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天司這個名字,說來也諷刺。」
玄裁平靜地說著。
「當年在三十六重天裡,監天不過是一個負責觀測天象、監察天道的純粹天文機構,不值一提。」
「天劫之前,監天司的職責就是記錄星象、推演曆法、占卜吉凶,和權力沾不上半點關係。」
「天劫之後呢?「
「天劫之後天道崩了,天界碎了,舊神隕落,但那那些從舊神屍體裡重新甦醒的新神們,他們找到了一件事可以做。」
「監視變異後新的天地?」
「沒那麼簡單。」
玄裁眼神微凝。
「他們的核心理念很簡單。」
「天道已崩,人當補之。」
「既然原來的天道已經被天劫摧毀了,那他們就來造一套新的。」
「一套由他們這些新神所掌控,運轉,並由他們定義'天命'的新天道。」
陳舟的眉頭皺起。
這和他想像里的監天並不太一致。
說實話,他確實一直把監天司當成反派來看。
朱判在幽光州布下的那些局,金佛降世,功德罪業制度,餓鬼道里五百年的冤魂,哪一樣不是人間煉獄?
青律在天赤州布萬年之局,逼得君主和子民兵刃相向,又留下無邊瘟疫,手段同樣狠辣。
白刑就更不用說了,獵殺瑞獸、異化生靈,困萬魂於大陣,根本和維護秩序沒有一點關係。
陳舟以前一直認為,監天司就是一群竊據高天的偽神。
沒想到還有這樣冠冕堂皇的旗號。
陳舟說:「聽起來很宏偉。」
玄裁搖頭道:「並不宏偉。」
「他們會到處搜刮天劫的殘留碎片,研究天劫的本質。」
「想從中找出規律,然後反過來利用這些規律去構建一套新的法則。」
「想必大人應該見過不少類似的東西了。」
「白刑的污染能力,就是其中之一。」
「理念再怎麼宏偉,但執行的終究不是真神。」
「是人或是偽神,就有私心,就有派系,就有傾軋。」
「這麼多年來,監天司內部早就不像當年一樣鐵板一塊了。」
「說說看。」
陳舟對這方面還挺感興趣的。
玄裁想了想,介紹道:「監天司的結構,大概有一正二副三域四使。」
「正司長統攝全局,兩位副司長分管內外事務。」
「三域分別是巡天域,執法域和鎮邪域。」
「巡天域負責占卜觀測和情報搜集。」
「對外宣稱是'監察天象',實際上就是在監視整個中州以及周邊所有勢力的動向。」
「三域之中,巡天域消息最靈通,手也伸得最長。」
「執法域負責內部肅清,處置叛徒、清洗異己。」
「權力極大,但行事隱蔽,三域之中最不好惹的就是他們。」
「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他們盯上。「
「鎮邪域嘛……」玄裁頓了頓,「名義上是鎮壓詭異邪祟、維護秩序。」
「但說實話,這一域在千年前就被鬥垮了。」
「域主因構陷而隕落,整個鎮邪域元氣大傷,到現在都是半死不活的狀態。「
陳舟若有所思:「你們四方使呢?「
「四方使本質上是三域的外派執行者。」
「巡天域轄朱判和青律,執法域轄我,鎮邪域轄白刑。」
陳舟詫異:「白刑居然是鎮邪域的?」
玄裁苦笑:「對。」
「但鎮邪域現在只剩一個空殼子,域主之位懸而未決已逾千年,底下人手也凋零得差不多了。」
「不過新的鎮邪域主,已經在遴選了。」
「最近,上面忽然開始走動起來了。」
「有人想爭這個位置,有人在背後推,也有人想把它按死。「
「明面上,我們四方使都算比較有力的競爭者。」
「朱判早就想更進一步了。」
玄裁冷笑了一聲。
「他卡在歸墟後期這麼多年,一直沒能摸到歸墟圓滿的門檻。」
「如果能拿下鎮邪域主之位,就相當於多了一整個域的資源和人脈供他驅使。」
「對他突破境界大有裨益。」
「不過青律和朱判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巡天域統轄他們兩人,但兩人之間一直明爭暗鬥。」
「朱判想上位,青律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踩在自己頭上。所以青律也在爭取那個位置。」
「還有白刑,他本就是鎮邪域的嫡系……」
說到這裡,玄裁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什麼,眉頭一點一點地皺起來,有些困惑。
「大人,說到白刑,他如今人在何處?」
陳舟笑了笑:「啊?白刑啊。」
「是個好人,送了我一堆大禮包,不過可惜已經死了。」
玄裁身形巨震,他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像是被人用定身咒釘在了原地。
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難以置信,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複雜的震驚之中。
「死……了?」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兩個字。
同為四方使。
玄裁清楚白刑雖然不是四方使中最強的,但絕對是手段最狠、最不計後果的一個。
他與白刑在青州對弈了那麼久,幾乎沒占到半分便宜,最後還反被白刑狠狠將了一軍,差點神念破碎。
玄裁回想起自己最後一次看見陳舟的場景。
白刑的巨爪幾乎拍碎整個地下空間,日光陣的白光傾瀉而下。
黑袍青年站在趙烈身後,瘦削的背影在慘白的光線中顯得孤零零的。
陳舟逃跑之後,玄裁以為最好的結果,就是擺脫白刑的追殺。
沒想到居然還給反殺了?
殺死一隻原本修為到歸墟的強者有多難,他不會不清楚。
就連當時的白刑真神降臨,那他的神念撕扯破碎,自己處於絕對劣勢,毫無還手之力的時候。
白刑也很難真正抹殺他的神念。
而陳舟居然抹殺了一隻偽神的真身!
開什麼玩笑!
玄裁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就是祖龍和天女魃選擇追隨的大人嗎……
果然……
深不可測……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可怕的事實。
如果他當時沒有選擇與陳舟合作。
如果沒有不老松和遐齡鶴的提前傳信,讓他以前對這位外州新神產生好感。
如果他也像白刑一樣仗著自己的修為去設計陳舟入局,替他擋刀。
那麼此時此刻,被抹殺的可能就不止白刑一個了。
玄裁的後背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