「布陣。」
鬼骨上人開口。
聲音沙啞,像兩塊骨頭在摩擦。
「鎖靈斷脈陣。」
「按方位,分散。」
隊伍動了。
訓練有素。
沒人多問,沒人遲疑。
方元跟著自己小隊,走向指定的位置。
沿途,他看到其他小隊在埋東西。
骨器。
魂幡。
還有......一些浸泡在黑血里的符籙。
陰氣森森。
邪氣沖天。
「丙七,過來。」
小旗主叫他。
手裡捧著一個木盒。
打開。
裡面是七根黑色的長釘。
巴掌長,細如筷子,通體漆黑,表面刻滿扭曲的符文。
「陰髓釘。」
小旗主說。
「按七星位,埋下去。深三尺,不能有偏差。」
「是。」
方元接過木盒。
走向指定地點。
蹲下。
挖坑。
第一根釘,插進去。
嗡——
釘子入土的瞬間,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
一股陰冷的能量,順著釘子鑽入地下。
像毒蛇。
在侵蝕地脈。
方元手頓了頓。
繼續。
第二根。
第三根。
每埋一根,他都在用【諸天界土】感應。
分析。
這陣法......
不對勁。
不是簡單的封鎖。
也不是監測。
是在......抽。
強行抽取地脈靈流。
扭曲它。
然後,凍結。
像把活水凍成冰。
霸道。
粗暴。
會對地脈造成永久性損傷。
「他們不是要利用地脈......」
方元心裡一沉。
「是要讓地脈『閉嘴』。」
「或者......」
他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
「讓它變脆。」
「好打碎。」
小隊負責清理一片亂石區。
要把石頭搬開,埋設陣基。
方元搬起一塊半人高的石頭。
突然,動作停住。
石頭背面。
靠近地面的縫隙里。
有東西。
劍痕。
幾根藤蔓,被整齊削斷。
斷口平滑。
殘留的靈力......
很微弱。
但很正。
中正,平和。
和玄陰宗的陰冷,截然不同。
和之前發現的玉符碎片......同源。
方元眼神一凝。
繼續搬。
下一塊石頭下。
地面。
有腳印。
被刻意用土蓋過。
但【諸天界土】能「看」到。
腳印很小。
步幅輕。
像女子,或者......身材瘦小的人。
不是玄陰宗的人。
他們穿的都是制式靴子,腳印統一。
這個,不一樣。
方元不動聲色,用腳抹平痕跡。
繼續工作。
半小時後。
他在一塊不起眼的岩石底部,看到了一個符號。
極簡。
用特殊藥水畫的。
顏色很淡,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
形狀......
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方元記得。
陳風提過。
某些尋寶者,或者隱秘門派,會用這種符號做臨時標記。
意思是......
「已探查」。
或者,「有情況」。
方元瞳孔微縮。
第三伙人。
除了玄陰宗,除了可能的「守護派」。
還有別人。
更早就在這裡活動。
主陣眼即將完成時——
轟!!!
峽谷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像地底有巨獸在翻身。
地面劇烈震顫!
灰黑色霧氣瘋狂翻滾!
像燒開的水!
幾個修為低的暗哨,直接被震得踉蹌倒地。
方元穩住身形。
看向鬼骨上人。
老者的眼睛,已經睜開。
盯著峽谷深處。
眼中,兩團綠火在跳動。
非但不驚。
反而......
笑了。
嘴角咧開,露出稀疏的黃牙。
「果然......」
「『地脈之眼』的躁動期,提前了。」
聲音里,帶著興奮。
「加快布陣!」
他厲喝。
「必須在它完全甦醒前,鎖死!」
地脈之眼?
方元捕捉到關鍵詞。
他嘗試將神識,偽裝成普通感知,投向震動源頭。
【諸天界土】傳來強烈的悸動!
像心臟被攥住!
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喚。
同源的呼喚。
來自地脈深處。
就在這時——
咔嚓!
不遠處,一處陣基崩裂!
負責埋設的弟子慘叫一聲,被反噬的黑氣沖入體內。
七竅流血。
倒地抽搐。
鬼骨上人看都沒看。
「換人。」
聲音冰冷。
「繼續。」
另一個弟子戰戰兢兢地補上去。
像補上一個零件。
人命?
不值錢。
......
入夜。
陣法布設暫停。
臨時營地扎在峽谷口。
篝火燃起。
但沒人說話。
氣氛壓抑。
方元被安排值夜。
上半夜。
營地邊緣。
他盤坐在一塊岩石上,閉目養神。
【諸天界土】的感知,覆蓋方圓百米。
像一張無形的網。
突然——
嗡。
左側三十米外,一道警戒符被觸動了。
很輕微。
不是妖獸。
也不是外人闖入。
像是......有人從內部,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溜出去了。
方元睜開眼。
眼神平靜。
他起身,假裝巡查。
走到警戒符附近。
蹲下,檢查。
符紙完好。
但靈力波動,有一絲紊亂。
「有意思。」
方元心裡冷笑。
他看了看營地。
大部分人都在休息。
幾個守夜的,在打哈欠。
沒人注意這邊。
他退後幾步。
身體緩緩沉入地面。
【地行術·改】
無聲無息。
地下。
方元像一條魚,在土層中穿梭。
速度不快。
但足夠隱蔽。
前方,地面上。
一道黑影,正在快速移動。
築基後期的氣息。
是那個面容陰柔的小旗主。
他溜出營地,一路向西。
來到一處僻靜的崖壁下。
停下。
左右看了看。
然後,從懷裡取出一面鏡子。
不是玄陰宗的制式法器。
是私人的。
巴掌大,黑色,鏡面模糊。
他輸入靈力。
鏡子亮了。
鏡面里,浮現的不是人影。
是一團......
陰影。
不斷變幻形狀。
像活的。
氣息詭譎。
陰冷,但和玄陰宗的陰冷不同。
更......邪。
小旗主對著鏡子,低聲說著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
方元不敢靠太近。
結丹期的鬼骨上人就在幾里外。
任何過大的靈力波動,都可能被發現。
他只能遠遠看著。
鏡中的陰影,似乎在回應。
扭曲,蠕動。
十秒後。
通訊結束。
鏡子黯淡。
小旗主收起鏡子,迅速返回。
方元等他走遠,才從地下鑽出。
「內鬼?」
「還是......雙重間諜?」
他看著小旗主消失的方向。
眼神冰冷。
這潭水,比他想的,還要渾。
方元悄然回到值夜位置。
坐下。
閉眼。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下半夜,平安無事。
天亮。
布陣繼續。
方元觀察那個小旗主。
他和鬼骨上人交流時,一切如常。
恭敬,順從。
但偶爾......
和另一個築基後期修士,那個臉色慘白的女修交換眼神時。
會有一絲......
難以察覺的詭異默契。
像在傳遞什麼信息。
「都不是省油的燈。」
方元心裡冷笑。
繼續幹活。
第三天。
「鎖靈斷脈陣」接近完成。
峽谷里的地脈波動,被強行壓制。
像被一隻巨手,硬生生摁住。
風聲小了。
霧氣淡了。
但一種更令人不安的死寂,籠罩下來。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鬼骨上人站在主陣眼上。
手裡,舉著一面白骨幡。
幡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骷髏頭。
眼睛的位置,都點著綠火。
「所有人,退至陣法外圍。」
「警戒。任何人,不得干擾陣法激活。」
命令下達。
暗哨們開始後退。
方元退到指定位置,峽谷口的一處高地。
從這裡,能看到整個陣法的輪廓。
也能看到,鬼骨上人高舉白骨幡的身影。
還有......
峽谷深處。
那股越來越清晰的呼喚。
「地脈之眼」......
在叫他。
方元握緊了袖子裡的東西。
左手,龍鱗盾。
右手,一枚「爆炎符」。
從碧水宗換的。
低階,但威力不小。
引爆的話,能製造混亂。
「不能再等了。」
他盯著鬼骨上人。
盯著那面即將揮下的白骨幡。
「必須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