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悠悠,冬去夏往。
青城的初夏浸在海風裡,鹹濕的氣裹著三角梅的甜香,往窗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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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落地窗開了半扇,米白色紗簾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掃過地毯上的幾盒樂高零件。
電視屏幕亮著,賽車遊戲的引擎轟鳴聲繞著客廳轉。
李陽癱在沙發上,人字拖搭在茶几腿上,手指按手柄按得飛快。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領口松垮,露出半截鎖骨。
旁邊擺著半個冰西瓜,紅瓤上插著不鏽鋼勺,水珠順著瓜皮往下滾,滴在玻璃茶几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冷雪兒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腿,筆記本擱在膝頭。
電容筆在屏幕上划來划去,改稿子改得仔細。
她穿件米白色家居服,頭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呼吸輕輕動。
手邊放著杯冰美式,已經喝了大半,杯壁凝的水珠滴在地毯上,她也沒察覺。
玄關處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響。
門鎖擰動的動靜伴著少年清亮的嗓音,穿透整個客廳。
「爸!媽!重大消息!」
李陽的手指頓了頓,屏幕上的賽車直接撞向護欄,火花四濺。
他嗷了一聲,把手柄往沙發上一扔,探頭往玄關看。
「又考砸了?」
「才不是!」
李慕辰蹬掉運動鞋,襪子都沒穿,光著腳就往客廳沖。
他背著沉重的雙肩包,校服拉鏈拉到胸口,袖子挽到小臂,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發梢濕成一綹一綹的。
手裡攥著張粉色列印紙,邊緣被揉得皺巴巴,顯然攥了一路。
冷雪兒抬起頭,把電容筆擱在筆記本上。
「怎麼了這是,跑這麼急。」
李慕辰衝到沙發邊,一把將那張皺巴巴的紙拍在茶几上,動作幅度大得西瓜都晃了晃。
「我們下周要辦小學畢業匯演!每個班都要出節目!」
李陽伸手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
最上面印著「六年級畢業匯演節目徵集通知」幾個大字,下面列著一堆要求,落款蓋著教務處的紅章。
「就這事啊,我還以為你把人玻璃砸了呢。」
他撇了撇嘴,把紙扔回茶几上,伸手去挖西瓜吃。
李慕辰皺著眉,往他身邊擠了擠,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
「這可是小學最後一次匯演了!我們班好多人都報了節目,班長跳民族舞,學習委員彈鋼琴,體委還耍雙截棍呢!」
他掰著手指頭數,指甲蓋里沾著點鉛筆灰,顯然上課的時候轉筆轉的。
「我也想報一個,但是不想跟他們撞,得整個特別點的,讓大家都記住。」
李陽挖了一大勺西瓜塞進嘴裡,嚼得咔嚓響。
「這簡單啊,你爹我教你變魔術,撲克牌的,保證把你們班女生迷得團團轉。」
「拉倒吧。」
冷雪兒伸手拿過桌上的橙子,指尖捏著水果刀削皮,動作利落。
「上次你給兒子變魔術,把他限量版奧特曼卡片變沒了,找了三天才在沙發縫裡掏出來,還好意思教。」
李陽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那不是失誤嘛,本來想給你變個戒指來著,手法沒練熟。」
他湊到冷雪兒耳邊,聲音壓得很低,熱氣噴在她耳廓上。
「不然今晚我再練練?給你單獨表演。」
冷雪兒耳尖微微發燙,手肘往後頂了他一下,力道不重。
「少貧,兒子還在呢。」
李慕辰沒聽見他倆嘀咕,還在皺著眉頭想節目,腳在地毯上蹭來蹭去,把毛絨地毯蹭出個小坑。
「變魔術不行,我們班有好幾個報魔術的了。唱歌也不行,好多人都唱流行歌,撞款了。跳舞我又不會,肢體不協調。」
他越說越蔫,腦袋耷拉下來,跟個曬蔫的小向日葵似的。
冷雪兒把削好的橙子切成瓣,放在白瓷盤裡,推到他面前。
「急什麼,慢慢想,還有一周呢。」
「不行啊,明天就得報上去了。」
李慕辰拿起一瓣橙子塞進嘴裡,甜汁濺在嘴角,他也沒擦。
「班主任今天催了一天了,說再不報就給我安排大合唱了,我才不要大合唱,連個露臉的機會都沒有。」
李陽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酸得他皺起臉。
「不然你表演胸口碎大石?保證沒人跟你撞,全場都能記住你。」
「你能不能有點正形。」
冷雪兒伸手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力道不重。
「別教壞兒子。」
李陽摸了摸後腦勺,笑得一臉欠揍。
「我這不幫他想主意呢嘛。」
冷雪兒沒理他,指尖在筆記本封面上敲了三下,頓了頓。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海,海面泛著碎金似的光,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過了幾秒,她才轉回頭,看向李慕辰。
「不然你唱《蟲兒飛》吧。」
話音剛落,李陽手裡的橙子瓣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冷雪兒,眼睛瞪得圓圓的。
李慕辰也皺起眉頭,一臉嫌棄。
「這歌也太老了吧!我們班同學都聽最近的流行歌,唱這個會被笑的!」
冷雪兒唇角翹了個小小的弧度,目光落在李陽臉上,帶著點調侃。
「老歸老,好聽。」
「而且你爸當年第一次見你姥爺前,緊張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我就唱這首歌哄他睡覺,一唱就踏實。」
李陽的臉唰的一下紅了,耳朵尖燙得厲害。
他撓了撓頭,眼神飄向別處,不敢看冷雪兒。
「你提這茬幹嘛,都多少年的事了。」
李慕辰眼睛一下就亮了,湊過來拽住李陽的袖子,晃來晃去。
「真的假的爸?你當年還怕姥爺啊?我看你倆現在下棋下得挺好的啊,上次姥爺來,你還跟他拼酒來著。」
「那不是怕。那是尊重。」
李陽梗著脖子,硬撐著面子。
「你懂什麼,當年你姥爺那氣場,往那一站……」
話沒說完,腰上就被冷雪兒戳了一下。
他立馬改口,聲音都弱了半分。
「那不是,激動嘛,對,激動。」
冷雪兒噗嗤一聲笑出來,拿起一瓣橙子塞進嘴裡。
李陽急得辯解,臉越來越紅。
「我那不是想著留個好印象嘛。」
「再說了,當年你姥爺是什麼人啊,黑江峰岳集團的董事長,走在路上沒人敢正眼看的主,我一個毛頭小子,要把他寶貝閨女拐走,能不緊張嗎?」
冷雪兒斜他一眼,唇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還拐走,我看你當年差點被我爸的氣場嚇哭。」
李慕辰笑得直拍沙發,眼淚都快出來了。
「爸你也太慫了吧!」
「臭小子,怎麼說話呢!」
李陽彈了下他的腦門,力道不重。
「我那是給你媽面子,不然我當年……」
「當年你還能翻了天不成?」
冷雪兒挑了挑眉,看向他。
李陽立馬慫了,撓了撓頭,嘿嘿笑。
「不能不能,我老婆說啥就是啥。」
李慕辰笑夠了,歪著頭想了想,又皺起眉。
「可是唱《蟲兒飛》真的不會被笑嗎?我們班男生都唱那種很酷的歌,唱這個會不會太柔了?」
「柔也沒事。」
冷雪兒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動作很輕。
「歌是唱給心裡重要的人聽的,又不是比誰嗓門大,誰更酷。」
「畢業匯演,本來就是留點能記住的東西。等你再過十年二十年,想起小學畢業,能想起這首歌,能想起今天我們一起商量的樣子,比什麼流行歌都強。」
李陽也湊過來,伸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一臉正經。
「你媽說得對,而且這歌還有特殊意義呢,相當於咱們家的傳家寶了。」
「你想啊,你上台一唱,台下老師同學都得感動,你就是全場最靚的崽。」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到李慕辰耳邊。
「你要是唱得好,拿了獎,爸給你買最新款的高達,限量版的,日本直郵的那種。」
李慕辰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比剛才聽見李陽當年的糗事還激動。
「真的?說話算話?」
「算話,你媽當證人。」
李陽拍了拍胸脯,轉頭看向冷雪兒,沖她擠了擠眼睛。
冷雪兒斜他一眼,沒拆穿他。
「你就慣著他吧。」
「那不是為了讓咱兒子唱你最愛的歌嘛。」
李陽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熱氣噴在她頸側,有點癢。
「再說了,我也想聽聽,咱兒子唱你當年哄我睡覺的歌,是什麼味兒。」
冷雪兒耳尖又熱了,伸手推他的臉,把他往旁邊推了推。
「少貧,趕緊準備晚飯去,兒子都餓了。」
「得令!」
李陽立馬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在冷雪兒臉頰上快速啄了一下,才溜進廚房。
冷雪兒摸了摸被親的地方,耳尖發燙,轉頭看了眼兒子。
李慕辰正低著頭,掰著手指頭算,唱好歌能拿獎,還能買高達,笑得一臉傻氣。
她鬆了口氣,伸手戳了下兒子的額頭。
「別傻笑了,去把書包放樓上,下來吃飯。」
「好嘞!」
李慕辰噌的一下站起來,背著書包往樓上跑,腳步咚咚的,震得樓梯都晃。
冷雪兒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唇角卻一直翹著。
她站起身,收拾了茶几上的果盤,也往廚房走。
廚房的抽油煙機已經開了,嗡嗡響。
李陽繫著那件粉色的佩奇圍裙,正站在灶台前摘菜。
圍裙還是當年剛搬來青城的時候買的,已經洗得有點舊了,佩奇的臉都磨白了,邊緣還起了點球。
冷雪兒走過去,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他。
「你摘個青菜摘半小時,等你做完飯,兒子都餓瘦了。」
「這不是挑點新鮮的嘛,你愛吃菜心。」
李陽頭也沒抬,手裡的動作沒停。
「對了,要不要給兒子找個聲樂老師補補?我怕他跑調跑得太厲害,上台嚇著人。」
「不用。」
冷雪兒走過去,拿起旁邊的土豆,削皮動作麻利。
「就清唱就行,真誠最重要,要的就是那個味兒。」
「再說了,咱兒子唱歌也不難聽啊,多少遺傳了咱倆唱歌的優良天賦。」
「尤其是我的~」
李陽撓了撓頭,嘿嘿笑。
「那是那是,你唱的什麼都好聽。」
他湊過來,在她臉頰上又啄了一下,速度快得很。
冷雪兒拍了他胳膊一下,耳尖發燙。
「別鬧,兒子一會兒就下來了。」
「怕啥,咱合法夫妻。」
李陽笑得一臉欠揍,轉身回去摘菜,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倆人在廚房忙活,抽油煙機的嗡嗡聲混著水流聲,還有偶爾的對話聲,暖融融的。
李陽摘完菜,又去燉排骨湯,站在灶台前,時不時掀開蓋子嘗一口。
「你嘗嘗咸不咸?」
他舀了一勺湯,吹涼了,遞到冷雪兒嘴邊。
冷雪兒張嘴嘗了一口,點了點頭。
晚飯做了四菜一湯。
可樂雞翅擺在李慕辰面前,色澤紅亮,冒著熱氣。
清蒸鱸魚放在李陽那邊,魚身上鋪著蔥薑絲,淋了蒸魚豉油。
還有一盤蒜蓉油麥菜,一碗番茄蛋湯,米飯盛在白瓷碗裡,冒著軟乎乎的熱氣。
李慕辰坐下就拿起筷子,夾了個雞翅啃,油蹭得滿臉都是。
冷雪兒拿過紙巾,幫他擦了擦嘴角。
李慕辰嘴裡塞得滿滿的,還不忘哼歌。
調子跑得離譜,從青藏高原直接拐到了東北二人轉。
李陽剛喝了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他捂著嘴,咳了半天,眼淚都咳出來了。
「兒子,你這跑調跑得都到你姥爺家了,還想拿獎呢?」
李慕辰不服氣,咽下嘴裡的雞翅,梗著脖子。
「那你唱一個試試!你唱的還不一定有我好呢!」
「唱就唱,我當年可是京大中文系歌唱比賽冠軍。」
李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就被冷雪兒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行了,先吃飯吧,多大歲數的人了,抽菸抽的都倒嗓了,還以為和上學時候一樣啊。」
李陽嚼著紅燒肉,含糊不清地辯解。
「那叫深情,你不懂。」
「我懂。」
冷雪兒斜他一眼,唇角翹著。
「我當然懂,當年某人縮在被子裡,聽我唱歌,還攥著我衣角不放,跟個三歲小孩似的。」
李陽的臉唰的一下又紅了,伸手就要捂她的嘴。
「你再說,再說我今晚就……」
話沒說完,瞥見李慕辰抬頭看過來,他趕緊收手,撓了撓頭,假裝扒拉碗裡的飯。
李慕辰歪著頭,一臉好奇。
「今晚就啥啊爸?」
「沒啥。」
冷雪兒拍開李陽的手,瞪了他一眼。
「你爸今晚要刷碗,還要把廚房的地拖了。」
「不是吧老婆,這麼狠?」
李陽苦著臉,哀嚎一聲。
「誰讓你嘴貧。」
冷雪兒夾了塊魚肉放在他碗裡,魚刺都挑乾淨了。
「快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李陽嘿嘿笑,低頭扒飯,吃得飛快。
吃完飯,李慕辰抱著平板去客廳看動畫了。
李陽繫著圍裙,站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沖在碗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嘴裡哼著調子,就是那首《蟲兒飛》。
冷雪兒走進來的時候,剛好聽見,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們父子倆,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聲線都一模一樣。」
李陽回頭看見她,撓了撓頭,笑得一臉傻氣。
「這不是練嘛,等兒子上台的時候,我在台下跟著唱,給他加油。」
冷雪兒走過去,拿起旁邊的擦碗布,幫他擦碗。
「不用你瞎摻和,兒子自己唱就行。」
「那不行,我得給我兒子撐場面。」
李陽說得一本正經,手裡的碗沒拿穩,差點掉進水池裡。
冷雪兒伸手扶了一把,白了他一眼。
「就你這樣,一開口不就是搶咱兒子風頭嗎?」
倆人一洗一擦,動作默契,沒一會兒就把碗都洗完了。
走出廚房的時候,李慕辰正坐在地毯上,拿著手機搜歌,眉頭皺得緊緊的。
「媽,這歌怎麼跟我想的不一樣啊,調子好難學。」
冷雪兒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別搜了,我教你。」
「真的?」
李慕辰眼睛亮了起來,坐直了身子,小手放在膝蓋上,跟個聽話的小學生似的。
冷雪兒點了點頭,隨手拿過旁邊的便簽本,撕了一頁,用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是歌的名字。
字是娟秀的小楷,很好看。
「我一句一句教你,慢慢來,不急。」
她輕輕哼起調子,聲音很低,很軟,像羽毛拂過心尖。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李陽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的母子倆,腳步頓了頓。
落地燈的暖黃色光落下來,罩在冷雪兒身上,她的發梢泛著淺金色的光。
李慕辰坐在她對面,仰著小臉,聽得認真,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窗外的海浪拍著礁石,嘩嘩的響,節奏和調子合在一起,軟得一塌糊塗。
李陽看了好半天,才走過去,坐在冷雪兒身邊,沒說話,只是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冷雪兒靠在他肩膀上,繼續哼著,聲音輕輕的。
教了快半小時,李慕辰總算能跟著哼下來了,雖然還有點跑調,但至少能聽出是哪首歌。
「媽!我會了!我唱給你聽!」
小傢伙激動得不行,清了清嗓子,就要開口。
冷雪兒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頂。
「好,你唱。」
李慕辰坐直身子,認認真真地唱了起來,聲音脆生生的,還有點奶氣。
雖然偶爾跑調,有的地方還忘詞,但唱得特別認真,小眉頭皺著,跟個小大人似的。
唱完了,他眼巴巴地看著冷雪兒,又看了看李陽。
「怎麼樣怎麼樣?好不好聽?」
「好聽,我兒子唱得最好聽了。」
李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驕傲。
「就這水平,拿個一等獎絕對沒問題,我看啊,你們全校都得被你感動哭。」
李慕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仰著小臉,一臉得意。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兒子。」
「臭小子,還會順杆爬了。」
冷雪兒戳了下他的額頭,眼裡帶著笑意。
「好了,時間不早了,趕緊去洗澡,明天還得上學呢,歌不急,慢慢練。」
「哦。」
李慕辰點了點頭,抱著平板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站在樓梯口看著冷雪兒。
「媽,你再給我唱一遍唄,我聽聽原版的,這樣晚上睡覺前我還能在腦子裡過一遍,學的快。」
冷雪兒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李陽。
李陽也看著她,眼睛亮得很,裡面盛著暖黃色的燈光,還有細碎的笑意。
冷雪兒抿了抿唇,輕輕點了點頭。
「好。」
她輕輕哼了起來,聲音很輕,混著窗外的海浪聲,軟得像棉花糖。
李慕辰靠在樓梯扶手上,聽得認真,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李陽攬著冷雪兒的肩膀,下巴擱在她發頂,聞著她發梢的洗髮水香味,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京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夜晚,他緊張得睡不著覺,冷雪兒也是這樣,靠在他身邊,輕輕哼著這首歌。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窮學生,一無所有,滿腦子都是怕冷鋒不同意,怕冷雪兒受委屈。
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他們有了兒子,有了房子,有了安穩的日子,身邊的人還是她。
真好。
冷雪兒哼完了,抬頭看他,撞見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看什麼呢?」
「看我老婆唄。」
李陽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我老婆真好看,唱歌也好聽。」
冷雪兒耳尖發燙,伸手推了他一下。
「少貧,兒子還在呢。」
李慕辰這才反應過來,打了個哈欠。
「媽,我去洗澡了,明天我肯定能學會!」
「好,去吧,小心地滑。」
冷雪兒點了點頭。
李慕辰噔噔噔跑上樓,沒一會兒就傳來浴室的水聲。
客廳里就剩下他倆了。
電視已經關了,落地燈的光暖融融的,落在地毯上,印出一小片暖黃。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銀白的光落在海面上,晃來晃去,像撒了一地碎銀子。
冷雪兒靠在李陽懷裡,指尖繞著他T恤的抽繩,打了個圈又解開。
「怎麼突然想起讓兒子唱這首歌了?」
李陽低頭,在她發頂碰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隨便想的。」
冷雪兒抬眼看他,唇角翹著。
「隨便想的?我看你是故意的吧,想趁機翻我舊帳。」
「哪能啊。」
李陽笑,伸手攥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就是覺得,這首歌挺好的,當年你唱給我聽,現在教給兒子,也算……傳承?」
他想了半天,想出個詞,自己都覺得有點彆扭。
冷雪兒噗嗤一聲笑出來,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咚咚的心跳。
「算啊,怎麼不算。」
「等以後兒子有了小孩,再教給他,一代一代傳下去,咱們家的傳家寶。」
李陽笑得更歡了,伸手把她抱得更緊了點。
「那感情好,以後咱重孫子唱這首歌的時候,還能說起他太姥爺和太奶奶的故事。」
「越說越沒譜了。」
冷雪兒伸手掐他腰側軟肉,力道不重。
李陽嘶了一聲,卻沒躲,反而湊得更近了,低頭咬她的耳尖。
「話說回來,當年你唱歌哄我睡覺,今晚是不是再哄一次?」
冷雪兒斜他一眼,眼尾帶著點笑意。
「多大的人了,還要哄?」
「那不管,你都給兒子唱了,不給我唱?」
李陽耍無賴似的,腦袋蹭了蹭她的頸窩。
「我吃醋了。」
「你怎麼跟個小孩似的,還跟兒子爭寵。」
冷雪兒伸手捏他的臉,指尖軟軟的。
「那當然,你是我老婆,當然得先哄我。」
李陽抬頭看她,眼睛亮得很,像個討糖吃的小孩。
冷雪兒看著他的樣子,心一下就軟了。
她往他懷裡縮了縮,輕輕哼起了調子,聲音很低,很軟。
李陽閉上眼睛,下巴擱在她發頂,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節奏和浪聲合在一起。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窗外的風還在吹,三角梅的香味飄進來,混著海腥味,甜絲絲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冷雪兒的聲音慢慢停了。
她抬頭看了眼李陽,他閉著眼睛,呼吸勻淨,像是睡著了。
冷雪兒笑了笑,伸手幫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剛要起身,就被他伸手攬住了腰,往懷裡帶了帶。
「別走。」
李陽的聲音帶著點睡意,含糊不清的。
「再唱一遍。」
冷雪兒捏了捏他的臉,眼裡全是笑意。
「懶死你。」
嘴上這麼說,還是又輕輕哼了起來。
李陽抱著她,嘴角翹著,睡得踏實。
第二天早上,李慕辰起得特別早,天剛亮就爬起來了。
他背著書包,衝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班主任報節目。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看著手裡的節目單,有點驚訝。
「《蟲兒飛》?你確定?」
「確定!」
李慕辰仰著小臉,一臉堅定。
「我媽媽說了,這首歌是我們家的傳家寶,唱這個肯定好聽!」
班主任笑了笑,在節目單上寫下了他的名字。
「好,那老師期待你的表演。」
李慕辰用力點頭,蹦蹦跳跳地回了教室。
下午放學回家,他剛進門就沖客廳喊。
「爸!媽!我報完名了!老師說期待我的表演!」
李陽正癱在沙發上打遊戲,聽見聲音,頭都沒抬。
「知道了知道了,趕緊寫作業去,寫不完今晚沒飯吃。」
李慕辰撇了撇嘴,往廚房跑,去找冷雪兒告狀。
「媽!爸又欺負我!」
冷雪兒正在切水果,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別理你爸,他今天打遊戲輸了一上午,正鬧脾氣呢。」
「哦。」
李慕辰點了點頭,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突然想起什麼,眼睛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