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又一天的過去，深秋的青城浸在桂花香里。
海風裹著甜香鑽過廚房紗窗，吹得檯面上的保鮮膜卷滾了半圈。
這天，冷雪兒繫著米白帆布圍裙，指尖捏著竹鏟，往平底鍋里打第三個雞蛋。
蛋液碰到熱油，滋啦一聲炸開，邊緣迅速拱起焦脆的泡。
樓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混著小孩的尖叫和男人的笑罵，震得天花板的吊燈晃了晃。
她皺了皺眉，剛要抬頭，就看見李陽拎著李慕辰的後領從樓梯口轉出來。
小傢伙蹬著兩條腿，手裡死死攥著個賽羅奧特曼玩偶，頭髮亂得像被貓撓過。
李陽另一隻手捏著個田字格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李慕辰三個字，還畫了個小怪獸。
「大清早鬧什麼。」
冷雪兒把煎好的雞蛋鏟到盤子裡，關火，轉頭看他倆。
李陽把人往餐椅上一放，田字格本啪地甩在餐桌上，紅叉叉從頁腳露出來。
「你自己看。」
他扯了扯身上的恐龍睡衣，領口歪著，露出半截鎖骨，「昨晚讓他默二十個生字，錯了十一個。」
李慕辰梗著脖子，把玩偶抱在懷裡，「我那是聯想記憶法！老師說的！」
「聯想個屁。」
李陽伸手彈了下他的腦門，「『胸有成竹』你寫成『胸有毛竹』，咋的，熊貓胸口的毛跟竹子串台了？」
冷雪兒拿過本子翻了翻，剛喝進去的牛奶差點噴出來。
她繃起臉，把本子合上，指尖敲了敲封面。
「還有臉說。」
「上周英語單元測誰考了七十二分？」
李慕辰瞬間蔫了，腦袋埋進奧特曼玩偶里，聲音悶悶的，「……我。」
這學期升三年級，課程難度突然跳了個台階。
語文多了閱讀理解和三百字作文，英語加了單詞默寫和情景對話。
李慕辰自打上學就沒把心思往課本上放，放學回家先摸平板，周末跟著小區裡的小孩瘋跑，挖沙爬樹樣樣精通，就是坐不住看書。
一二年級內容簡單，隨便考考也能拿個九十多分。
這學期連著兩次單元測，語文英語都卡在七十多分晃，數學也才八十出頭。
上周班主任專門打了電話，讓倆家長去學校聊了半小時，說孩子上課注意力不集中，經常跟同桌傳小紙條，上面畫的全是奧特曼打怪獸。
回來倆人就定了規矩。
每周六周日各補兩小時課，冷雪兒管英語，李陽管語文，數學暫時先跟著網課學。
「趕緊吃飯。」
冷雪兒把盛著雞蛋的盤子推到兒子面前，又往李陽那邊遞了片烤吐司，「吃完九點準時開始補課。」
李慕辰垮著臉，拿起叉子戳雞蛋，戳得蛋黃流了一盤子。
李陽咬了口吐司，湊到冷雪兒身邊，胳膊搭在她椅背上，聲音壓得低。
「昨晚你說要給我補的，算不算啊？」
冷雪兒斜他一眼，指尖在桌底下掐了把他的腰。
「少貧。」
「兒子在這呢。」
李陽嘶了一聲，捂著腰直笑，「我又沒說補啥，你想哪去了？」
冷雪兒拿起牛奶杯砸了下他的胳膊，沒用力。
牛奶晃了晃，濺出來一點，落在他手背上。
他也不擦，就盯著她笑，露出兩顆虎牙。
李慕辰抬頭看了他倆一眼，嘴裡叼著叉子，「爸爸媽媽，你們是不是又在偷偷說小話？」
「沒有。」
冷雪兒立馬坐直身子，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耳尖有點熱，「快吃你的飯。」
李陽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挨了冷雪兒第二腳才收聲。
吃完早飯，李慕辰磨磨蹭蹭收了課本，挪到客廳的地毯上坐好。
小茶几上擺著英語課本、單詞本，還有他偷偷藏在底下的奧特曼卡片。
冷雪兒搬了個小矮凳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支紅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下來，落在臉頰邊。
手腕上的銀鐲子蹭到桌沿，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是當年在磁器口他給買的那個，刻著小雪花，戴了兩年多，磨得發亮。
李陽搬了個單人沙發坐在旁邊，手裡剝著橙子，眼神黏在她側臉上，挪不開。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的發頂，鍍了層淺金的邊。
「先背昨天的十個單詞。」
冷雪兒翻開單詞本，指尖點著第一行，「蘋果，怎麼拼？」
李慕辰摳著地毯上的絨毛，眼珠子轉了轉，「a…a…阿婆！」
李陽噗嗤一聲笑出來，橙子瓣掉在了褲子上。
冷雪兒轉頭瞪他。
他趕緊捂住嘴，擺手示意自己不笑了，肩膀還在抖。
「認真點。」
冷雪兒轉回頭，敲了敲單詞本，「a-p-p-l-e，apple，跟我念。」
李慕辰跟著念了一遍，聲音拖得長長的，沒一點精神。
念了不到五分鐘，他就開始摸魚，一會兒摳摳手，一會兒看看窗外，屁股底下像扎了針。
冷雪兒耐著性子教了三遍，一提問還是忘。
她捏著筆的指尖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
李陽看她有點急，趕緊把剝好的橙子遞過去一瓣。
「歇會兒歇會兒，別跟這小崽子置氣。」
冷雪兒接過橙子，咬了一口，甜汁漫開在舌尖，壓下去點火氣。
「我就沒見過這麼坐不住的孩子。」
「隨你。」
李陽挑眉，「你小時候上課還偷偷在課本里夾小說呢，忘了？」
「那我成績也沒掉過前十名。」
冷雪兒踹了他一腳，「你還好意思說，當年英語測驗你考過五十八分，還是我給你補了半個月，才及格的。」
「那不是為了讓你給我補課，我故意考的嘛。」
李陽湊過來，頭靠在她肩膀上，熱氣噴在她頸側，「不然哪有藉口天天約你去圖書館。」
冷雪兒耳尖熱了，伸手推他的臉，「一邊去，兒子看著呢。」
李慕辰果然抬頭看著他倆，眼睛瞪得圓圓的。
「媽媽，我不想背單詞。」
他晃了晃手裡的奧特曼卡片，「我想看奧特曼。」
冷雪兒剛要拒絕，忽然想起什麼。
她拿出手機，翻出提前下好的英文版奧特曼動畫，點開其中一集，放在茶几上。
「想看可以。」
她指著屏幕，「跟著裡面的台詞念，念對五個單詞，今天就允許你看半小時。」
李慕辰眼睛一下亮了，立馬坐直身子，盯著屏幕，跟著裡面的角色念台詞。
「Ultraman！」
「Monster！」
他聲音喊得震天響，發音居然還挺標準。
冷雪兒挑了挑眉，拿出單詞本，把他念對的單詞挨個圈出來。
李陽靠在沙發上，看著娘倆，唇角翹得老高。
他剝了一瓣橙子，趁冷雪兒低頭寫單詞的時候，湊過去，快速在她臉頰上啄了一下。
冷雪兒身子僵了僵，轉頭瞪他，指尖在他胳膊上擰了一圈。
「你幹嘛。」
「我老婆厲害，獎勵個吻。」
李陽笑得一臉欠揍，縮了縮脖子，躲開她的手。
冷雪兒剛要說話，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班主任張老師發來的微信。
【李媽媽，下周五下午三點開家長會，記得來一趟，順便聊聊李慕辰這學期的學習狀態。】
冷雪兒皺了皺眉，拿起手機回復。
【好的張老師，我們一定到。】
李陽湊過來，頭靠在她肩膀上看屏幕，「家長會啊？」
「嗯。」
冷雪兒點點頭，「下周五。」
「那你去還是我去？」
李陽伸手拿過手機，翻了翻聊天記錄，「張老師還挺負責的，上周剛聊過，這周又找。」
「你去。」
冷雪兒把手機塞回他手裡，「你兒子，你負責。」
「咋就我兒子了，不是你兒子啊？」
李陽捏了捏她的臉，「行，我去就我去，順便跟他同桌的媽媽聊聊，問問他家孩子平時怎麼學習的。」
冷雪兒瞬間眯起眼，伸手掐住他的腰側軟肉，轉了一圈。
「你敢。」
李陽嘶了一聲，趕緊舉手投降，「開玩笑開玩笑，我哪敢啊，我去了就坐那聽老師說，聽完就走，連男老師都不看一眼。」
冷雪兒哼了一聲，鬆開手。
旁邊李慕辰還在跟著動畫念台詞，聲音洪亮，已經念對了八個單詞。
冷雪兒看了眼時間，學了快半小時，便關了動畫。
「今天不錯，念對了十個單詞。」
她揉了揉兒子的頭，「下午再默寫一遍，全對的話，晚上帶你去吃漢堡。」
李慕辰歡呼一聲，抱著奧特曼蹦了兩下。
李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行了，英語補完了，該換語文了。」
他拎著兒子的後領，往書房走，「走，小崽子，今天教你閱讀理解，再給我寫個熊貓吃竹子的答案出來，看我不揍你屁股。」
李慕辰嗷嗷叫著掙扎，被李陽夾在胳膊底下，扛進了書房。
冷雪兒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著書房門關緊，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英語課本，起身往廚房走。
中午做個可樂雞翅，再炒個青菜，都是父子倆愛吃的。
她剛把雞翅拿出來解凍，書房門就開了。
李陽黑著臉走出來，手裡攥著張卷子，氣得額頭青筋都跳。
「你自己看。」
他把卷子拍在檯面上，「閱讀理解，問小貓釣魚告訴我們什麼道理，他寫『告訴我們玩遊戲的時候不能三心二意，不然上不了王者』。」
冷雪兒拿過卷子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靠在流理台上，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還笑。」
李陽瞪她，「都是你平時讓他玩遊戲玩的。」
「明明是你帶他玩的。」
冷雪兒推了他一把，「上周還熬夜帶他打排位，還好意思說我。」
李陽摸了摸鼻子，沒話說了。
「行了，彆氣了。」
冷雪兒拿起旁邊的青菜，遞給他，「幫我摘菜，中午給你做可樂雞翅。」
李陽接過青菜，蹲在垃圾桶旁邊摘，嘴裡還念叨，「這小崽子，腦子不知道隨誰，轉得歪門邪道的。」
「隨你。」
冷雪兒切著菜，頭也不抬，「歪點子最多的就是你。」
倆人在廚房忙活，陽光落在檯面上，暖乎乎的。
李陽摘完菜，湊過來，從背後抱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老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蹭了蹭她的頸窩，「你今天好香。」
冷雪兒手肘往後頂了他一下，「別鬧，兒子在書房呢。」
「他寫作文呢，題目是我的媽媽，沒空出來。」
李陽的手順著腰往上蹭了蹭，碰到她針織衫的扣子。
冷雪兒身子僵了僵，拍開他的手，「你再亂動，今晚睡客房。」
李陽立馬收手，嘿嘿笑了兩聲，拿起旁邊的碗，幫她打雞蛋。
「對了，我想到個辦法教他寫作文。」
他邊打雞蛋邊說，「他不是愛看奧特曼嗎，我就把作文題改成奧特曼打怪的故事，讓他把主角換成奧特曼，保准他寫得飛快。」
「你就教點歪門邪道的。」
冷雪兒瞥他一眼，唇角卻翹著。
「啥歪門邪道，這叫興趣教學。」
李陽得意洋洋的，「我當年寫網文的時候，就靠這招吸引讀者，保證管用。」
飯做好的時候，李慕辰也寫完作文了，攥著作文本跑出來，臉上沾了點墨水。
「媽媽媽媽！你看我寫的作文！」
他把本子遞到冷雪兒面前，一臉期待。
冷雪兒擦了擦手，接過來翻開。
題目是《我的媽媽》。
字歪歪扭扭的，還有幾個拼音，內容倒是寫了滿滿一頁。
「我的媽媽像奧特曼里的女主角，長得很漂亮，頭髮長長的，會做好吃的可樂雞翅，還會教我英語。」
「我媽媽很厲害，爸爸惹她生氣的時候，她一拳就能把爸爸打飛，就像奧特曼打怪獸一樣。」
「我最喜歡我的媽媽了。」
冷雪兒看著看著，指尖頓了頓，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
「寫得很好。」
李陽湊過來看了一眼，立馬嚷嚷起來，「憑啥你媽是女主角，我就是怪獸啊？」
李慕辰仰著小臉，理直氣壯，「因為爸爸天天被媽媽揍，就是怪獸！」
冷雪兒噗嗤一聲笑出來，拍了李陽一下，「聽見沒，怪獸。」
李陽哼了一聲，伸手把兒子抱起來，撓他的痒痒，「小沒良心的，白給你買奧特曼了，看我不揍你。」
李慕辰笑得直蹬腿，父子倆鬧成一團。
冷雪兒站在旁邊，看著他倆，心口軟得發燙。
吃完午飯，父子倆癱在沙發上，摸著肚子直打嗝。
冷雪兒收拾完廚房，端了盤切好的橙子出來。
「下午繼續補，把上午的英語單詞默了，語文再背兩首古詩。」
李慕辰瞬間垮起臉，哀嚎一聲，倒在沙發上。
李陽坐起來，捏了捏他的臉，「叫啥，你媽也是為了你好，不然下次考不及格，老師該請你吃竹筍炒肉了。」
「爸爸你小時候考不及格，爺爺會揍你嗎？」
李慕辰眨著眼睛問。
「揍啊，揍得我屁股開花。」
李陽笑了笑，「所以我才努力學習，不然早就被你爺爺打斷腿了。」
冷雪兒坐在旁邊，剝著橙子，聽他倆聊天。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父子倆身上，暖乎乎的。
她拿起一瓣橙子，遞到李陽嘴邊。
李陽張嘴咬住，橙汁順著唇角往下流，他伸手抹了一把，蹭在兒子臉上。
李慕辰嗷的一聲，撲上去跟他鬧。
鬧了半小時，下午的補課繼續。
冷雪兒盯著兒子默單詞，錯了三個，罰抄五遍。
李陽教古詩，用唱的方式，教了兩遍，小傢伙就會背了，雖然跑調跑得離譜。
補到下午四點，終於結束。
李慕辰抱著平板，坐在沙發上看奧特曼，眼睛都直了。
冷雪兒靠在李陽肩膀上，刷著手機，看工作室的後台消息。
橙子網店的生意越來越穩，每個月能賣幾萬斤，村裡的老鄉都賺了錢，上次王大爺還專門寄了兩筐最甜的過來，說給孩子吃。
工作室簽的作者也多了，雇了三個編輯，平時不用他倆怎麼管，收入很穩。
「等這陣子忙完，帶兒子去川渝玩幾天？」
李陽捏了捏她的手，「楊睿上次說，他家小丫頭會走路了，喊我們過去玩。」
「行啊。」
冷雪兒點點頭，「正好讓他看看楊睿家的妹妹，學學怎麼懂事。」
「他懂個屁，皮得跟猴子似的。」
李陽笑了笑，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
晚上，冷雪兒給兒子洗了澡，哄他睡下，才輕手輕腳回到臥室。
李陽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個平板，不知道在看什麼。
「看啥呢？」
冷雪兒走過去，坐在床邊，拿起毛巾擦頭髮。
「看小學三年級的語文教案。」
李陽把平板遞過來，「我琢磨著，不能總用歪招，還是得系統學學怎麼教孩子，不然以後高年級了，我也不會了。」
冷雪兒愣了一下，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什麼時候這麼上心了？」
「我兒子，我不上心誰上心。」
李陽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再說了，要是兒子成績不好，別人該說我這個當爹的沒本事，丟面子是小事，耽誤孩子是大事。」
冷雪兒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老公，你真好。」
李陽眼睛一下亮了，伸手把她撈進懷裡，翻身壓上去。
「光說好聽的可不行，得有點實際獎勵。」
他的手順著她的腰往下滑，語氣裡帶著點笑。
冷雪兒伸手推他的胸口，臉有點熱，「別鬧，兒子在隔壁呢。」
「怕啥，他睡得沉，醒不了。」
李陽低頭吻住她的嘴唇，吻裡帶著橙子的甜味。
冷雪兒掙扎了兩下，就不再動了，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回應他。
吻到一半，李陽停下來，咬了咬她的耳尖。
「對了，家長會我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熱氣噴在她耳側，「我跟老師好好聊聊，保證讓咱兒子成績趕上來。」
冷雪兒喘著氣，點了點頭，指尖揪著他的睡衣衣角。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