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白色皇帝的象徵
源稚生的翻譯起初還帶著些許滯澀，但那些神代文字隨著持續的閱讀與解讀，正被迅速喚醒。他的語速逐漸流暢，聲音在空曠死寂的迴廊里迴蕩，將一幅比已知北歐神話更加古老、更加蠻荒的史詩畫卷，鋪展在眾人眼前。
通過這些宏大而精密的壁畫，路明非等人的思緒仿佛被強行拽離了這缺氧的絕境，投向了那個神靈與巨人行走於世的洪荒年代。
如果壁畫所載並非虛構，那個時代的所謂眾神，所擁有的將是何等顛覆認知的偉力？
路明非感到沉寂的戰意隱隱躁動，那並非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更高層次力量的純粹嚮往，壁畫上描繪的存在，已遠超超凡，那是真正行走於人間的擁有創世與滅世權能的神靈！
他們沒有打斷源稚生的敘述，但低聲的討論始終在三人間進行。
當源稚生念到「眾神之祖布利（Búri），於寒冰中甦醒，獨自誕下一子，名為包爾（Borr）」時，路明非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好奇道：「等等————一個男神，怎麼獨自生孩子？」
楚子航和凱撒一時語塞。他們熟知北歐神話的這段記載，但向來將其視為古人荒誕不經的想像。
可當這荒誕被如此鄭重地銘刻在可能是龍族遺蹟的青銅壁上時，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這暗示著，在神話的表象之下，可能隱藏著某種超出當前龍族生物學認知的關於生命起源與傳承的駭人真相。
「黑王尼德霍格也能獨自創造四大君主，」凱撒試圖類比，「或許在那個層次，繁殖或創造的概念與我們完全不同。」
「重點不在這裡，」楚子航的思維更偏向邏輯核心，他眉頭微蹙，聲音低沉，「關鍵在於，按照這壁畫的譜系，布利並非源自巨人始祖尤彌爾。這意味著，所謂的諸神血脈，其源頭很可能與我們已知的由黑王尼德霍格創造的龍族體系存在根本性的不同。」
凱撒眼神一凜，接話道：「你是說————這世界上，可能存在過與龍族並行甚至更早的截然不同的神之譜系？」
兩人就此展開小聲而迅速的學術討論，各種猜想在缺氧的環境中激烈碰撞。
路明非則沒想那麼多，光是消化源稚生口中那陌生而恢弘的神話故事，就已經占據了他大部分注意力。
直到源稚生講到：「————包爾奪女巨人貝斯特拉（Bestla）為妻，誕下三子：奧丁（Odin）、威利（Vili）、維（Vé）。」
路明非整個人都懵了。
等等，說好的高端生命無性繁殖或獨立創造呢？怎麼又變回娶妻生子這種樸素模式了？
他忍不住再次舉手，像是課堂上提問的好學生，湊近楚子航和凱撒，用氣音小心翼翼地說：「我知道這問題可能有點那啥，但我絕對是以嚴謹的學術態度提出的。」
他頓了頓，在兩人疑惑的目光中，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你們說，包爾作為一個壁畫裡看起來和人類體型差不多的男神，到底是怎麼跟旁邊畫得跟山脈一樣大的女巨人生下奧丁的？這————尺寸比例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楚子航和凱撒同時愣住，表情有瞬間的空白。他們正全神貫注於顛覆性的雙神系猜想，路明非的思維卻直接拐進了一個————呃，非常具象化的生物學難題里。
楚子航愣了兩秒，竟真的開始認真分析：「考慮到生命形態可能存在的能量化或元素化，單純的物理尺寸和生殖隔離，或許對那種層次的存在並不構成障礙。」
凱撒則忍不住扶額，無奈道：「明非，我覺得你關心的可能不是這個————硬要解釋的話，或許可以參考那個關於山洞躲雨的經典隱喻？」
他說得有些尷尬，以他的驕傲品格，實在難以親口複述那種帶顏色的爛俗笑話。
「山洞躲雨？」路明非茫然。
「————回去問你室友芬格爾，他肯定精通此道。」凱撒移開目光。
「諸位！」源稚生終於忍不住，從壁畫前轉過頭，面罩下的臉有些發紅，聲音帶著竭力維持的嚴肅，「請————稍微小聲些討論！我需要集中注意力解讀！」
討論龍族譜系學就算了！現在居然開始研究神和巨人的生殖方式？！關鍵是他居然也知道那個山洞笑話！
拜託！我們被困在尼伯龍根里，氧氣每一秒都在減少！能不能對遠古神靈保持一點基本的敬畏，或者至少對當下的絕境有點緊張感啊，你們這些二貨！
路明非幾人聳聳肩，暫時停止了這場偏離主線的學術探討。
源稚生長舒一口氣，繼續他的翻譯工作。
不得不說，留下這些壁畫的龍族極具敘事天賦。即便看不懂文字，僅憑那些線條凌厲、構圖宏大的畫面，路明非他們也能大致把握故事的脈絡：
尤彌爾之死、諸神以巨人之軀創世一一頭顱化天空，腦髓變雲靄，身軀成大地，血液匯海洋，骨骼為山巒，毛髮作森林————
而當尤彌爾的屍身腐爛，滋生出的蛆蟲，則化為了光明精靈與黑暗精靈。」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一下，低聲吐槽，「好吧，我以後再也無法直視任何文藝作品裡的精靈形象了。」
他腦海中芬格爾硬碟里那些精緻唯美的精靈娘，瞬間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陰影。
他們繼續前行。壁畫內容在尤彌爾創世之後，開始與楚子航、凱撒熟知的北歐神話出
現越來越多的微妙偏差。
主要神祇的權能大體不變，但許多次要神祇的身份、譜系截然不同。
關於人類被創造的記載，也剝去了神話的美化外衣，諸神並非因為慈愛或孤獨而造人，僅僅是因為需要卑賤的奴僕來打理中庭世界樹下的庭院。
史詩的高潮，指向那場註定毀滅一切的諸神黃昏。
黑龍尼德霍格啃斷了世界樹的根源：巨蛇耶夢加得、魔狼芬里爾、詭計之神洛基、無盡的霜巨人————向阿斯加德發起滅世衝鋒。
神王奧丁率先迎戰，被掙脫詛咒鎖鏈的芬里爾撕碎吞噬；芬里爾隨即被奧丁之子維達以神槍貫穿心臟。
環繞塵世的巨蛇耶夢加得與雷神托爾同歸干盡，毒血與雷霆淹沒戰場————
壁畫用殘酷的寫實筆觸，描繪著這場神靈與巨怪、秩序與混沌的終極血戰。
最終，黑龍尼德霍格鼓動遮天蔽日的雙翼，在屍山血海中翱翔，吞噬著所有隕落者的血肉與神力。
記載宣稱，祂以此鑄就了無可匹敵的神軀，自此，世間再無生靈能凌駕於祂之上。
路明非凝視著壁畫上那頭威嚴與暴戾交織的黑色龍王，仿佛能透過青銅感受到那股令人靈魂戰慄的吞噬與終結之意。
隱隱的龍吼似在腦海中迴響。
「這不對勁。」凱撒的眉頭緊緊鎖起，楚子航也陷入沉思。
「怎麼了？」路明非問道。
「如果壁畫記載有部分真實性，」凱撒指著尼德霍格吞噬眾神的畫面，「那麼，按照這裡的邏輯，尼德霍格就並非龍族的創造者或起源。」
「而耶夢加得、芬里爾這些我們在歷史上用作龍王代號的神話存在，應該已經在這場大戰中徹底隕落了才對。但我們知道，龍王們還活著，並且是被黑王尼德霍格創造出來的。時間線和因果關係對不上。」
楚子航點頭，補充道：「更矛盾的是，這裡的尼德霍格形象，更像是在諸神黃昏的廢墟中攫取最終勝利果實的漁翁」，而非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造物主與君王。這與龍族歷史中黑王至高無上的定位截然不同。」
源稚生此時抬起頭，臉色有些古怪，甚至帶著一絲哭笑不得：「先別急著下結論————
後面的部分，沒有壁畫了，全是文字。而開頭寫的是前述圖景，並非確信之史，乃吾依據王之言述————推演忖度所得。」」
凱撒：
楚子航：」
路明非也愣了：「————哈？」
合著他們嚴肅討論了半天的史詩大戰，可能只是這裡的主人根據「王」的口述故事，自己腦補加工出來的「同人作品」？
龍族也這麼有娛樂精神的嗎？
凱撒回過神，揉了揉眉心：「————這麼一想就合理多了。龍族歷史始於黑王創造，壁畫作者不可能親身經歷諸神黃昏。這些內容，摻雜了太多敘述者的個人理解與想像。」
話雖如此，他手上的相機卻一刻未停，仍在忠實地記錄每一幅壁畫和文字，即便只是二手的故事，其參考價值也遠超後世的人類神話彙編。
「源君，」楚子航敏銳地抓住了關鍵，「文字里提到了「王」。這位「王」————是誰？」
源稚生的動作停頓了。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後續的文字間快速掃過，臉色變得異常複雜與掙扎。
真相就在眼前，但將其說出口，意味著蛇岐八家守護千年的最大秘密，將在他面前徹底袒露給秘黨。
他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身邊疲憊卻仍在堅持的三人，看了一眼腕錶上那僅剩十分鐘的氧氣倒數。
最終，他下定了決心。秘密已無法守住，強敵或許就在前方，他們需要知曉即將面對的是什麼。
「————他的王，」
源稚生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是那位————白色的皇帝（White Emperor）。」
凱撒吹了一聲低沉的口哨，打破了寂靜：「Wow————看來我們這次，是真的摸到傳說級Boss的老巢邊上了。」
話雖如此，他並未太過驚慌。對於白王之死，秘黨有相對確鑿的歷史考證。
「文字還說，」源稚生繼續翻譯，聲音乾澀，「吾乃戴罪之身，曾被王褫奪自由————然，仍感懷王之恩澤，願於此，靜待王————重臨世間。
「重臨？」楚子航眼神銳利，「白王還有歸來的可能？」
源稚生心情沉重。蛇岐八家千年恐懼的「神」之歸來，竟以這種方式被間接證實。
幻想中的恩澤不過是猛鬼眾的蠱惑。龍族的殘暴與高傲刻在基因里，混血種在祂們眼中只是劣等的雜種，可口的食糧，用以補完自身的養料！
若白王復甦，蛇岐八家首當其衝，將面臨滅頂之災！
「————我們只能相信，或者說，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源稚生聲音低沉，「那位白色的皇帝————可能真的沒有徹底死去。祂仍有歸來的可能。」
而更緊迫的現實是，走過這面刻滿懺悔與期盼文字的牆壁，前方的壁畫，又變回了最初那幅金倫加鴻溝。
他們再一次，繞了回來。
路明非瞥了一眼氧氣計數器：7分48秒。
壓抑的沉默籠罩了四人。路明非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暴力破解尼伯龍根結界的可能性；楚子航和凱撒則在拼命回憶學院那些語焉不詳的關於尼伯龍根的資料，試圖找出邏輯漏洞。
「明非，」凱撒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病急亂投醫的意味，「你之前提過，這有點像你們東方傳說中的鬼打牆。在你們那邊，通常————怎麼破？」
路明非回想了一下民間傳說：「大概有兩種說法。一是認為鬼打牆迷惑了人的感官，閉眼憑感覺直走，或許能走出去。另一種嘛————」
他頓了頓，「據說童子尿有點用，不過我覺得不太靠譜。」
「童子尿？」凱撒重複了一遍，竟真的認真考慮了兩秒，目光甚至下意識地在楚子航和路明非之間掃了一下，「要不————我們試試？」
迎接他的是三道含義複雜的目光，有關心他精神狀態的，有質疑他提出這個建議用意的，還有單純覺得這提議蠢斃了的。
「————好吧，開玩笑的。」
凱撒舉起手，轉向一直沉思的楚子航，「楚子航，你有頭緒嗎？」
楚子航沒有立刻回答。他閉著眼，指尖輕觸冰冷的青銅壁。尼伯龍根必有入口與出口o
他們至今未見任何活物或居住痕跡，說明這裡並非核心區域，更像是一條展示長廊或過渡通道。
那麼，出口必然隱藏在這看似無盡的迴廊某處！
他猛地睜開眼，黃金瞳熠熠生輝，看向源稚生，語速加快：「源君！立刻檢查所有文字！重點是，有沒有明確指出，壁畫中記載的哪一位神祇————最終化為了，或者就是那位白色的皇帝？」
源稚生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楚子航的意圖！
對啊！如果白王的神話源頭能在此確認，或許就能找到與其相關的規則或象徵，那可能就是打開生門的鑰匙！
如果留下壁畫者所言非虛，白王曾親身講述諸神黃昏，那祂只能是那個神話時代的親歷者！白王並非黑王造物，而是更早便存在的神靈！
這完美解釋了龍族歷史上那個最大的悖論，黑王為何要創造一個足以威脅自己的白色
皇帝？
源稚生的目光變得急切而瘋狂，他撲到牆壁前，不再逐字翻譯，而是飛速掃視，在字裡行間尋找任何與「白」、「皇帝」、「背叛」、「冰霜」、「智慧」可能相關的詞句，同時瘋狂回憶之前看過的所有壁畫細節，試圖將某個形象與白王的傳說對應起來。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氧氣存量跳到了5分鐘。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青銅上划過，眼睛因過度專注而布滿血絲。
然而，希望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點點黯淡、熄滅。
沒有。
哪裡都沒有。
壁畫描繪了眾神、巨人、精靈、怪物————唯獨沒有明確指出，哪一位，是那位後來被稱為白色皇帝的存在。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刻意將那段最關鍵的關聯從歷史記錄中抹去了。
「沒有————沒有！這上面根本沒有提到白王究竟是哪位神靈！」
源稚生絕望地低吼一聲，攥緊的拳頭狠狠砸在冰冷厚重的青銅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死寂的迴廊中迴蕩，卻激不起半點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