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穩穩落地。
陳舟往外看去,只見外面是濃稠的灰霧,比總攝鬼府要厚上好幾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陰冷的風貼著地面爬行,捲起細碎的沙粒和紙灰,打在轎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披麻從灰煙里現出身形,鬼手一抬,把那四個抬轎的金童玉女趕回了地縫裡。
四個小孩子戀戀不捨地鑽入地面,臨消失前還朝轎子裡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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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宮主下次再來玩~」
披麻精神頭十足,朝前方走了幾丈,把自掛東南枝的老頭用力往下拽。
「醒醒!別睡了!」
弔客被勒得乾嘔,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瞳仁上翻,長舌頭吐了出來。
「唔……披麻……你個老東西……」
弔客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掙扎著抬手去扯脖子上的布條,扯了好幾下才把勒進皮肉里的那一段拽鬆了些。
然後整個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朝下趴著,半天沒動,有點微死。
披麻又踢了他一腳:「別裝死,快起來參見少宮主!」
弔客猛地彈了起來。
「什麼?你說少宮——?」
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和臉上的灰,又手忙腳亂地抹了兩把頭髮,可越抹越亂,幾綹花白的頭髮翹在頭頂。
披麻懶得等他整理儀表,又對著旁邊矮胖的黑影大喊。
「喪門。」
披麻叫了一聲,沒人應,皺了皺眉,捏著老嫗的耳朵又大聲喊了一遍。
「喪門!」
老嫗抽噎著,緩緩抬起頭來,但眼睛是閉著的,眼皮周圍一圈紅腫,眼下是兩道深刻的淚痕。
「披麻?」
「你咋又來了……是無間獄又出事了?」
「什麼玩意,不吉利的話不准亂講,少宮主來了。」披麻言簡意賅,「快收拾收拾,起來拜見少宮主。」
「少宮主?!」
喪門的哭聲一頓,胖胖的手指胡亂捏著手裡的紙錢往臉上擦。
「少宮主怎麼下來了……這地方多髒啊……」
披麻不耐煩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從石階下面提溜起來。
喪門被他拽著踉蹌了兩步,手裡的紙錢撒了一地,腳下一絆差點摔跤。
然後披麻鬆了手,三步並作兩步走回轎子前,恭恭敬敬地把轎簾掀開,枯瘦的鬼手伸進去,小心翼翼地托住了陳舟的手肘。
「少宮主,到了。」
「這裡是無間獄第一層,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老奴和弔客、喪門都在這兒呢。」
陳舟從轎子裡出來,腳踩在地面上,第一感覺是涼。
無間獄裡比他想像的要寬敞得多,頭頂望不見穹頂,只有灰濛濛的一片霧氣壓著。
腳下是粗糙的地面,邊緣似乎刻著神文,但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空氣里浮著細碎的紙灰,偶爾有幾片完整的紙錢從頭頂飄落,旋轉著落在地面上,旋即被陰風吹散。
周圍的灰霧在陳舟落地的瞬間微微波動了一下,陳舟感覺到體內的冥河微微動了一下。
沉睡的冥河泛起細微的波紋。
水面在一點點地漲高,漫過河床的邊緣,緩緩往上浮。
陳舟試探地在心底呼喚了幾聲冥河,冥河睡得死死的,完全沒有半點回應。
他又試圖把漲起的河水往下壓,結果依舊無濟於事。
陳舟不太清楚這樣的變故是好是壞,但這處在帝宮之內,算是和冥河有很深的聯繫之處,系統也尚未發出警報,姑且再觀察看看。
披麻鬼帝站在他身側,穩穩地把周圍涌過來的煞氣隔絕在外。
弔客終於把自己打理得像個人樣了,頭髮還是翹著,但至少不炸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湊到近前,看了看陳舟,又看了看披麻握著陳舟胳膊的手,臉色一下子變了。
「披麻!你手撒開!「
弔客大驚失色,手指指著披麻的青色的鬼手,聲音都劈叉了。
「你瘋了?帶少宮主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就算了,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就這麼碰他的?」
披麻得意洋洋地挺了挺佝僂的脊背,鬼手握著陳舟的胳膊,朝弔客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你急什麼急?「
「我們少宮主能是普通人?「
弔客急得直跳腳。
「我們是天譴之命,哪是能隨便近旁人的?」
「少宮主才多大年紀,折了福緣你賠得起?!」
喪門這時候也摸索著走到了近前,她雖然瞎了,但耳朵極靈,聽見弔客和披麻在吵,哭哭啼啼推搡著披麻,十分驚恐。
「披麻……你、你真的碰少宮主了?」
「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你快鬆手啊!」
「碰了咋的?」
披麻輕哼一聲,特意把陳舟的胳膊往前遞了遞,「你自己摸摸看?」
喪門眼盲,全靠聽聲和雙手摸索,一不小心就觸到了陳舟的袖口。
她整個人瞬間縮了一下,像是被燙著了,哭得更大聲了。
「少宮主——!」
喪門胖胖的身子往下一矮,膝蓋差點跪到地上,幸好陳舟另一隻手及時托住了她的胳膊。
喪門完全克制不住,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沾濕了陳舟的袖口和肩膀。
「你咋……你咋真來了……」
喪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地方多髒啊……這煞氣多傷人啊……你怎麼真下來了……」
「你快回去吧,這裡不吉利的。」
陳舟有些措手不及,只能無奈在老嫗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動作稍顯生硬,介於安慰和趕蒼蠅之間。
「前輩不必如此……晚輩體質比較特殊,不打緊的,您……先別哭了?」
披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鬼手:「少宮主不用拘謹。」
「喪門就這樣,她高興也哭,生氣也哭,當年就是這麼把自己哭瞎的。」
「她現在是高興,你不知道,之前聽聞大帝宮後繼有人,喪門可開心了,私底下向兆業和玄度打聽了好多你的事。」
「那段時間她哇哇哭了幾天幾夜,惹得我和弔客日夜不得安寧。」
「晦氣。」
「但她是真心記掛你的。」
弔客見披麻和喪門圍著陳舟轉了半天,陳舟半點事都沒有,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一半。
他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擠上前來,站在陳舟的另一側,學著披麻的樣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陳舟的另一隻手腕。
陳舟的手腕被兩個鬼帝同時握住,雙倍的涼颼颼,讓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弔客指尖輕輕顫了一下,被喪門的哭聲感染,臉上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眼神複雜。
「少宮主……」
「真不礙事?」
「不礙事。」
陳舟回答得很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