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疏影無視眾人的目光,將行李放在一張空床上,抱著精心準備好的畫搭公交,去了康六奇在滬大附近的湖心小院。
很快,她就會和前世一樣,一鳴驚人。
湖心小院就在湖中心,除了姜疏影,還有其它帶著孩子過來拜師的家長。
門口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袖口的扣子都系得整整齊齊。
姜疏影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康六奇的助理兼管家——張千峰。
姜疏影將畫遞過去,微微欠身,「張叔,我叫姜疏影,聽說康大師要收一個關門弟子,我是來拜師的。」
張千峰擰著眉,沒有接畫,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外看了一眼,「你家大人呢?」
姜疏影:「我自己來的。」
方禧囉里囉嗦的,只會給她拖後腿。
「自己來的?」張千峰重複了一遍。
康六奇要收關門弟子的事,只在特定的圈子裡流傳,凡是知道的人,家世都不會差到哪去。
張千峰也沒有為難姜疏影,「康大師在院子裡看畫,你先進去吧。」
姜疏影連忙點頭,閃身進了門。
湖心小院很大。
穿過影壁,涼亭中坐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大,面前擺著畫架。
中間懸掛的白紙上寫著蒼勁的大字,荷花。
這是拜師的題目。
除了自帶的畫,還要現場畫上一幅,證明自己的實力,以免作弊。
康六奇很注重聲譽,絕不會收作弊的人為弟子。
一個侍者上前接過姜疏影的畫,跟她說明考核要求,每個人畫兩個小時,顏料和畫具由他們提供。
畫完之後,康六奇會從中選出最滿意的一幅畫。
在選定弟子之前,康六奇不會和他們見面,公平,公正。
姜疏影微微擰眉,前世……可沒有這個考核,晏辭深帶她來拜師,康六奇看過她的畫之後,驚為天人,當場就收她為弟子。
過後,姜疏影在湖心小院學了整整三個月的基本功,康六奇就在那盯著她練。
姜疏影有時候都在懷疑,康六奇是不是因為看晏辭深不順眼,故意為難她。
畢竟康六奇對晏辭深的態度一直不好。
三個月後,她畫出第一幅畫,進步神速。
姜疏影徹底認可了這個老師。
這一次,可能是她來得晚了,才有這場考核。
要是她早點來,康六奇可能都不會舉辦這場比試。
方禧不同意她提前上滬都,還沒開學,她一個大姑娘來了滬都住哪?
不過沒關係,就算是晚到,她也會在考核中脫穎而出,康六奇只會收她為弟子。
姜疏影勝券在握,她在涼亭里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專心繪畫。
至於姜疏影帶來的畫,已經送到康六奇所在的敞軒。
康六奇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看一幅畫,從左上角看到右下角,又從右下角折回來看中間,像在拆解什麼東西。
侍者把姜疏影的畫拿起來,放在康六奇手邊。
康六奇拿起姜疏影的畫,湊近看了一眼,又放遠了,老花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練的有些年頭了,用筆紮實,作品也有靈性,就算是他在滬大教的那麼多學生里,也有上游的水準。
可惜,比起那幾個讓他驚艷的作品,畫工和靈性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康六奇放下這幾幅畫,他的關門弟子,天賦需得極高,才不落他畫壇宗師的名頭。
亭子裡的人陸陸續續畫完,姜疏影也收筆。
侍者將畫一一抬進內室,供康六奇挑選。
姜疏影和其他人在外面等著。
周圍的人之間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用的都是滬都話,軟綿綿的,姜疏影聽不太懂,但能感覺到那種天然的,屬於這個城市的從容。
康六奇拿著一張畫出來,站在敞軒前的台階上,清了清嗓子,「很榮幸諸位看得起我康某人,不遠萬里來此。說實話,今天看了各位的畫,我猶豫了很久。」
「我見到了不少好作品。有人工筆精細,有人設色絕妙,有人構圖奇崛。但關門弟子只有一個,我要的是那個最讓我放不下的,緣分二字,妙不可言。」
姜疏影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這些人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不過能見證一代天才畫師的崛起,也是他們的榮幸。
康六奇展開畫作,「請這幅圖的作者,到我身邊來。」
話落,姜疏影下意識地邁出一步。
與此同時,一個容貌姣好的女生從她身邊走過,步子比她快,比她穩。
姜疏影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愣在原地,邁出去的那隻腳還懸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她的目光落在康六奇手上那幅畫上——不是她的畫。
那幅畫的構圖、用色、筆觸,沒有一樣屬於她。
夏夢琪走上台階,康六奇把畫遞給她,說了什麼,姜疏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耳邊嗡嗡的,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姜疏影看著夏夢琪的側臉,看著康六奇眼裡的讚許,看著周圍人投過去的羨慕目光。
沒有人注意到她邁出了那一步,也沒有人注意到她退了回來。
所有人都看著康六奇和夏夢琪,看著這場拜師禮的主角。
為什麼會這樣?
姜疏影看著康六奇手裡的那幅畫,這畫到底哪好了!
她的畫,在縣城拿了第一名,李老師說放到省里也是拔尖的。
這一世,她比前世畫得更好了,可為什麼在康六奇面前,她的畫就像一粒沙子被丟進了沙灘,無聲無息地淹沒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姜疏影的目光落在夏夢琪身上。
她手上戴著百達翡麗,脊背挺直,下巴微揚,笑容得體而從容。
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刻進骨頭裡的,是從小住大房子,穿好衣服,吃好東西,被所有人捧著長大的那種從容。
姜疏影恍然大悟。
她自問她的畫不輸給任何人。
可這些東西,在康六奇眼裡,大概比不上一隻百達翡麗的分量。
姜疏影在心裡冷冷地笑了一聲。
她忽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沒有被選中。
如果所謂的「畫壇宗師」也不過是金錢的奴僕,那被他收為弟子,又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她的畫,是畫給懂的人看的,不是用來討好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