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的清晨。
枉死城飄著一層薄霧,天還沒大亮,祭壇周圍那些骨白色石柱上凝著細密的露珠。
陳舟正坐在祭壇中央,閉目調息。
這幾天他一直泡在造命書里,反覆推演命理和天譴因果之間的關聯。
文公就踩著晨霧跑進來了。
老頭平日裡走路慢悠悠的,很少見他這麼急。
這一回他是提著袍角小跑過來的,氣喘吁吁,一臉薄汗。
「大人!大人——!」
陳舟睜開眼。
文公捧著一封信,雙手端著,小心翼翼又誠惶誠恐。
「文心樓!文心樓又來信了!」
陳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從文公手裡接過信封。
手指觸到信封表面的時候,一股微涼的觸感順著指尖滲上來,不像是紙張的溫度,更像是一塊冰。
信封的火漆上刻著一隻舒展羽翼的鳥形圖案。
雙翼張得很開,尾羽拖出三根長翎,線條流暢精細。
陳舟剛把信封翻過來,系統空間裡就有東西微微發燙。
他意識沉進去掃了一眼。
是他還沒來得及給出去的元鳳精血,正散發著溫熱的赤金色微光。
陳舟把信封拿近了些,火漆表面那些鳥形紋路像是被什麼力量觸動了一樣,緩緩亮起一層赤金色的光暈。
然後火漆自行消融了,化成一縷細煙,飄散在空中。
又是需要特定身份才能收到並開啟的信?
陳舟若有所思,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和上次那封山河鯉寫的泛黃舊紙不太一樣。
這一張是青灰色的,邊緣裁切得很齊整,紙面上還殘留著一些細密的暗紋,像是某種古法織造的宣箋。
信的開頭只有四個字——
「元鳳親啟。」
好的,果然被自己猜中了。
又是一封來自七萬年前,傾天之戰前夕的求援信件。
陳舟絲毫不驚奇,繼續往下看。
「晚輩青鸞一脈青黛,萬望聖尊垂憐。」
「聖尊在上,晚輩冒死傳書,事態萬分緊急。」
「余於大炎王朝末代太史令的遺物中,得見一卷'天災實錄'。」
「太史令以命赴死前,將所查所見盡數刻於玉簡之中,藏於太史台廢墟的夾壁之內。」
「晚輩三年前在廢墟中掘出此簡時,玉簡表面已覆滿黑斑。」
「晚輩以青鸞真火日夜煅燒,才勉強將污染剝離,得以窺見其中內容。」
「……」
「……」
後面就是一些客套又尊敬的話,信的正文到此結束。
落款處寫著一行小字——
「青鸞一脈青黛,焚香叩首。」
「若聖尊垂憐,望派一羽至丹霞嶺,晚輩當盡述所知。」
信封底部果然附著一樣東西。
陳舟把信紙放平,食指探進信封深處,摸到一枚溫潤的小物件,拈出來一看,是一枚青灰色的玉簡。
玉簡大約兩指寬,半指厚,邊緣磨得有些圓潤了,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包漿。
陳舟把神識沉進去。
玉簡里的文字以一種古樸的節奏浮現出來,一列一列地從眼前滑過。
第一段就是太史令的自述——
「吾乃大炎王朝末代太史令,姓姜名重。」
「天劫之後,吾奉命修撰'天災實錄',記錄天下異變。」
「此玉簡刻於吾發現葬天司復甦的第三年。」
陳舟的眉心微微一跳。
葬天司。
山河鯉那封信里提到過的名字。
陳舟繼續往下看。
玉簡里記錄的內容比信上更詳盡。
太史令詳細描述了裂隙的形態、分布範圍、以及他如何一步步順藤摸瓜追查到中州的過程。
其中有這樣一段話讓陳舟放慢了速度。
「余追至中州火淵深處時,曾誤入一處地下空洞。」
「洞壁上刻著大量古紋,紋路與天降紅雨同源。」
「余以拓片之法將古紋拓下,帶回太史台反覆比對,發現此紋與中州上古墓葬中出土的'黃天祭紋'完全一致。」
「黃天祭紋,傳為上古時期一種祭祀天道的特殊符文。」
「刻此紋者,可借天地之力為己用,但代價極大,施術者自身亦會被天地之力反噬,逐漸喪失形貌與神智。」
「此術在神帝在位時,就已被明令禁止,列於'禁術九章'之首。」
「然而有人重新啟用了它。」
「吾已知曉喚醒者的身份。」
「他們來自中州,持黃天之印,驅使地脈,篡改天象,借天劫之餘威行偷天之事。」
「他們稱自己為監天司。」
「但吾認為,他們不該叫這個名字。」
「監天者,監察天理,可他們行的分明是竊天之實。」
「吾將這一卷玉簡藏於太史台廢墟夾壁之內,若有後來者得見,望將此真相傳於天下。」
玉簡的文字到此結束。
陳舟把神識收了回來,把玉簡和信紙一起放回信封里,揣進袖中。
他已經收到兩份來自傾天之戰前的信了。
第一封信,寫給祖龍。
第二封信,寫給元鳳。
山河鯉的信里提到了葬天司,青鸞的信里找到了監天的線索。
兩個名字,兩個方向。
陳舟想起來了。
當初在幽光州州府,朱判的神念被他拖入白骨祭壇獻祭之前,也曾經提到過。
四方使隸屬中州監天。
監天。
中州監天。
但葬天司呢?
葬天司又是個什麼東西?
和監天司是一回事嗎?
還是說,一個勢力,兩個面?
陳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似乎玄裁的神念還停留在青州,被日光陣隔住,無法返回。
對啊。
怎麼把他給忘了。
陳舟轉身下了祭壇,通過建木,傳送去了青州。
再次使用縮地成寸來到萬鬼陣。
當初那座地下空間已經徹底塌了,頭頂的岩層崩裂出無數道縫隙,慘白的天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滿地碎裂的紅色晶石上。
淨穢掐訣尋找了被掩埋的魂體。。
滄嶼坐在另一側,懷裡抱著一卷冊子,正在記錄什麼。
地上還散落著很多亡魂,排成一列一列,等著被淨穢和滄嶼引渡。
玄裁的神念體就坐在角落裡。
玄裁此刻的模樣和他在中州大殿裡的威風相去甚遠。
他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碎石上,雙手擱在膝頭,青黑色的神念體輪廓比上次見面時又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