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她現在的狀態,我也不確定算不算成功……」
陳舟眉頭微挑:「什麼意思?」
「她倒是成功把門打開了,也順利取到了門裡的兩枚星宿之靈。」
「她的靈魂更加堅韌了,青銅門沒對她造成多大的影響。」
「另外,她還從門裡取出了一團白色的土壤。」
無垢說著,伸手比劃了一下,「然後就……變成一坨了。」
陳舟:「……」
「一坨?」
「誰變成一坨?息壤?」
無垢:「……」
無垢:「憐……」
「不過意識還是完好的,說話也沒問題,就是形態上……不太好描述。」
陳舟想了想,沒再多問,只是說:「走,去看看。」
無垢點頭,領著陳舟和紅袖往天女泉的方向走。
來到天女泉邊緣的一處凹陷地,無垢蹲下身,把乾裂的泥殼扒開一塊,露出底下濕潤的土層。
他衝著泥土喊了一聲:「大寶貝兒,出來!」
土層安靜了兩息,然後從裂縫裡擠出一團肉乎乎的身形。
諦聽抖了抖身子,甩掉泥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尖銳利齒。
「去青銅門。」無垢拍了拍它的環帶。
陳舟走到無垢身側,紅袖也跟著靠過來,團扇收進袖中。
諦聽張開大嘴,口器里吐出泡泡,眨眼間就把三人都卷了進去。
諦聽的地形速度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三人已經又站在了那座地下廢墟的廣場上。
四周的斷壁殘垣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線中,空氣中瀰漫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腐朽潮氣。
但和上次來時不一樣的是,那股明顯讓人感覺到異樣的污染氣息,此刻已經徹底消失了。
青銅門上曾經蔓延過三分之一的白色痕跡,全都不見了,只剩斑駁的銅綠和模糊的神文。
門板敞開著,露出後面那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里原本鑲嵌在壁上的白色珠子全都黯淡了,三顆曾經懸浮在空間中央的白色心臟,全都破裂了。
破裂的心臟乾癟地掛在天花板垂下來的肉筋上,像被擠幹了汁水的果殼,表面的黑色血管也已經枯萎脫落,散了一地。
陳舟走到甬道入口,皺著眉頭看了看那些枯萎的心臟殘骸,又回頭環顧整片廢墟。
他能感知到,憐的氣息確實就在附近,通過詭將契約傳來的那條線很清晰。
但四周沒有人影。
陳舟收回目光,看向無垢:「憐呢?」
無垢默默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門,努了努嘴:「不就在那嗎。」
陳舟順著他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遠,靠近其中一顆炸開的白色心臟下方,地面上還淌著一攤白色的粘液。
粘液大約有半張桌面那麼寬,厚薄不均,邊緣滲進地面的裂縫裡,其上還散布著許多暗色的斑塊,大大小小,深淺不一。
在門內昏暗的光線下,極其不顯眼。
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地上的一灘污漬。
陳舟:「……」
有黑斑,行,確認了,確實是憐。
陳舟確實沒想到憐能變成這種形態,雖然無垢提前打過預防針,但親眼看見的時候,心裡還是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粘液似乎察覺到了陳舟的到來,邊緣微微蠕動了幾下,然後整灘粘液急速朝甬道口爬過來。
看起來格外怪異。
粘液爬出甬道口的時候,邊緣翻卷著,裹住了地上幾塊碎石,順勢帶了出來。
陳舟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攤粘液的邊緣。
觸感冰涼,滑膩,像摸在一層凝固的豬油上,但又比豬油柔軟得多。
「憐?」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了?」
「還能恢復嗎?」
他沒有太過擔心。
憐的本質是舊神,說穿了就是邪祟。
邪祟是不死不滅的。
目前的外州,除了一個過於超模,能隨時降臨的天劫,以及和祂同樣超模,打到殘血就能開始獻祭的自己本體祭壇以外,還沒有其他能威脅到邪祟不死特性的存在。
憐現在的狀態,陳舟目測也只是形體被扭曲了,但意識還清醒。
粘液聽到陳舟的聲音後,明顯地興奮起來,表面開始冒細密的小泡泡,咕嚕咕嚕地響。
「咕嚕嚕……大人放心,憐沒事的,咕嚕嚕……」
「憐只是身體被溶解掉了,但是力量還在的,憐很厲害的嘛!」
「大人說了我是大人手下前三的戰力嘛!」
粘液一邊說著,一邊從內部鼓動了幾下,然後微微一彈,從表面噴射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粘稠的黑斑飛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四肢攤開,趴成了一隻黑老鼠。
黑老鼠體型不小,比一般的家貓還大一圈,渾身的毛又長又密,油光水滑的。
還生著一對長耳朵,豎得筆直,耳朵尖還帶著一小撮白毛,像兩片樹葉扣在頭頂上。
「咕嚕嚕……」憐繼續冒泡。
「憐幫大人把門裡剩下的兩個星宿之靈也拿出來了!」
「這個是虛日鼠,咕嚕。」
虛日鼠趴在地上,甩了甩腦袋,用前爪抹了一把臉,然後抬起頭,兩隻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很快鎖定在陳舟身上。
陳舟伸手捏住了虛日鼠的後頸皮,把它提了起來。
虛日鼠的四條腿在空中蹬了幾下,皮毛厚實,入手沉甸甸的。
大黑耗子似乎有些不滿意被人這麼拎著,尾巴甩得啪啪響。
掙扎了幾下沒掙開,它身上突然湧出一層暗色的流光,整個身體迅速軟化,又化作一攤流動的粘稠黑斑,從陳舟的指縫間滑落出去。
黑斑落回地面的粘液堆旁邊,重新凝聚成形。
大黑耗子蹲在地上,尾巴盤在腳邊,抬頭看了陳舟一眼,既不滿,又不屑,然後討好地蹭了蹭憐。
憐冷聲道:「咕嚕……你個壞東西,不准對大人無理,咕嚕嚕!」
虛日鼠耳朵耷拉了一下,扭頭看了粘液一眼,喉間發出一陣低低的嘶聲,努力辯解。
但辯解無效。
憐的邊緣捲起一團,不輕不重地拍在虛日鼠腦袋上,啪的一聲脆響。
虛日鼠被拍得往前栽了一步,四隻爪子在地上劃拉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它委屈地看了看憐,又轉頭看了看陳舟,終於低下頭,前爪趴平,整隻鼠五體投地地貼在碎石地面上,尾巴也服帖地拖在身後。
陳舟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
這隻虛日鼠的靈智,比之前的特殊詭仆單位都要高得多。
不僅能自主行動,更是有十分明顯的性格和情緒,完全不像角木蛟和翼火蛇一般木訥。
是因為青銅門的關係?陳舟馬上又否認了這一點。
女土蝠也是從青銅門裡得到的,但遠沒有虛日鼠這般靈動。
女土蝠和翼火蛇差不多,就比普通的骷髏詭仆稍微聰明了一點,算不上真正的自我意識。
能執行複雜指令,有一點微弱的本能,但完全不會有這麼多生動的情緒。
陳舟思忖著,既然和青銅門本身沒關係,那最大的可能,就和憐現在的形態有關了。
憐之前的能力,一直是用體內的黑斑塑形,召喚怪物。
她的那些黑色召喚物行為邏輯都很僵硬,和他的骷髏詭仆一模一樣。
都只能算傀儡一類的死物,只不過憐的黑斑怪物質量會更高一些,而他走的是數量壓制的路子。
虛日鼠也是從她體內黑斑中孕育出來的,又有著明顯高出普通星宿單位的靈智。
難道說因為憐的邪祟本質在青銅門內發生了某種蛻變,導致她體內孕育出來的特殊詭仆單位,也獲得了更高的自主性?
陳舟一邊想著,一邊問憐:「這隻小老鼠,能力是什麼?」
粘液聽到陳舟問話,又歡快地冒了一串泡泡。
「大人,它很厲害的,它會虛日吞光!」
說著,憐又訓斥虛日鼠:「咕嚕嚕……還不快給大人展示一下!」
虛日鼠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毛,老老實實地轉過身,面朝一塊斷壁。
它蹲坐下來,前爪搭在碎石上,然後張嘴啃咬。
牆體很快被啃食出一個黑洞,深不見底,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
瞬間,這一小片區域內所有的光和熱,以及部分死氣都被吸了進去。
包括遠處廢墟縫隙里滲進來的微弱螢光,還有陳舟身上詭域散發出的灰白霧氣餘光,全部被吸了進去。
斷壁前方形成了一片絕對黑暗的區域,大約一丈見方,黑暗濃稠得像墨汁凝固成的實體。
就像有人一把掐滅了燈芯。
那片區域的溫度也在急劇下降,陳舟能感覺到空氣中凝結出的細密冰晶。
陳舟甚至能感受到,在絕對黑暗無光的環境中,虛日鼠的肉身實力也有很大的增幅。
黑暗持續了大約三息,然後虛日鼠閉上了嘴。
光線重新涌回來,那片區域恢復了正常的昏暗。
陳舟眉頭一挑。
這個能力……相當克制昴日雞啊。
昴日雞日光陣的原理是用強光進行全方位的壓制與隔絕,而虛日鼠這個能力直接把光和熱全吞了,在它製造的絕對黑暗領域裡,日光陣的效果基本等於廢掉了一半。
憐歡快地說道:「大人,您一會把虛日鼠帶上!」
「這樣我們就不怕日光陣啦……咕嚕嚕……」
陳舟笑了笑,伸手在那攤粘液最鼓的那一塊上輕輕按了按。
「晚了一些。」
「昴日雞已經被命官捏死吸收了。」
「命官雖然繼承了日光陣,但他體內有……嗯,他應該也不敢再輕易用白色污染帶來的能力了。」
陳舟心裡也暗道了一聲可惜。
玄裁當初創造北方七宿,或許就是因為在白刑手裡吃過苦頭。
所以才這麼針對性地創造了虛日鼠,還特意把它留在了青州。
只是可惜他們第一次開青銅門的時候,盲盒三選一,沒把虛日鼠開出來。
要是當時虛日鼠就在手裡,對上日光陣的時候就不用那麼狼狽了。
憐的聲音失落下來:「那這樣……不算幫到大人的忙嗎?」
陳舟搖頭:「不,幫大忙了。」
命官現在雖然不敢主動用白色污染的能力,但那傢伙也應該不是個願意坐以待斃的人。
萬一到時候追蹤到命官,命官也準備和他來個同歸於盡的自爆,有虛日鼠在手,至少又多了一層保險。
他實在不想再用冥河教授的那招了。
利用天劫當保鏢,好用是好用。
但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
萬一系統失誤一次,陳舟不確定天劫徹底醒過來之後會是什麼局面。
雖然他目前和黑線之間的狀態還算穩定,但他不打算賭。
憐馬上又開心起來,咕嚕嚕冒著泡說道。
「還有一隻危月燕呢!」
「不過我現在身體裡的黑斑不太夠了,得攢一攢才能召喚出來。」
「大人需要嗎?不然我把危宿之靈給大人吧,大人來召喚。」
說著,粘液內部蠕動了幾下,從表面擠出一團漆黑如瀝青的燕子形狀雕塑,捧到陳舟面前。
雕塑巴掌大小,造型是一隻展翅欲飛的燕子,通體漆黑,表面泛著油潤的光澤。
陳舟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暫時不用。」
「你先收著。」
召喚星宿這樣的特殊詭仆單位需要消耗大量骨材。
枉死城剩餘的庫存加上萬獸墳場裡的殘餘骸骨,差不多剛好夠把參水猿和婁金狗召喚出來。
或許還能有一些富餘,但絕對不夠再召喚一隻新的特殊詭仆單位。
沈梁不在,陳舟需要依靠參水猿的控水能力來穩定冥河,而婁金狗的追蹤能力是追尋命官的關鍵。
這兩隻詭仆的優先級目前更高。
另外陳舟也想知道,危月燕由憐來召喚,會不會和虛日鼠一樣,也保有這麼高的靈智。
憐用邊緣輕輕蹭了蹭陳舟的手指:「嗯,憐聽大人的……咕嚕嚕……」
陳舟笑笑,繼續道:「門裡是不是還有一樣東西?」
憐聽完渾身一僵,後退半步,侷促地蠕動了一會,才小心翼翼說道:「咕嚕……大人說的,是息壤嗎?」
「大人很需要它嗎?」
「對不起呀……咕嚕咕嚕……我把門打開的時候,它就直接飛出來,和我融成一體了。」
「暫時……暫時好像沒辦法把它從身體裡拿出來。」
「我不是故意的。」
陳舟搖頭:「不,我不需要。」
「那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是白刑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