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睿把車停在江邊一家老火鍋店門口。
店招是紅底金字,寫著「周駝背老火鍋」,霓虹燈管閃了兩下,有些年頭了。
劉小咪推開車門,肚子頂著羽絨服,動作卻利索得很。
「這家店我從小吃到大,老闆跟我爸認識二十多年,鍋底巴適得很。」
孫翔搓著手跳下車,聞著空氣里的牛油味,使勁吸了兩下鼻子。
「這味道絕了,上京那些火鍋店都是啥玩意兒,清湯寡水的一點勁兒都沒有。」
白簡音挽著他的胳膊,小聲說了句,「你慢點,地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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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辰拉著馬澤宇的手,兩個小傢伙從後排蹦下來,被冷風一激,同時打了個哆嗦。
冷雪兒從包里掏出兩頂毛線帽,給他倆戴上。
「川渝的冬天濕冷,別凍著。」
「謝謝媽媽。」
李慕辰仰著腦袋,讓冷雪兒幫他系好帽帶。
馬澤宇也老老實實站著,讓王珊珊給他戴帽子,小鼻子凍得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
「媽,火鍋是什麼味道的?」
「辣的,你一會兒別吃太多,小心肚子疼。」
王珊珊捏了捏他的臉。
馬鑫從車上搬下行李箱,往店門口看了看。
「楊睿,這家店看著不大,味道真有你媳婦說的那麼好?」
「你嘗嘗就知道了。」
楊睿推開玻璃門,熱浪混著牛油香撲面而來。
店裡不大,就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泛黃的報紙,掛了幾串干辣椒和花椒。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駝背老頭,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看見劉小咪就笑。
「小咪來了?你爸昨天還跟我打電話,說你要帶朋友來吃飯,讓我把最好的包間留著。」
「周叔,還是老規矩,紅鍋微辣,鴛鴦鍋清湯那邊多放點菌菇。」
劉小咪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懷孕了,不能吃太辣。」
周駝背看了眼她的肚子,笑得眼睛眯成縫。
「好好好,給你多加菌菇,清湯熬得濃濃的,喝了補身子。」
包間在最裡面,推開木門,是張能坐十幾個人的大圓桌。
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中間放著兩個銅鍋,一個紅油翻滾,一個清湯寡淡。
冷雪兒挨著李陽坐下,幫他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
李慕辰坐在她旁邊,馬澤宇挨著李慕辰,兩個小傢伙趴在桌上,盯著紅油鍋里的辣椒,眼睛都直了。
「大哥哥,那個紅紅的是什麼?」
「是辣椒,可辣了,我媽媽說我不能吃太多。」
「那我能吃嗎?」
「你比我還小,更不能吃。」
馬澤宇撇了撇嘴,轉頭看王珊珊。
「媽,我想吃辣的。」
「不行,你吃清湯的。」
王珊珊把他拽回來,按在椅子上。
孫翔坐在楊睿旁邊,拿起桌上的啤酒,擰開蓋子給他倒了一杯。
「楊睿,這麼多年不見,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
「我開車來的,不能喝。」
楊睿推開杯子,倒了杯茶。
「你這人,怎麼當官了還這麼沒勁,以前在宿舍的時候,你可是最能喝的。」
孫翔撇了撇嘴,給自己倒滿,又給馬鑫和李陽倒上。
「他不能喝就別勸了,咱倆喝。」
李陽拿起杯子,跟孫翔碰了一下,仰頭幹了半杯。
馬鑫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咳嗽。
「這酒咋這麼辣,跟俺們河南的不一樣。」
「這是川渝本地的酒,度數高,你悠著點。」
楊睿笑了笑,給他倒了杯茶。
鍋底沸騰起來,牛油香氣混著辣椒的嗆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劉小咪拿起筷子,往紅鍋里涮了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蘸油碟,遞到冷雪兒碗裡。
「嫂子,你嘗嘗,這家毛肚是現殺的,脆得很。」
冷雪兒夾起來咬了一口,毛肚脆生生的,蘸著蒜泥香油,辣味直衝腦門。
她喝了口茶,眼眶有點紅。
「好吃,就是有點辣。」
「辣才過癮,你們青城那邊吃得太清淡了,人都瘦了。」
劉小咪又往她碗裡夾了塊黃喉。
李陽拿起漏勺,在紅鍋里撈了幾片肥牛,放在冷雪兒碗裡。
「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哪有,我體重一直沒變。」
冷雪兒嘴上說著,卻把他夾的肉都吃了。
李慕辰拿著筷子,在清湯鍋里涮了片羊肉,燙熟了夾給馬澤宇。
「你吃這個,不辣,可好吃了。」
「謝謝大哥哥。」
馬澤宇張嘴咬住,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好吃!」
「那再給你涮一片。」
李慕辰又夾了片羊肉,在鍋里涮了涮,遞過去。
王珊珊看著這一幕,碰了碰冷雪兒的胳膊。
「你家小可樂真懂事,比我兒子強多了。」
「哪有,他就是習慣了照顧人,在幼兒園的時候也這樣。」
冷雪兒笑了笑,給李慕辰夾了塊蝦滑。
「媽媽我自己來,你吃你的。」
李慕辰把蝦滑撥到碗邊,繼續給馬澤宇涮肉。
孫翔喝了三杯酒,臉有點紅,摟著楊睿的肩膀,說話聲音都大了。
「楊睿,你說你當年怎麼想的,放著上京的好日子不過,跑這山溝溝里當村官?」
「上京是好,但不是我的。」
楊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很平。
「我跟你不一樣,你家在上京有根基,我去了就是無根浮萍,混一輩子也就是個科員。」
「話不能這麼說,你不是有劉小咪嗎?她家在川渝,你跟著來不也是靠她家?跟去上京有什麼區別?」
孫翔喝多了,嘴上沒把門。
白簡音在旁邊拉了他一下,他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閉嘴。
楊睿放下茶杯,看了孫翔一眼,沒生氣。
「區別大了,我在這邊是自己考的選調,從基層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沒人能說我是靠關係。」
「小咪家是幫了我,但那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根基是我自己打下來的。」
他頓了頓,拿起茶杯,聲音低了些。
「我從潮汕出來的時候,村里人都說我命賤,一輩子翻不了身,我爸跪在村長家門口,才借到我來上京讀書的學費。」
「我就是要證明給他們看,我楊睿,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的腦子,也能闖出一番天地。」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
劉小咪伸手握住他的手,沒說話,眼眶有點紅。
李陽端起酒杯,碰了碰楊睿的茶杯。
「你做到了,當年在宿舍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成。」
「那可不,軍師的外號是白叫的?」
馬鑫也端起杯子,憨厚地笑。
「楊睿,俺敬你一杯,你是咱宿舍最有出息的。」
楊睿笑了笑,拿起茶杯,跟他們碰了一下。
「什麼出息不出息的,就是混口飯吃,你們一個個的,哪個不比我強?」
「陽哥開了工作室早就實現了財富自由,孫翔家裡生意越做越大,老馬也退伍了,在上京過得挺好,我這點成就,不值一提。」
「你少來,正科還叫不值一提?你才多大,不到三十吧?」
孫翔拍了他一下。
「二十九。」
楊睿笑了笑。
「二十九的正科,你跟我說不值一提?」
孫翔瞪大了眼睛。
「我堂哥三十五了,還是個副科,天天在家唉聲嘆氣,你這都趕上火箭了。」
「基層升得快,跟市直不一樣,而且我們這邊正好趕上幹部年輕化的政策,運氣好。」
楊睿說得輕描淡寫,但眼神裡帶著點得意。
劉小咪在旁邊夾了塊牛肉,塞進他嘴裡。
「行了行了,別謙虛了,你那點心思誰不知道,就是想讓大家誇你。」
「我哪有。」
楊睿嚼著牛肉,嘴角翹得老高。
冷雪兒看著這一幕,碰了碰李陽的胳膊,壓低聲音。
「你看楊睿,比當年自信多了。」
「那當然,當年他窮得叮噹響,連請劉小咪吃飯都得跟孫翔借錢,現在好歹是個官,底氣自然不一樣。」
李陽給她夾了塊腦花。
「不過他那股子較勁的勁兒,一直沒變,從大學到現在,永遠在證明自己。」
「這也挺好的,有目標才有動力。」
冷雪兒吃了口腦花,嫩嫩的,辣味在舌尖炸開。
劉小咪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轉頭看向冷雪兒。
「嫂子,你們這次來玩幾天?我給你們安排行程,川渝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計劃待五天,主要想帶孩子們看看大熊貓,逛逛洪崖洞,吃吃當地的美食。」
冷雪兒拿紙巾擦了擦嘴。
「大熊貓基地那邊我已經聯繫好了,我有個學生在那邊當飼養員,可以帶你們走後門,不用排隊。」
劉小咪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真的?那太謝謝了。」
冷雪兒眼睛亮了。
「謝什麼,都是自己人,對了,你們住的酒店定了沒?沒定的話就住我家,我家樓上樓下四間房,夠你們住的。」
「楊睿之前說了,我們住他家就行,不麻煩你了。」
李陽接過話。
「麻煩什麼,你們大老遠來看我們,還讓你們住酒店,我劉小咪的臉往哪擱?」
劉小咪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就這麼定了,女的住我家,男的去隔壁楊睿他爸媽家,那邊房子空著,正好住你們幾個。」
楊睿在旁邊點了點頭。
「我爸媽去海南過冬了,房子空著,你們隨便住,比酒店舒服。」
「那行,聽你們的。」
李陽沒再推辭。
孫翔喝得有點多,拉著楊睿的胳膊,非要跟他掰手腕。
「楊睿,你當年在宿舍的時候,掰手腕從來沒贏過我,今天再試試?」
「你都喝成這樣了,還掰什麼手腕,明天再掰。」
楊睿推開他的手。
「不行,就今天,你是不是慫了,當官了就不敢跟我掰了?」
孫翔擼起袖子,把手肘撐在桌上。
楊睿看了眼劉小咪,劉小咪沖他點了點頭。
「行,掰就掰,輸了別哭。」
楊睿也擼起袖子,手肘撐在桌上。
倆人握緊手,孫翔咬著牙,臉憋得通紅。
楊睿的手卻紋絲不動。
「你倒是使勁啊,當年在基層的時候,我可是扛過水泥的,你這天天在辦公室坐著,能有什麼力氣。」
楊睿笑了笑,手腕一翻,把孫翔的手按在桌上。
孫翔愣了兩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楊睿。
「你什麼時候練的?」
「早說了,基層不是白待的,你以為當村官就是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紙?修路、抗洪、扶貧,哪樣不得自己上?」
楊睿鬆開手,給他倒了杯茶。
「喝點茶醒醒酒,別一會兒吐我車上。」
孫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搖了搖頭。
「人都是會變的。」
楊睿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你不也變了,以前摳門得要死,請我們吃個飯都得AA,現在隨手就訂個航母樂高,好幾千塊錢眼都不眨一下。」
「那不一樣,那是我乾兒子,花多少錢我都樂意。」
孫翔拍了拍李慕辰的腦袋。
李慕辰抬頭沖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謝謝乾爹。」
「乖。」
孫翔捏了捏他的臉。
火鍋煮到後半程,鍋底越來越濃,辣椒的香味也更足了。
馬澤宇吃撐了,靠在王珊珊腿上,揉著圓滾滾的肚子。
「媽,我肚子好大。」
「讓你少吃點,你不聽,現在難受了吧。」
王珊珊給他揉了揉肚子,又倒了杯溫水。
李慕辰倒是沒吃多,一直忙著給馬澤宇涮菜,自己碗裡還剩了不少。
冷雪兒夾了塊腦花,吹涼了遞到他嘴邊。
「張嘴,你都沒怎麼吃。」
「謝謝媽媽。」
李慕辰張嘴咬住,嚼了嚼,咽下去。
「媽媽,我吃飽了,我想去門口看看江。」
「去吧,別跑太遠。」
冷雪兒幫他擦了擦嘴。
李慕辰從椅子上跳下來,拉著馬澤宇的手,兩個小傢伙跑到店門口,趴在玻璃門上往外看。
江面上亮著幾盞漁火,晃晃悠悠的,倒映在水裡,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對岸的洪崖洞亮著金色的燈,層層疊疊的吊腳樓,看起來像動畫片裡的城堡。
「大哥哥,那個房子好漂亮,裡面住著公主嗎?」
「沒有公主,那是吃飯的地方,我媽說裡面都是火鍋店。」
「那公主住在哪裡?」
「公主住在迪士尼,不在川渝。」
李慕辰一本正經地解釋。
馬澤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繼續趴在玻璃門上往外看。
包間裡,孫翔摟著楊睿的肩膀,非要跟他合唱一首歌。
「軍師兒,你還記得當年咱倆在宿舍樓道里唱的那個《朋友》嗎?今天再來一遍!」
「你喝多了,別鬧,人家店裡還有別的客人。」
楊睿推開他。
「怕什麼,唱一首怎麼了,老闆,有麥克風嗎?」
孫翔站起來,沖外面喊。
周駝背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個麥克風,笑呵呵的。
「有有有,我們這包間能唱KTV,你們隨便唱,不額外收費。」
「你看,老闆都說有,來吧,咱倆唱一首。」
孫翔把麥克風塞進楊睿手裡。
楊睿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來,跟他一起走到電視前面。
音樂響起來,是周華健的《朋友》。
孫翔先開口,聲音有點飄,調子跑得離譜,但唱得特別投入。
「這些年,一個人,風也過,雨也走。」
楊睿接過下一句,聲音低沉,意外地好聽。
「有過淚,有過錯,還記得堅持什麼。」
倆人合唱副歌的時候,孫翔摟著楊睿的肩膀,眼眶有點紅。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話,一輩子,一生情,一杯酒。」
馬鑫坐在椅子上,跟著哼,手指在桌上敲節拍。
李陽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唇角翹得老高。
冷雪兒往他身邊靠了靠,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
「你看他倆,跟當年一模一樣。」
「是啊,孫翔還是那個德行,楊睿也還是那個軍師。」
李陽握緊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畫圈。
「就是頭髮少了點,肚子大了點。」
冷雪兒忍不住笑,伸手掐他。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你肚子也不小。」
「我那是幸福肥,你養得好。」
李陽捏了捏她的腰。
一曲唱完,孫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啤酒灌了半瓶。
「爽!好久沒這麼痛快了。」
「你快別喝了,再喝你真得吐我車上。」
楊睿拿走他手裡的酒瓶,換了杯茶。
孫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說了句。
「軍師兒,不是我說你,當年你們二胎沒了的時候,我們說要來看你,你為什麼不讓我們來?」
包間裡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劉小咪放下筷子,手放在肚子上,沒說話。
楊睿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時候小咪剛出院,身體虛,我自己也一團糟,你們來了,我連招待你們的力氣都沒有。」
「而且那會兒正好是考察期,我不希望因為私事影響工作,你們能理解吧。」
他說得很平靜,但李陽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理解什麼,你就是太逞強了。」
孫翔坐直了身子,聲音有點啞。
「你當年在宿舍的時候也是這樣,有什麼事兒都自己扛,從來不跟我們說,你以為你是誰啊,又不是鐵打的。」
「我習慣了。」
楊睿放下茶杯,笑了笑。
「從小我爸就教我,男兒有淚不輕彈,不能讓別人看見你軟弱,你越軟弱,別人就越欺負你。」
「但我們是兄弟,不是別人。」
李陽開了口,聲音很穩。
「以後有什麼事,別自己扛,跟我們說,能幫的我們一定幫,幫不了的,至少能陪你喝兩杯。」
楊睿看了他一眼,喉嚨動了動,最終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劉小咪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你聽見了沒,以後別什麼都憋在心裡,對身體不好。」
「知道了。」
楊睿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看向孫翔。
「行了,別煽情了,你剛才不是說要宰我一頓嗎?今天這頓我請了,你們隨便點,別跟我客氣。」
「這還差不多,老闆,再來兩份毛肚,一份腦花,一份黃喉,一份鴨腸,一份耗兒魚。」
孫翔拿起菜單,一點都不客氣。
周駝背記下菜名,笑呵呵地出了包間。
接下來的氣氛又熱絡起來,鍋底加了高湯,重新沸騰。
毛肚在紅油里翻滾,腦花吸飽了湯汁,用筷子一夾就碎。
孫翔吃得滿頭大汗,一邊擦汗一邊往嘴裡塞。
白簡音在旁邊幫他夾菜,偶爾用紙巾擦擦他額頭上的汗。
馬鑫給王珊珊涮了片肥牛,蘸了麻醬,遞到她嘴邊。
「快吃,這個嫩。」
王珊珊張嘴咬住,腮幫子鼓鼓的,沖他笑了笑。
李慕辰和馬澤宇從門口跑回來,小臉凍得通紅。
「爸爸,外面下雨了,好大的雨。」
「下雨了?」
李陽往窗外看了一眼,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江面上的漁火被雨霧遮得模糊不清。
「這雨說下就下,白天還出太陽呢。」
劉小咪站起來,從包里拿出幾把傘。
「你們先吃著,我去把車開過來,別淋著孩子。」
楊睿拿了車鑰匙,推開包間門。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陪著他們,我自己去就行。」
楊睿按住她的肩膀,拿起雨傘出了門。
冷雪兒看著他的背影,碰了碰李陽的胳膊。
「楊睿對劉小咪還挺好的。」
「那當然,雖然當年追她是圖她家裡的關係,但這麼多年了,感情肯定是真的。」
李陽摟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再說了,咱不也一樣,我對你多好。」
「少來,你對我好什麼了。」
冷雪兒斜他一眼。
「我天天給你做飯,接你上下班,晚上給你暖床,這還不夠好?」
李陽咬了咬她的耳尖。
冷雪兒臉一紅,伸手推他。
「別鬧,有人呢。」
孫翔在對面看見了,起鬨似的吹了個口哨。
「陽哥,這麼多年了,你跟嫂子還這麼膩歪,也不嫌害臊。」
「害臊什麼,我跟我老婆親熱天經地義,你有本事也跟簡音親熱去。」
李陽一點都不臉紅。
白簡音臉皮薄,低著頭不說話,耳根紅了一片。
孫翔倒是大方,摟住白簡音的肩,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行啊,誰怕誰。」
白簡音伸手掐他,臉更紅了。
「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老婆說我不能正經點,那我就不正經了。」
孫翔又親了一口。
馬鑫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夾了塊毛肚放進嘴裡。
「你們這些城裡人,真會玩。」
王珊珊拍了他一下。
「你裝什麼,你當年在部隊的時候,不也天天給我寫信?」
「那不一樣,俺那是正經的,都是寫詩。」
馬鑫撓了撓頭,憨厚地笑。
「你還會寫詩?」
孫翔瞪大了眼睛。
「我咋不知道,你啥時候學會的?」
「在部隊學的,俺班長說,要想追女娃,得會寫詩,俺就跟著他學了幾首,都是抄的,不是自己寫的。」
馬鑫嘿嘿笑。
「抄的也行啊,念來聽聽。」
孫翔起鬨。
「不念了不念了,怪不好意思的。」
馬鑫擺手。
「念一首,就一首,不念今晚你別想睡。」
孫翔不依不饒。
馬鑫看了眼王珊珊,王珊珊沖他點了點頭,他才清了清嗓子,用河南話念了句。
「你瞅啥,瞅你咋地,俺就稀罕你,咋地。」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孫翔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
「你這是詩?這他娘的是順口溜。」
「俺覺得挺順的,珊珊也喜歡,對吧珊珊。」
馬鑫轉頭看王珊珊。
王珊珊捂著臉,肩膀抖個不停,說不出話。
李陽笑得靠在冷雪兒身上,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馬,你真是個人才,我服了。」
冷雪兒也笑,笑得肚子疼,捂著肚子往李陽懷裡縮。
李慕辰和馬澤宇不懂大人在笑什麼,但也跟著笑,咯咯咯的,滿屋子都是笑聲。
楊睿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
他抖了抖傘上的雨水,有些莫名其妙。
「怎麼了,笑成這樣?」
「沒,沒什麼,就是老馬念了首詩。」
孫翔擦了擦眼淚,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楊睿聽完,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老馬,你這詩可以啊,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那可不,俺都說了,珊珊喜歡。」
馬鑫得意洋洋的。
王珊珊終於笑夠了,抬起頭,臉還紅著。
「行了,別鬧了,趕緊收拾收拾,走吧,雨越下越大了。」
她話音剛落,窗外亮起一道閃電,緊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震得玻璃都顫了一下。
馬澤宇怕打雷,嚇得往王珊珊懷裡鑽。
「媽,我怕。」
「不怕不怕,媽媽在呢。」
王珊珊抱著他,拍著他的後背。
李慕辰倒是膽子大,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面的閃電,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你看,閃電好漂亮,像奧特曼的雷射劍。」
「那是自然現象,不能亂比。」
冷雪兒把他拉回來,幫他穿上外套。
「走吧,回家了。」
一行人收拾好東西,結了帳,出了火鍋店。
雨確實大,地上的水窪深得沒過腳踝。
楊睿把車開到門口,一輛七座商務車擠不進所有人。
「這樣,女的抱著孩子坐車,男的打傘走回去,不遠,就兩條街。」
楊睿安排著。
「行,你們先走,我們慢慢走回去。」
李陽從楊睿手裡接過傘,撐開。
冷雪兒上了車,李慕辰坐在她腿上,扒著車窗沖李陽揮手。
「爸爸加油,別淋濕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爸爸一會兒就到。」
李陽也沖他揮了揮手。
商務車開走了,濺起一片水花。
李陽撐著傘,跟孫翔、馬鑫三個人走在雨里。
褲子濕了半截,鞋裡全是水,踩在地上吧唧吧唧響。
孫翔縮著脖子,把傘往白簡音那邊偏了偏,自己肩膀濕了一大片。
「這雨真大,跟天上潑水似的,我這身衣服可是剛買的,好幾千呢。」
「誰讓你穿這麼騷包,活該。」
李陽瞥了他一眼,把傘往他那邊挪了挪。
馬鑫倒是不怕雨,不打傘,直接走在雨里,衣服全濕了,卻笑得憨厚。
「這雨跟俺們河南的差不多,下起來就沒完。」
「你大爺的,趕緊滾進來,別感冒了。」
孫翔把傘舉高,罩住他。
三個人擠在一把傘底下,磕磕絆絆地往前走。
雨聲很大,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撒豆子。
路燈的光被雨霧暈開,落在水窪里,亮晶晶的。
孫翔忽然開口,聲音被雨聲壓得有點悶。
「陽哥,你說楊睿當年那事兒,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怎麼熬過來的,硬熬唄,他不是說了嗎,男兒有淚不輕彈,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李陽踩著水窪,水花濺起來,打濕了褲腿。
「我想想就難受,那可是七個月的孩子,說沒就沒了,要是我,我肯定受不了。」
孫翔縮了縮脖子。
「受不了也得受,日子還得過,他選的路跟咱們不一樣,官場那地方,一步錯步步錯,他不敢讓人看出他脆弱。」
李陽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
「這次來,我看他狀態還行,比我想的好多了,小咪又懷上了,五個月了,胎位也正,這次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我看劉小咪氣色也不錯,比上次視頻的時候好多了。」
孫翔點了點頭。
馬鑫在旁邊聽著,忽然說了句。
「俺覺得楊睿挺不容易的,從小地方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咱幾個,就他最難。」
「是啊,咱幾個,就他最難。」
李陽重複了一遍,沒再說話。
三個人沉默地走在雨里,只聽見雨聲和腳步聲。
拐過街角,遠遠看見楊睿家的樓,窗戶亮著暖黃的燈。
冷雪兒站在單元門口,撐著傘,手裡拿著幾條干毛巾。
看見他們,她快步走過來,把毛巾遞過去。
「快擦擦,都濕透了,進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李陽接過毛巾,擦了擦頭髮,沖她笑了笑。
「你怎麼下來了,兒子呢?」
「劉小咪帶著呢,她家樓上樓下房間多,夠住的。」
冷雪兒拉著他的手,往單元門走。
「熱水燒好了,你們三個先去洗,女的等會兒再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