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聽完陳舟的問話,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少宮主這話倒是問到了點子上。」
「大帝宮的規則,確實沒有明文規定只有鬼修才能領鬼差令。」
「當年兆業鬼府轄下的鬼差,也有些是活人受了帝宮敕封,身兼陰陽兩界的差事,在人間行走時反倒比純鬼修更方便。」
「但……」
玄度話鋒一轉:「少宮主,你準備帶的人,我雖然沒有逐一見過。」
「但如果只是普通的人修妖修的話,血肉之軀,陽氣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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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渡亡魂是個什麼樣的差事,你心裡應當有數。」
「亡魂剛離體的時候,怨氣最重。」
「尤其是橫死的,冤死的,執念深沉,三階以下的修士靠近了,神魂會被沖得稀碎。」
「四階勉強能扛,但跑不了幾趟就心力交瘁,損耗過重的話,修為倒退都是輕的。」
「五階以上才算穩妥,但也得心性足夠堅韌,否則被亡魂的執念浸染久了,整個人都會變得陰鬱偏執。」
「活人的陽氣被一點點吞掉,最後人不人鬼不鬼。」
「還有一個最關鍵的事,鬼差令本身就是帝宮權能的延伸。」
「持令者走到哪兒,帝宮的法度就覆蓋到哪兒,這意味著持令者的一舉一動,都代表了大帝宮的顏面和威嚴。」
「若是出了紕漏,比如被亡魂反噬、被邪祟蠱惑、甚至被中州策反,把鬼差令落入宵小之手……」
「那後果不堪設想。」
「帝宮法度外泄,哪怕只是微末的一絲,也足以讓有心之人藉此鑽營,甚至反制帝宮自身的權柄運轉。」
「所以,」玄度認真道,「這個人選,不僅修為要夠,心性要正,還得經過長期的觀察和考察。」
「忠誠度尤其重要,畢竟鬼差令一旦賜下,就跟持令者的神魂綁定在一起了,不是說換就能換的。」
陳舟聽完,點了點頭:「就這?」
玄度:「……」
「這還不夠?」
「少宮主莫要把此事當做兒戲。」
玄度十分擔憂。
陳舟笑了笑。
「放心,」
「我帶來的這些人,雖然說是普通修士,但也不是真的普通。」
「修為或許算不上頂尖,但心性天賦俱是上佳。」
陳舟看著玄度,認認真真地說道。
「他們絕對忠於我。」
「鬼差令落在他們手裡,就等於落在我手裡。」
「前輩若是不放心,可以先挑一兩個讓我帶來的人試試手,觀察一段時間,若是堪用再正式授令也不遲。」
玄度聽了這話,聯想到陳舟恐怖的魂齡,以及他給自己帶來的繼承人,也是這般恐怖的天賦。
玄度對陳舟自然百分百信任,但他就是有點不敢相信,陳舟去哪找那麼多心性天賦俱佳的人。
沉吟了好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披麻,又看了一眼弔客,三位鬼帝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後還是玄度先開了口:「少宮主既然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好反對的。」
「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不能操之過急。」
「少宮主回去之後,可以先挑幾個人選送來兆業鬼府,讓洞冥那邊先過一道明律的勘驗,再安排一段時間的實務歷練。」
「若是能過明律那一關,又能把實務跑下來,那自然是我帝宮之喜。」
玄度不敢把話說得太死,萬一陳舟真又從哪搞出來一堆天才,他的老臉還往哪擱去。
陳舟拱了拱手:「多謝前輩通融。」
玄度擺了擺手,又轉頭看向縮成一團的命官。
「至於你——」
命官渾身一抖,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著地,跪得端端正正。
「大人有何吩咐!小的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玄度聽完,直接對喪門招了招手。
「喪門,這個人我交給你了。」
喪門愣了一下,胖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給我?」
「少宮主的意思,是想讓他頂替披麻的一部分職責,留在無間獄裡鎮守。」
「他身上的天哭命格雖然不全,但確實對煞氣有天然的壓製作用。」
「你把他收下來,平日裡幫著分擔一些雜務,等找到合適的機會,再試著讓他接觸更深層的煞氣。」
喪門聽了,哭哭啼啼地走過來,摸索著拍了拍命官的肩膀。
「既然少宮主和玄度都這麼說了,那你就跟著我吧……不許偷懶,聽見沒?」
命官連連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小的絕對不偷懶!」
披麻這時候揣著手從旁邊踱了過來,陰陽怪氣道。
「喪門你是不知道,就這個玩意兒,之前在青州差點把咱們少宮主害慘了。」
「你是沒看見當時那場面,那叫一個兇險。」
披麻把袖口裡的鬼手抽出來半寸,添油加醋地比劃著名。
「少宮主滿身是傷,胳膊上全是爪印,肩膀上還有一個貫穿的窟窿,血把袍子都浸透了。」
「我們弱小可憐的少宮主,踉踉蹌蹌地跑進帝宮門口,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就靠著門框沖裡邊喊了一聲救命。」
「還好我當時正好出了無間獄,在總攝鬼府里閒逛,聽見呼救,心裡咯噔一下,蹭的一下就躥過去了。」
「到門口一看,好傢夥。」
「一隻小山那麼大的白毛畜生正追在少宮主後頭,爪子都快要拍到少宮主後腦勺上了。」
「我二話不說,威壓一放,一巴掌就摁住了那畜生的腦袋,把它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少宮主委委屈屈和我訴苦,我一聽這還得了?」
「敢動我們少宮主?當場就喚出棺材把那畜生裝了進去,一頓好打,才交給少宮主處置。」
「喏,你眼前這人,就是和那白毛畜生一夥的,一起欺負咱們少宮主的那個。」
「你看不見,你是不知道少宮主當時那模樣,可憐喲。」
「小臉煞白煞白的,一歲的娃娃,在外面被欺負成這樣,你就這麼心平氣和接受了此獠?」
「不是我說,喪門,你就是脾氣再好,也該有點火氣吧?」
陳舟:「……」
站在旁邊的弔客本來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聽到這裡火冒三丈,一把扯下頭頂白綾,朝著命官就扔了過去。
「好你個腌臢潑才!敢傷我們少宮主?!」
白綾兜頭罩下,纏住命官的脖子,弔客手上一使勁,把命官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懸在半空。
命官雙腳離地,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拼命蹬腿。
「不、不是……小的冤枉……!」
命官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是白刑……是白刑逼小的乾的……!」
「小的也是受害者……小的被他吞了……被逼著幫他做事……小的身不由己啊——!!」
弔客瞪著眼睛,手上的白綾又緊了幾分:「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就能幫著害我們少宮主?!」
命官眼珠子都快翻白了,手腳亂蹬,鼻涕眼淚一起淌下來。
「小的……小的知錯了……小的給少宮主磕頭……求求您……放、放小的下來……」
陳舟:「……」
真的沒眼看了……
喪門摸索著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疊黃紙錢,二話不說就塞進了命官嘴裡。
命官嘴裡被塞得滿滿當當,嗚嗚咽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喪門一邊塞一邊哭:「別說了……別狡辯了……你真該死啊!」
「少宮主金貴的身子,要是以後出了什麼問題,唯你是問!」
命官被吊在半空,嘴裡塞著紙錢,脖子勒著白綾,動彈不得,眼淚嘩嘩地淌。
喪門氣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停,摸索著拍了拍陳舟的後背,轉頭對披麻說道。
「披麻,你先帶少宮主上去吧。」
「這地方待久了對你身子不好,對少宮主更不好。」
「這個人的事交給我和弔客,我們會想辦法,怎麼把他的命格跟無間獄的煞氣接上。」
披麻皺了皺眉:「你倆自己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
「弔客那老傢伙掛在那兒都快風乾了,你眼睛又不好,別太苦著自己。」
「該壓榨他的時候就使勁壓榨,咱們少宮主好不容易弄來這麼一個能用的命格,別讓他閒著了。」
「你放心。」
喪門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
「我曉得的。」
「你就安心帶少宮主走吧,這裡交給我們。」
披麻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他走到轎子前,把轎簾掀開,恭恭敬敬地朝著陳舟伸出手。
「少宮主,咱們上去吧。」
「好。」
陳舟應了一聲,又轉頭看了玄度一眼,「前輩,鬼差的事,等我回去安排好人了,再讓人來玄度鬼府尋你。」
玄度頷首:「隨時恭候。」
陳舟坐進轎子,披麻鬼手一抬,便懸空而起。
轎子穿過灰霧,沿著來時的井道一路向上,陰風被轎簾擋住,轎廂里暖融融的。
陳舟靠在轎壁上,閉了一會兒眼,聽見金童玉女在外頭嘰嘰喳喳地唱童謠,聲音忽近忽遠,有點難聽。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轎子輕輕一震,停住了。
轎簾被掀開,披麻扶著陳舟下了轎,一群人等在不遠處。
紅袖抱著暮歸,身形站得很直,大紅裙擺垂在地面上,整個人看起來冷艷又端莊。
但她的姿勢分明有些僵硬,單臂圈著懷裡的孩子一動不動,另一隻手小心翼翼揮動著團扇。
饕餮蹲在旁邊,嘴裡一刻不停地念叨。
「老妖婆,你抱了多久了?那胳膊不酸嗎?」
「你是不是被奪舍了?這不像你啊?」
紅袖的臉色越來越冷,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饕餮渾然不覺,繼續咧咧。
「你不會真喜歡這個奶娃娃吧?老牛吃嫩草?」
「還是說打算換個玩法了,先養他長大,讓他對你產生依賴,再狠狠玩弄他的感情,剝他的臉皮?」
「不愧是你!」
紅袖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轉頭,殷紅色的指甲從指尖暴漲出來,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死胖子你給老娘站住,看老娘不撕了你的嘴!」
饕餮嗷的一聲從地上彈起來,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喊。
「誒嘿!打不著嘿!」
「老妖婆你抱著孩子追不上我!」
饕餮身形肥碩,但是格外靈活,話沒說完,已經跑得沒影了,只留下一串幸災樂禍的怪笑聲在長廊里迴蕩。
披麻站在陳舟身側,順著陳舟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見紅袖追著饕餮消失在走廊拐角,懷裡那個小娃娃的小手還攥著她的衣領,晃來晃去。
披麻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少宮主是在看那個小娃娃吧?」
陳舟沒否認:「他身上有一半天哭命格,跟無間獄的煞氣之間隱約有些共鳴。」
「如果把他也放進無間獄,他未必能受得住侵蝕。」
披麻點了點頭:「少宮主說的是。」
「天譴命格這東西,從來就不是什麼福氣。」
「他年紀太小,神魂還不夠穩固,若任由那半份命格在體內自然生長,說不定會引出什麼不好的變故來。」
他揣著手想了想,然後說道:「不如這樣吧,就讓那個小娃娃留在總攝鬼府。」
「老奴親自照看他,平日裡讓弔客和喪門輪流看著,等他的命格穩定了,再做打算。」
「少宮主放心,您的人,老奴一定會善待的。」
陳舟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勞煩前輩了。」
「不勞煩不勞煩,」披麻連連擺手,「少宮主的事,就是老奴的事。」
陳舟又跟披麻交代了幾句,然後帶素雪等人朝總攝鬼府的出口走去。
走出大帝宮的時候,枉死城的景色依舊,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遠處隱約能看見青州山脈的輪廓。
陳舟深吸了一口氣,把心緒收攏回來。
無間獄的事情暫時算是告一段落了。
命官留在了底下,有喪門和弔客盯著,就算他體內有天劫的標記,也翻不出浪來。
暮歸也留在了總攝鬼府,有披麻親自照看,比跟著紅袖在外面奔波要安穩得多。
接下來,應該沒什麼大事了。
不過青州萬鬼陣里那幾十萬亡魂,可還等著他去收割呢。
神力之源這東西,越多越好,永遠不嫌多。
他先讓一個紙人去替自己傳話,把淨穢、滄嶼、李昭夜、白凌等人叫來。
然後自己加快腳步,徑直回了城中祭壇處,坐在白骨祭壇正中央,把系統的面板調了出來。
現在終於有時間靜下心來,好好清算一下獻祭白刑之後拿到的那一長串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