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肅威穿了一身簇新的黑袍,袍面上繡著繁複的金紋,領口翻得整整齊齊,腰間的帶扣擦得鋥亮。
他馬上把銅鏡往懷裡一塞,滿面春風地朝陳舟大步走來,然後一隻大手毫不客氣地攬住了陳舟的肩膀,力道大得陳舟的腳底都微微離地了一下。
「哎呀!少宮主真是許久不見了!」
肅威的聲音洪亮,放下了手臂,又用力拍了拍陳舟的後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少宮主最近在外頭歷練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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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為漲了多少啊?」
「有沒有修到什麼新的神術?」
「信徒管理得怎麼樣了?」
「功德有沒有增長?」
「什麼時候抽空來肅威鬼府坐坐?」
「順便把考核考了?」
肅威連珠炮似地往外倒,語速快得讓陳舟插不進嘴。
「我和老洞都天天盼著你快點九階呢。」
「我給你備了一整套考核流程,難度適中,絕對適合你這個年紀的新神!」
陳舟:「……」
玄度被他那一嗓子驚動了,回過頭來,目光落在陳舟身上,臉上緊繃的冷意明顯鬆動了一些。
他也迅速朝這邊走了幾步,努力讓自己刻板的神色變得柔軟,然後輕輕撫了一下陳舟的頭頂。
玄度的指尖在陳舟發頂停留了兩息,又不動聲色地收回。
少宮主的氣息跟他上次見時相差不大,還是七階五契的底子,幾乎沒有什麼增長。
按照常理來說,以陳舟的天賦和底子,一個月的時間就算突破不到八階,也該在七階內往前邁出幾小步才對。
這很不正常!
玄度的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鬆開了眉頭。
自己府中的七惡跟著少宮主去了青州一趟,收復外州,他是知情的。
收復一州不是易事,一系列打下來,光是戰鬥就耗費了不少精力。
更別提之後還要分神處理青州那邊後續的收尾。
玄度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這一個月的時間,遠征青州拔釘子,已經算神速了,確實沒有什麼時間坐下來安心修行。
收復外州、擴大領地、招收信徒,對於神道的擴張是實打實的好事。
神道一途,根基固然重要,但根基之外的信徒基數和領地規模也是硬實力的一部分。
少宮主把這些基礎工作做得紮實了,日後修為提升起來反而更有底氣。
玄度這麼一想,心裡那點憂慮暫且散了一些。
但下一個念頭又浮了上來。
少宮主的天賦他是親眼見過的,那份神道傳承的底子放眼整個大帝宮也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
以這樣的天賦,哪怕只是抽空修行,也該有些許精進才對。
完全停滯不動,就是很反常啊!
玄度的眉頭又擰起來了。
難道……少宮主學壞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有過一段貪玩的日子,仗著天賦好不肯下苦功,整天想著出門遊歷,招貓逗狗。
那時候他的師父也像他如今這樣,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著他,最後嘆了口氣說「隨你吧」。
如今輪到他站在這個位置了。
玄度看著陳舟那張隱在陰影里的臉,心裡那點憂慮越擴越大。
他怕陳舟年紀輕輕就嘗到了神道的甜頭,覺得信徒多了,領地大了就算完事了,把修行本身給落下了。
可他又不敢說得太重。
這個年紀的少年人自尊心強,說得狠了容易生出逆反心理,反倒壞了事。
何況陳舟確實做得很不錯,短短一年就有如今成就,從變異的天地里殺出一條血路來。
這份成就放在哪個時代都算得上驚人了。
玄度努力把語氣放柔了幾分,清了清嗓子,夾著聲音開口。
「聽聞少宮主這段時間收穫頗豐,連青州都已納入轄下,實乃大喜之事。」
陳舟點了點頭:「運氣好而已。」
玄度擺了擺手,又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少宮主少年心性,貪玩一些也可以理解,畢竟年紀尚輕,外面的世界新鮮有趣,多看一看也是好事。」
「但——」
他小心翼翼斟酌著措辭。
「但神道一途,根基為重。」
「修為是你所有作為的底氣,信徒再多,領地再廣,若自身修為不夠硬,終有一日會被人從高處拽下來。」
「少宮主天賦卓絕,萬萬不可因一時之歡愉而荒廢了正經功課。」
玄度說完,又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有點太硬了,連忙補了一句。
「當然,偶爾放鬆一下也無妨,只是——」
「只是什麼?」
陳舟一臉莫名其妙。
玄度被他那雙平淡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虛,但面上還是端著溫柔的表情,硬著頭皮道。
「只是還請少宮主以修行為重,莫要因一時貪玩誤了前程。」
陳舟:「……」
旁邊的披麻鬼帝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從井口邊沿上收回了腳。
他佝僂著腰快步走了過來,一隻青灰色的鬼手從袖口裡探出來,直接握住了陳舟的手腕。
玄度被他靠近的那一刻就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肅威也鬆開了攬著陳舟肩膀的手臂,往旁邊挪了兩步。
天譴之命的氣息不是開玩笑的,修為越高的人越能感知到那種從命格根源處滲出來的侵蝕之力。
哪怕披麻已經控制得很好了,但那股陰冷的氣息還是會從他周身自然逸散出來。
但陳舟站在原地沒動。
披麻鬼帝的那隻鬼手攥著他的手腕,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上來。
陳舟只覺得像是握著一塊涼透了的玉石,隱約有些不舒服,但遠沒有到影響行動的程度。
他們光是靠近披麻,就隱約會感覺不適,披麻這老頭,怎麼敢用鬼手去摸少宮主!!!
肅威尖叫出聲:「你要謀殺少宮主?」
披麻鬼帝嫌棄地看了兩人一眼,用另一隻手覆蓋在陳舟的手背上,枯瘦的指節輕輕摩挲了兩下,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心疼。
「少宮主不必聽玄度胡說八道。」
「咱們少宮主現在這樣就很好啊!」
「年紀輕輕就有這份修為和家業,老奴像少宮主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土裡埋著呢!」
「修行之事急不得的,少宮主慢慢來就是了,誰催你你跟老奴說,老奴替你去收拾他!」
「貪玩怎麼了?」
「少年人哪有不貪玩的?年輕就該這樣,整天到處跑不著家才好!」
「少宮主千萬別有壓力,天塌下來有老奴這些老骨頭頂著,你只管快快樂樂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