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雙贏?
南堰目光凝住,看向白忘冬。
這句話將他心底那迫切想要送走白忘冬的想法給緩緩打散。
「墨公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幾乎是第一時間,他微微坐直了一些身子,呈現出一副戒備的模樣。
「就是字面意思啊。」
白忘冬微微一笑,他看出了南堰對他的戒備,態度還是一如既往的和善。
「與其斗個兩敗俱傷,倒不如想想看有沒有兩全的辦法。」
「所以你是代表清樂公主府……漣月郡主來的?」
藍渙這段時間找了不少的大臣。
看來要攻訐清樂公主府重建商會的事情還是沒能瞞住,提前漏了出去。
眼前這年輕人莫非是代表清樂公主府來和他進行和談的?
可……他也只是一把被推出來的劍,若是要進行和談,應該直接去王太子府找藍渙啊,來找他幹嘛?
「並非。」
出乎南堰的預料,白忘冬果斷搖了搖頭。
「我只是代表我自己來的。」
「雙贏,說的不是漣月郡主和王太子殿下的雙贏,而是南大人和我之間的雙贏。」
白忘冬抬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淡笑著開口道。
哈?
我們兩個?
我們兩個之間有什麼能夠雙贏的。
但還沒等他把這個答案給問出來,白忘冬就直接給了他答案。
「據我所知,南大人昔日是王上一手提拔才能坐在吏務司司首的位置上的吧。」
雖然是疑問句,但卻是肯定的口吻。
南堰眼皮一跳,沒有說話。
「雖然不知道南大人為什麼會突然選擇投在王太子的麾下,但王上昔日恩情,想必大人也不可能把它給忘掉。」
「如今大人可謂是夾在王上和王太子的中間,成了一個左右為難之人。」
「您說,我這話說的可對?」
全對!
南堰心裡暗暗開口道。
這傢伙真的是把如今他的顧慮全都給說出來了。
兩日後的朝堂之上,他若是真的站出來,怕不是在那之前就汗流浹背了。
左右為難。
這是一個問題。
夾在這新老之間,又是一個問題。
要知道王上雖然上了年紀,但還是正處於春秋鼎盛的時候。
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找下家,若是被百官看到,被王上看到,這也不知道會被如何誤解、
可這件事……
從一開始,他也是被逼的啊。
如意店的事情更是不能告訴任何人。
不然的話,讓那些政敵知道了,怕不是會第一時間把他抓進城衛司的大牢當中。
所以,他其實並不想去做這件事,可……若是不做話,藍渙這邊,他也說不過去。
那位王太子殿下的報復心有多重,他也是有所耳聞過的。
「瞧您這臉色,看來我是說對了呀。」
白忘冬咧嘴一笑。
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
畢竟……
「巧了,我現在和南大人您是一模一樣的境遇。」
「嗯?」
南堰被這句話牽動了心神。
白忘冬見到他的注意力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笑意更加燦爛了一些。
「大人可知道這條商路是誰主持要重建的?」
「清樂公主府的漣月郡主不是嗎?」
這件事人盡皆知啊。
「其實是不止的,除了漣月郡主外,這商會還有一位大東主,是萬鯨商會的少會長萬闡,萬少爺。」
萬闡?
萬家也參與到了這件事當中?
南堰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給驚了一下。
畢竟這消息還沒有傳開……知道的也只是掌握了一些模糊不清的情報,根本沒法下判斷。
但也是第一時間,南堰就理解了白忘冬那句「我和你是同樣的境遇」是什麼意思了。
清樂公主府是一個巨無霸,萬鯨商會更是一個巨無霸。
兩個巨無霸明爭暗鬥,怕不是白忘冬就是夾在縫隙當中的那個。
而這次清樂公主府故意放出消息來,也是為了讓白忘冬趕快走到明面上,好順理成章德成為兩家推上台的一個……傀儡會長。
同樣是夾在中間的那一個。
同樣是想要明哲保身。
同樣是不想被兩方巨擘給碾成粉末。
他們兩個人似乎還真有能夠合作共贏的立場。
想到這裡,他腰板挺直,身子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常年在官場上養成的威壓朝著白忘冬的方向壓了過去。
「所以你指的雙贏,是在指我和你能夠在這件事中保全自己嗎?」
他不求別的,只求一個明哲保身。
「如果南大人是誠心這麼想的,那麼我就是這個意思。」
「你想怎麼做?」
南堰沒有多廢話,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他是想不到有什麼辦法能夠達成這樣的結果。
但既然眼前的人都主動上門了,手裡……應該是握著什麼可靠的法子的吧。
「這就要看南大人吏務司司首的位置管不管用了。」
白忘冬抬眼看向他,眼中閃過一抹打量。
南堰微微一愣。
吏務司司首的位置管不管用?
這句話聽起來……
南堰察覺到了他眼中的打量。
眼皮猛地一跳,腦海當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他霍然抬起頭,直視白忘冬,目光飛快涌動,試探開口。
「你莫非是要說……」
「對,就是南大人想的那樣。」
和聰明人說話果然是不用費什麼腦子的。
吏務司掌管的是王庭官員的任免,考績和賞罰。
而白忘冬之所以要用「墨一夏」的身份來找上南堰,就是為了借南堰吏務司司首的身份,來在王庭上說這樣的一句話。
「請大人諫言,由吏務司任命新商路商會會長人選,予其官職,兼任王庭公務。」
南堰瞳孔猛地一縮。
任命官職——
居然真的是這樣!
即便是心中已經有了預期,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震驚了一下。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未曾想到過的情況。
無論是清樂公主府和萬鯨商會那邊,還是王太子和王上這邊,恐怕都未曾有過這個想法。
他們習慣的更多的是曾經王太子府主持商路時的那種模式。
那時候的商會和王庭更多像是一種合作的方式。
商會會長更是掛著一個普通的商賈名頭,和王庭的關聯並不算太多。
所有有關和王庭之間的交流全都交給了王太子府來主持。
可若是真的如眼前之人所言,給予商會會長官職,不,是將商會會長這個名頭直接就納入到王庭官職體系……
哪怕只是一個掛名,也能將這個商會和王庭緊密相聯。
南堰目光涌動,在心裡飛快盤算了起來。
這樣做會對王庭和商會有什麼好處和壞處他暫且先不考慮。
他現在最該考慮的是白忘冬一開始說的那兩個字。
「雙贏……」
如果真的這麼做了,那無疑是給了這個新商路商會的會長一職增添了一份難以想像的含金量,讓這個職位本身就有了王庭作為倚靠。
這樣一來,它就不會只是一個單純的傀儡,而是能夠掌握一部分的話語權。
無論是曲憐衣和萬闡基於這方面的因素,將墨一夏給換掉,換上其他的心腹,還是按照約定將墨一夏給扶持上位,這對墨一夏來說都是穩賺不賠的事情。
有了王庭作為倚靠,墨一夏不說做些什麼,起碼能夠做到夾在兩方當中不會被碾成粉碎,也可以在原本兩方割據的立場下,有一個新的立場。
這條商路很重要。
能夠看到它和王庭有所關聯,這大概是王庭百官都樂意看到的事情。
這個舉措對眼前之人來說的確是大有裨益。
但對他來說呢?
南堰低下頭,思考這個問題。
若是他一手推動這件事成功的話,他又能夠從中獲得些什麼?
王上是怎麼想的?
王太子又會怎麼想?
清樂公主府打理的本就是王上私產,新商會本來就應該在王上的掌控當中,王庭染指,王上可會心有不滿?
王太子想要的是從清樂公主府的手中把這商路重建之權給搶過來,若是讓王庭和商會直接產生關聯,那他的攻訐,他準備了這麼久的彈劾,是不是會就此告吹。
如果真的由他將這個建議給說出來,那是不是在同時打這兩位的臉。
這麼一看,這個提議於他而言,應該是沒什麼好處的才是。
可……
南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從容不迫的白忘冬。
若是真的如此,這人又如何敢信誓旦旦地說「雙贏」。
可是有他沒有考慮到的地方……
南堰心緒來回翻湧,回憶著剛才兩人之間那雖簡單但關鍵十足的交談內容。
這裡面有沒有他忽略掉的點?
還真有!
眼皮猛地一顫。
南堰想到了一個名字。
「萬鯨商會!」
那個游離於尊海城權力體系之外的巨無霸商賈。
掌控著海靈族七十二城來往鯨舟的巨富之家。
從鯨舟出現以來,王室和王庭就從未停下過試圖染指鯨舟的動作。
只不過鯨舟的所有機密全都掌控在萬家的手中,若是貿然動了,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才會逐漸形成如今的局面,讓萬鯨商會已然成了氣候。
以他對自家王上的了解,那樣一位雄才大略的英主,怎麼可能會不把目光放在鯨舟之上。
若是能夠借著商路的機會,讓王庭能夠和鯨舟有直接的接觸,那王上會不會願意把手中的利益給分出去呢?
還有王太子……
他現在想要的是把商路的重建權給奪回來,可他的對手是清樂公主府背後的王上啊。
和王上手裡搶東西,恐怕藍渙他自己也知道,這麼做的話機會渺茫。
即便是王上對這個唯一的王儲再寵愛,大概也不會把這樣的產業拱手相讓。
所以,與其撞個頭破血流,倒不如找一個退而求其次的法子。
這些天南堰其實一直都在想這樣的法子。
但很可惜,以他對整件事的了解程度,他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來具體的方案,不然的話也不會一直想著找如意店來救自己一命。
而墨一夏這個法子……
退而求其次的話……
吏務司是掌控在他的手裡的啊。
既然會長這個位置能夠被賦予官職,那……其他的位置呢?
甚至都不用太多,哪怕只有二三個呢,這些位置也是他能夠定下來的啊。
若是用這個來交差,能不能讓藍渙打消那個和他父王對著幹的瘋狂念頭……
只要有插手的機會,之後再徐徐圖之,那未必沒有可能達成所願啊。
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以藍渙那樣的傲慢性子到底願不願意放下眼前撕破了臉的奮力一搏,轉而之後慢慢圖謀。
太多的不確定性了。
這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在賭博。
「此法就是在讓我揣度聖意……」
「去賭王上和太子的心思是否能如我所願。」
南堰想的嗓子都有些沙啞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忘冬。
「你口中的雙贏,貌似並不怎麼公平啊。」
風險全都是他來擔。
好處全都是對面這人來拿。
無論這件事成與不成,到最後,墨一夏都不吃虧。
怪不得要上門來訪。
這般「誠意滿滿」。
「你這是要我冒險該給你鋪路——」
南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牙齒都咬了起來。
空手套白狼都沒有這麼套吧。
感受著南堰那凌厲不滿的目光,白忘冬姿勢沒有任何的變化,依舊是翹著腿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看著他。
「若是南大人有別的法子能夠應對眼下局面,那我現在掉頭就走,根本不會和大人你多糾纏。」
「可是……」
他表情微微收斂,玩味看著南堰。
「你有嗎?」
沒有!!!
如果有,他何必苦惱去尋如意店那伙賊人呢??
「但此事風險太大,若是一個不小心,我恐怕會收到兩方責難。」
南堰低頭看著自己緊緊攥起來的拳頭。
就算是官至吏務司司首又如何。
在那對父子手下,他還是一個只能左右為難的……「臣子」。
他的前途,他的未來,全都掌控在這對父子的手中。
若是他也能夠如相國那般……
百官之上,獨看風雲。
那他今日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瞻前顧後了。
「呼——」
呼出一口氣,將這些雜念給吐了出來。
他緩緩抬起頭,冷冷開口道。
「你需要給我一個保證。」
至少不能全都靠他一個人吧。
既然是要求雙贏,起碼風險不能只讓他一個來擔。
但……
「不給。」
「什麼?」
「我說……我,不,給。」
口齒清晰,字正腔圓。
這下總算是聽清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