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一夜而過。
床頭櫃的鬧鐘震了第三次。
李陽伸手胡亂按掉，胳膊往旁邊撈了撈，只摸到一片溫熱的床單。
他掀了掀眼皮，窗簾縫漏進的光亮得晃眼，明顯過了平時起床的點。
身邊的人裹著被子縮在他懷裡，發梢蹭著他的下頜，呼吸勻淨。
他低頭在她發頂蹭了蹭，剛要開口，門外傳來噠噠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
「爸爸？媽媽？」
李慕辰的聲音飄進來，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
冷雪兒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抓過被子往身上裹，耳尖緊跟著燒起來。
她推了推李陽的胸口，聲音壓得很低，「快起來，兒子在外面。」
李陽嘖了一聲，伸手撈過睡衣往身上套，動作慢騰騰的，「怕什麼，他又進不來。」
冷雪兒抓起枕頭砸過去，「讓你起就起，哪來那麼多廢話。」
她自己先下床，踩著拖鞋往衛生間跑，反手帶上門，鎖咔噠一聲響。
李陽笑了笑，抻了個懶腰，才慢悠悠下床去開門。
門外站著李慕辰，穿了件奧特曼連體睡衣，手裡攥著顆透明彈珠，腳邊堆著半拼好的拼圖。
「爸，你怎麼才開門，我都醒了好久了。」
李慕辰仰著腦袋看他，唇角沾了點餅乾渣。
李陽伸手抹掉那點渣，「你媽在洗漱，餓了？」
「嗯，肚子都叫了。」
李慕辰摸了摸肚子，轉身往客廳跑，「我昨天看見冰箱裡有麵包，我自己去烤。」
李陽剛要攔，冷雪兒從衛生間出來，頭髮亂蓬蓬的，手裡攥著牙刷，「別碰烤箱，小心燙著，媽媽馬上來做。」
李慕辰已經踩著小凳子跑到廚房門口，扒著門框回頭，「我會烤！上次你教過我，按一下就行。」
冷雪兒趕緊走過去，把他從凳子上抱下來，「不行，你太小了，萬一把手燙了怎麼辦。」
李慕辰扁了扁嘴，沒再堅持。
等倆人洗漱完走進廚房，才發現李慕辰搬了個小凳子站在水槽邊，正踮著腳洗草莓。
水開得很小，濺得他胸前的睡衣濕了一片。
冷雪兒走過去關掉水龍頭，拿過毛巾給他擦手，「你這孩子，怎麼又偷偷玩水。」
「我沒玩水，我洗草莓給你和爸爸吃。」
李慕辰舉著手裡的草莓，紅通通的，還沾著水珠。
李陽靠在廚房門口，抱臂看著，「行啊兒子，都會孝敬爸媽了。」
李慕辰挺了挺胸脯，「那當然，我是男子漢。」
早餐是冷雪兒做的，煎雞蛋，烤麵包，熱牛奶，還有李慕辰洗的草莓。
吃飯的時候，李慕辰扒著碗裡的牛奶燕麥，抬頭看了看冷雪兒，又看了看李陽，筷子扒拉著碗邊，猶豫了半天。
「媽媽，你昨晚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冷雪兒手裡的勺子頓在半空。
李陽咬了一口麵包，差點嗆著，伸手拿過牛奶喝了一口。
「你聽見什麼了？」
「我聽見你喊了，好像很疼的樣子。」
李慕辰放下勺子，坐直身子，「是不是爸爸欺負你了？我幫你打他。」
他說著揮了揮小拳頭，對著李陽比劃了一下。
冷雪兒的臉一下紅到耳根，伸手捏了捏李慕辰的臉，「別瞎說，媽媽沒跟爸爸吵架，是媽媽昨晚做噩夢了。」
「真的？」
「真的。」
冷雪兒用力點頭，回頭瞪了李陽一眼。
後者正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飯，李陽去書房處理工作室的事，冷雪兒在客廳陪李慕辰拼拼圖。
拼到一半，冷雪兒停下手裡的拼圖塊，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李陽摘下眼鏡，「怎麼了？」
「我跟你說個事。」
冷雪兒走進去，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你覺不覺得咱們最近有點太不像話了？」
「什麼不像話？」
「就是……」
冷雪兒頓了頓，耳尖又燒起來，「就是晚上鬧太晚，兒子都誤會了，今天還問我是不是吵架了。」
李陽笑了笑，伸手把她拉到腿上，「那有什麼，等他長大就懂了。」
「懂什麼懂，他才九歲。」
冷雪兒伸手掐他的胳膊，「再說了，咱們天天睡懶覺，早飯都讓兒子等著，像話嗎？」
「那你說怎麼辦？」
李陽捏了捏她的腰，「不然定個鬧鐘，每天七點起？」
「你起得來嗎？」
冷雪兒斜他一眼，「上次定了六點半的鬧鐘，你按了八次，最後還是睡到九點。」
李陽撓了撓頭，「這不是抱著你舒服嘛，懶得起。」
「不然雇個保姆？」
冷雪兒剛說出口，自己先搖了頭，「不行，雇個陌生人在家，太彆扭了，平時咱們在家都不方便，前幾年咱僱人是因為孩子還小，確實沒辦法，但咱兒子現在都能自己自理了，自然就沒必要了。」
李陽一下就懂了她的意思。
「那不然訂營養餐？」
李陽拿起手機劃了兩下，「我看朋友圈有人訂那種高端私廚的營養餐，每天三頓按時送，什麼菜都有，還能定製口味，比保姆方便，送完就走，也不打擾咱們。」
冷雪兒想了想，點頭，「也行，試試吧，只要兒子愛吃就行。」
當天下午，李陽就聯繫了那家私廚，訂了一個月的量，按一家三口的標準配餐。
他特意備註了小孩愛吃甜口，多做可樂雞翅，少放辣。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門鈴準時響了。
送餐員拎著三個木質保溫盒站在門口，戴著口罩，態度客氣，「李先生您好，這是您訂的早餐。」
李陽接過保溫盒，道了謝，關上門。
李慕辰剛起床，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聞見香味，腳步快了不少。
「好香啊，是什麼？」
「是訂的早餐，你嘗嘗好不好吃。」
冷雪兒走過來，把保溫盒一一打開。
裡面是蝦餃、燒麥、小米粥，還有一小碟切好的草莓，擺得整整齊齊。
李慕辰拿起個蝦餃咬了一口，眼睛彎起來，「好吃！」
冷雪兒伸手彈了彈他的額頭，「合著我平時做的飯不好吃是吧？」
「也好吃，這個也好吃！」
李慕辰趕緊補了一句，低頭猛吃。
李陽在旁邊笑，「行，愛吃就行，以後咱們就吃這個。」
接下來幾天，餐食都按時送到，花樣不重樣。
今天是粵式早茶，明天是中式面點，後天是西式培根煎蛋。
午餐晚餐更是豐盛，有魚有肉，還有各種甜品湯羹。
李慕辰頭幾天吃得特別歡，每天一到飯點就守在門口，等著門鈴響。
到了第五天，情況不對了。
早上送餐的按完門鈴，李慕辰坐在沙發上拼拼圖，沒跟頭幾天一樣撲過去。
冷雪兒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怎麼了？不想吃？」
李慕辰搖了搖頭，「有點膩了。」
「膩了？那中午讓他們換個口味？換成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不用了。」
李慕辰抬起頭，看著冷雪兒，「媽媽，咱們別訂這個了行不行？」
「為什麼呀？不好吃嗎？」
「好吃是好吃，但是沒家裡的味道。」
李慕辰掰著手指頭數，「這個蝦餃沒有孫翔叔叔家的鮮，雞翅也沒有媽媽做的甜，還有小米粥，太稀了，沒有爸爸熬的稠。」
冷雪兒愣了愣，鼻子有點發酸。
李陽走過來，蹲在他面前，「那你想吃什麼？爸爸給你做？」
「不用你們做。」
李慕辰挺了挺胸脯，「我會做！我可以給你們做飯！」
「你？」
李陽笑了，「你會做什麼呀？上次煎雞蛋還煎糊了邊。」
「我練過了！」
李慕辰急了，拉著李陽的手往廚房走，「我昨天趁你們睡覺，偷偷煎了兩個，都沒糊！不信你看！」
他跑到冰箱旁邊，拉開冷凍層，裡面放著兩個用保鮮膜包好的煎雞蛋。
邊緣有點焦，但是整體形狀完整，蛋黃還在中間。
冷雪兒跟進來，看見那兩個煎雞蛋，指尖攥緊了衣角。
「你什麼時候弄的？怎麼不喊我們？」
「昨天中午，你們在臥室睡覺，我餓了，就自己煎的。」
李慕辰撓了撓頭，「本來想喊你們的，但是我想，你們晚上工作那麼辛苦，還要吵架，肯定很累，多睡會也好。」
他仰著腦袋，一臉認真，「我已經長大了，是男子漢了，可以照顧你們了，以後我做飯，你們就放心睡懶覺就行。」
冷雪兒蹲下來，伸手把他摟進懷裡，喉嚨有點發緊。
李陽站在旁邊，摸了摸鼻子，轉頭看向窗外。
窗台上的桂花落了幾朵，飄在玻璃上。
當天晚上，李陽就給私廚打了電話，退掉了剩下的訂單。
客服還勸了兩句，說可以調整口味，李陽婉拒了。
晚上洗漱完，冷雪兒靠在床頭，拿著手機翻菜譜，翻到一半，抬頭看了眼正在擦頭髮的李陽。
「你說咱們是不是太不像話了？」
「什麼不像話？」
「兒子都知道心疼咱們了，咱們還天天……」
冷雪兒頓了頓，耳尖燒起來，「天天睡懶覺，還要兒子做飯。」
李陽擦頭髮的手停了停，走過來坐在床邊，「那有什麼，兒子本來就該疼爸媽。」
「你還好意思說。」
冷雪兒伸手掐他的腰，「都怪你，每次都要鬧到後半夜，不然咱們能起不來嗎？」
「怎麼能怪我，你上次不也……」
李陽話沒說完，就被冷雪兒用枕頭捂住了嘴。
「你閉嘴！」
冷雪兒瞪他，臉通紅，「再胡說八道今晚你去書房睡。」
李陽趕緊舉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說了，都怪我，行吧？」
他把枕頭拿開，湊過去在她唇角親了一口。
「不過兒子說得也對，他已經長大了，讓他做點家務也挺好，鍛鍊鍛鍊。」
「那也不能讓他天天做飯啊，萬一燙著碰著怎麼辦。」
「沒事，咱們在旁邊看著點就行。」
李陽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再說了，以後咱們可以早點起，跟兒子一起做，不也挺好的。」
冷雪兒想了想，點頭，「也行，明天開始，咱們定七點的鬧鐘，起來跟兒子一起做早餐。」
「行，聽你的。」
李陽伸手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不過今晚……能不能再晚點睡？」
「不行！」
冷雪兒伸手推他的胸口，「你還來？明天還要早起呢。」
「就一次。」
李陽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冷雪兒的臉一下紅到耳根，伸手掐他的胳膊，力道不輕。
她沒再推他，反而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床頭櫃的檯燈被按滅。
月光透過窗簾縫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了道細細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李陽是被香味熏醒的。
他睜開眼，窗簾縫漏進的光還很淡，明顯沒到七點。
身邊的位置空著，衛生間傳來刷牙的聲音。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上睡衣下床。
走到樓梯口，就聽見廚房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靠在廚房門口看。
李慕辰踩在小凳子上，穿著那件印著奧特曼的小圍裙，手裡拿著鍋鏟，正小心翼翼地煎雞蛋。
圍裙太大，他在腰上卷了兩圈，還是松垮垮的。
油星子濺起來，他往後縮了縮手，又湊回去，用鍋鏟輕輕翻了個面。
冷雪兒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個盤子，唇角翹得很高。
她轉頭看見李陽，伸手比了個噓的手勢。
李陽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你怎麼起這麼早？」
「被兒子喊起來的，說要給我們做早餐，不讓我幫忙。」
冷雪兒的聲音很輕，帶著點笑意。
鍋里的雞蛋煎得金黃金黃的，邊緣有點焦，香味飄得滿廚房都是。
李慕辰把雞蛋盛到盤子裡，轉過頭，看見李陽，眼睛亮起來。
「爸爸！你醒了？快過來吃，我煎的雞蛋，好吃！」
李陽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行啊兒子，真的會煎雞蛋了。」
「那當然，我練了好多次呢。」
李慕辰挺了挺胸脯，伸手去拿麵包片，「我還要烤麵包，抹花生醬，再熱牛奶。」
「好，爸爸幫你。」
李陽拿起麵包片，放進烤麵包機里。
冷雪兒靠在旁邊，指尖攥著盤子邊，唇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他又抱著三盒牛奶放進微波爐，按了三十秒。
整個流程動作熟練，明顯練過不止一次。
三人圍坐在餐桌上吃早餐，李慕辰托著下巴，盯著冷雪兒和李陽的臉，等著他們評價。
冷雪兒咬了一口煎雞蛋，點了點頭，「好吃，比媽媽第一次煎的好吃多了。」
李陽也咬了一口，豎了個大拇指，「絕了，我兒子就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