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金倫加迴廊的神秘史詩(5400)
楚子航默不作聲地拾起斷裂的主安全索。
他檢查著內部特製的合金導線,將斷口兩側的導線小心剝離、對接、擰合,再用潛水刀從破損的裝備上割下絕緣材料纏繞包裹。
最後,他打了一個複雜但異常牢固的消防水手結。只是繩索的總長度因此縮短了一截,意味著他們後續可活動的範圍與容錯空間,被進一步壓縮了。
「楚師兄,還能走嗎?」
路明非伸手將他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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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沒問題。」楚子航借力站穩,聲音透過面罩傳來,聽不出太多虛弱,但他補充道,「但言靈————短期內恐怕無法使用了。」
暴血狀態已經解除,然而他那雙黃金瞳非但沒有黯淡,反而比之前燃燒得更加刺目、
不穩定,在水下如同兩簇搖曳的鬼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些被強行喚醒且現在仍尚未完全平息的龍血,正帶著冰冷的侵蝕感,沿著血管與神經的末梢蔓延。
三度暴血的代價遠超以往,不僅僅是體力的透支,更是靈魂向深淵滑落的加速。剛才那一瞬,他與喪失理智的死侍的界限,只差一步。
而每使用一次這種禁忌之力,通往終點的滑梯就更加陡峭。或許未來的某一天,當路明非再次對他舉起刀時,刀鋒對準的將不再是敵人,而是他這顆即將被龍血吞噬的心臟。
「別想太多。」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非,你的手?」
楚子航目光下移,落在路明非的雙手上。那裡的潛水服在連續轟擊青銅巨門的恐怖反作用力下早已撕裂破損,暴露在外的皮膚直接接觸著接近沸騰的赤水,被浸泡得一片通紅,邊緣甚至有些腫脹。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青銅門承受了衝擊,他的雙手也付出了代價。楚子航更擔心的是潛水服的破裂,這意味著高溫赤水會持續侵入,並且在深水高壓環境下,破損處可能引發更危險的減壓病或氣體栓塞。
「沒事,我不太怕熱。」
路明非不以為意,從裝備包里抽出一截備用短繩,利索地將兩個手腕處的破損纏繞紮緊,做了個簡易的密封。
楚子航嘴唇微動,想提醒那些關於深水創傷和氣壓的複雜醫學知識,但看到路明非那副「家常便飯」的表情,又將話咽了回去。
記在心裡就好。如果真出現狀況,他會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路明非環顧四周靜止的赤紅水域和幽深的青銅迴廊,迅速做出判斷:「我們先離開這段區域,往深處探探。你們準備好。」
「準備?準備什麼?」
凱撒靠坐在牆邊,聲音里透著精神力過度榨取後的深深疲憊,連往常的飛揚神采都黯淡了不少。
「先出去再說。」
路明非沒有解釋,只是再次檢查了自己腰間重新接好的安全索,確認鎖扣牢固。
隨後,他身體微微下沉,雙腳蹬在青銅地板上,擺出一個類似短跑運動員起跑的姿勢,只不過是在水中。
「明非,你不會是想————」楚子航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你們現在狀態不好,靠自己游太慢。現在這段水流近乎靜止,抓緊時間離開這條迴廊,找到可能的出口或線索才是關鍵。」
路明非言簡意賅。
他微微俯身,肌肉在潛水服下再次繃緊。
源稚生、凱撒、楚子航三人瞬間領會,臉色各異,但都迅速調整姿勢,在水中儘量保持流線型,並牢牢抓住了連接彼此的安全索。
下一秒—
路明非雙腿猛蹬!如同炮彈發射般的暴力推進!巨大的水流被他蠻橫地排開,形成一股強勁的尾流。
他手腳並用,整個人化身為一頭在水下狂暴突進的旗魚,不,是魚雷!瞬間便射了出去!
若有旁觀者,定會看到一幕既震撼又有些滑稽的景象:最前方的路明非如同水下牽引車,身後拖著的安全索上,串著三個身不由己的乘客,左邊是表情管理一度失控、略顯呆滯的源稚生,右邊則是被水流沖得東倒西歪、必須死死抓住繩索才能避免飄蕩起來的凱撒和楚子航。
遠遠看去,不像是一支探險隊,倒像是頑童在放一串人形風箏。
已知世界上最快的魚類時速可達109公里,而路明非此刻的突進速度,竟逼近其兩倍!若非身後拖曳的三人增加了巨大的水阻,他的速度恐怕還能進一步提升。
水流高速掠過面罩,發出持續的鳴咽,兩側青銅壁上的壁畫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帶。
大約三分鐘後,路明非驟然減速。
並非因為楚子航在公頻里低聲說「有點想吐」,而是他敏銳的直覺和方向感發出了警報。
他保持著高速突進了超過十公里。在水下,人類的垂直感知本就模糊,但路明非仍能大致判斷,這條金倫加迴廊整體趨勢應是斜向上的。
理論上,他們早該接近甚至抵達某個出口,或者至少看到顯著的變化。
怎麼可能還是一片仿佛無窮無盡的青銅通道?
「路君,你也發現了。」
源稚生的聲音響起,他穩住身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牆壁上飛速倒退後又逐漸清晰的壁畫。
「你指什麼?」
路明非儘管此刻看源稚生頗為不順眼,但也知道在這種需要文化解讀的場合,不得不依靠對方。
「我們又繞回來了。」源稚生的臉色沉了下去。
路明非仔細看向壁畫,圖案似乎有些眼熟,但又不敢確定。
源稚生解開腰間的安全扣,向後遊了幾米,停在一面青銅壁前,伸出手指細細撫摸。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招手道:「你們來看。」
路明非幾人聚攏過去。只見那面光滑的青銅壁上,有一道新鮮的淺淺刀痕,刻痕邊緣的金屬光澤還未被水流完全侵蝕氧化。
「你劃的?」路明非想到了某種可能性,臉色逐漸變得怪異。
源稚生點了點頭,動作有些沉重:「這是在路君你剛開始帶著我們衝刺的時候,我趁隙用蜘蛛切在牆上留下的標記。現在,我們又回到了這裡。」
「會不會是以前就有的舊痕?」凱撒剛恢復了些許思考能力,盯著刀痕皺眉。
「不會。我親手劃的,方向和力道我記得。」源稚生說著,拔出蜘蛛切,將刀尖與牆上的刻痕仔細比對,嚴絲合縫。
楚子航也靠近,戴著手套的指尖撫過刻痕:「確實是新痕跡,沒有銅鏽沉積。」他的臉色除了凝重,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主要源於方才那番毫無緩衝的水下過山車體驗。
「這種情況————你以前在蛇岐八家的記錄里見過嗎?」路明非直接問道。
他見過風間琉璃,知道源稚生和蛇岐八家隱藏著眾多秘密,很可能與那位「白色的皇帝」有關。
作為日本分部的核心,源稚生理應對這類超自然詭秘現象有所了解。
至於風間琉璃的事,路明非想了想,暫時沒有在匯報中提及。他有一種模糊的預感,那個危險的「龍王」,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還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沒有————」源稚生搖頭,目光掃過腕部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氧氣存量倒計時,僅剩二十八分鐘。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灼:「但我們都是卡塞爾學院的學生。你們應該在《龍族譜系學》或《鍊金地理學》的課程上學過————和這種空間循環、邏輯詭譎現象最相關的東西。」
「尼伯龍根。」
楚子航的聲音響起。那雙因暴血而本應有些渙散的黃金瞳,在說出這個詞的瞬間,竟再次熾烈地燃起!
那光芒像是從靈魂深淵驟然竄起的冰冷而執拗的復仇之火,仿佛要燒穿眼前這無盡的青銅迴廊,直抵某個藏在記憶最痛處的雨夜。
路明非默默地看了楚子航一眼,沒有追問。
他知道現在不是探究同伴過往傷疤的時候。
「尼伯龍根————北歐神話中的死人之國」,」凱撒接上話頭,語氣也凝重起來,「霧之國尼福爾海姆。本應是生者無法踏足之地,唯有亡魂方可徘徊。構成尼伯龍根的一切物質,理論上都是死的,連元素都陷入沉寂。」
他環顧這條仿佛沒有盡頭的迴廊,「而通常,只有次代種及以上的純血龍族,才有能力構建並維持如此龐大、穩定的尼伯龍根。我們這次————恐怕真的捅了龍王級」的馬蜂窩了。」
「尼伯龍根的內部規則,由它的建造者,也就是此地的主人設定。」楚子航強迫自己從激烈的情緒波動中抽離,他在這方面他經驗遠超旁人,「按照源君對金倫加迴廊的翻譯,其本意指向深淵。而深淵在諸多神話隱喻中,本身就帶有無限、下墜、循環的屬性。這很可能就是構建此處的龍類,為它的私人國度定下的核心規則之一。
「7
他並非第一次遭遇這種詭異的「鬼打牆」。那條雨夜的高架路,那輛狂奔的邁巴赫,那個後視鏡里越來越近的披著裹屍布的身影————後來他無數次回想,以正常高架路的長度,他根本不可能開出那麼遠。
如果不是父親拼死阻攔,他或許永遠也跑不到那個出口。
「這龍族也真夠沒勁的,」路明非有些鬱悶地吐槽,「既然我們現在就在它的老巢里,它應該已經發現我們了吧?現在這算什麼意思?關起門來把我們當老鼠耍?」
他遇到的龍類,似乎總喜歡玩弄這些詭計,而非堂堂正正出來對決。
「學院課程提到過,尼伯龍根的規則是龍族預先設定好的程序化領域,既是它們的私密空間,也是強大的防禦機制。」源稚生解釋道,目光重新投向牆壁上的壁畫,試圖從中尋找線索,「此地的主人如果仍處於深度沉眠,其意識未必能實時感知我們的闖入。我們觸發的,可能是它預設好的防盜系統。」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路明非還算鎮定,但也明白情況的嚴峻。靠蠻力橫向破開青銅壁或許還能試試,但想從這不知多厚的青銅和岩層上方打出去,無疑是痴人說夢。
況且,聽了楚子航他們的解釋,這地方邪門得很,很可能物理上的「上方」根本就不存在,或者通往更深層的陷阱。
「理論上,尼伯龍根存在生門」。」楚子航繼續分析,目光也投向牆壁上連綿不絕的壁畫,「但我們必須先理解此地的規則,或者找到它記載的信息中隱含的鑰匙,才有可能發現那條生路。」
他的手伸出,靜靜感受周圍。果然,這裡的水是絕對靜止的,沒有溫度,沒有微生物活動,連最微弱的水流擾動都感知不到。一切都符合死人之國的描述。
進入尼伯龍根通常需要特定的界面,如水、鏡面等。他們身處地下河,到處都是媒介,剛才路明非衝刺速度太快,他又有不適,根本無法判斷是何時何地越過了那個無形的邊界。
現在唯一可能蘊藏線索的,就是這些覆蓋了四面牆壁、描繪著未知史詩的古老壁畫了0
楚子航轉向源稚生,語氣帶著託付:「源君,這裡的文字是你們記載的神代文字。你能解讀嗎?」
即使是博聞強識如他,對這種極度冷僻、可能直接源自龍族的文字也束手無策。
此刻,源稚生是他們唯一的翻譯官。
源稚生凝重地望向迴廊前後連綿的壁畫長卷,臉色並不好看:「能看懂一部分————而且,巧合得令人不安,我留下刀痕的這面牆,似乎恰好是這套壁畫敘事開始的地方。」
先前路明非拖曳他們高速掠過,他只來得及倉促刻下標記,並未細看內容。此刻駐足端詳,這面壁畫竟恰好是史詩的開篇。
是純粹的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有某種意志,將他們引導至此,強迫他們閱讀這段被塵封的歷史?
不知為何,源稚生忽然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仿佛有一個名為「命運」的龐大陰影,悄然貼在了他們背後,正發出無聲而譏誚的嗤笑。
路明非、凱撒、楚子航聞言,也下意識地微微後退半步,將目光聚焦在這面開啟一切的壁畫上。
畫面的上方,是用粗獷而抽象的線條刻畫的一片混沌陰影,仿佛未分化的宇宙之初。
下方,則是一道縱貫畫面、深不見底的巨大鴻溝,溝壑之內空蕩虛無,沒有星辰,沒有塵土,沒有生命,只有絕對的「無」。
那種「空」的意境,被雕刻者用簡潔至極的線條表現得淋漓盡致,仿佛能吸走觀看者的靈魂。
即便不懂藝術,路明非也被這幅壁畫鎮住了。那筆觸間蘊含的蒼茫古老的氣勢,跨越了萬古時光,透過冰冷的青銅,直接撞入觀者的腦海,讓人瞬間體會到何謂「天地初開,一片鴻蒙」。
「金倫加鴻溝。」楚子航低聲說,他認出了這意象,「在北歐創世神話中,它代表著世界誕生之前的絕對空虛和寒冷。」
「這上面的文字說了什麼?」凱撒追問,自光緊鎖源稚生。
北歐神話的框架他熟悉,但壁畫旁那些扭曲的古文,才是揭開秘密的關鍵。
源稚生逐字辨認,緩緩翻譯,聲音在寂靜的迴廊中顯得格外清晰:「————此為,有罪者,對往昔之記述。」————金倫加鴻溝,乃原初之地,萬有之始,亦為————終焉歸所。」」
「有罪者?」
路明非皺眉,琢磨著這位壁畫記錄者為何用如此沉重的自稱。
「路君,請先別打斷。」源稚生抬起手,神色專注而急迫,「這些壁畫數量很多,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邊走邊看,我會實時翻譯。如果發現可能的關鍵線索,再停下來討論。」
路明非聳聳肩,沒再說什麼。在這種文化課上,他確實是文盲,沒有發言權。
不過他也清楚現在分秒必爭,暗自決定這次任務若能生還,回到學院後一定要惡補那些枯燥但似乎很有用的理論知識。
接下來的一幅壁畫,描繪了冰與火的壯麗交匯。來自「霧之國」的極寒冰霜,與來自「火之鄉」的永恆烈焰,在金倫加鴻溝的邊緣碰撞、纏繞、融合。
在這混沌能量的中心,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輪廓正在緩緩成形。即便在象徵無垠鴻溝的畫面中,祂的身影也充滿了壓倒性的存在感。
源稚生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譯讀古文的特殊韻律:「當穆斯貝爾海姆之炎流,觸及尼福爾海姆之冰霧————寒冰遇熱而融,化為水滴。水滴承繼熱源之力,獲生命脈動,遂顯形態————是為,原初之巨人,其名——尤彌爾(Ymir)。」」
楚子航與凱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儘管卡塞爾學院常將北歐神話作為解讀龍族歷史的參考書,但其中許多光怪陸離的創世細節,他們更多視之為古人充滿想像力的文學加工。
然而此刻,在這座由龍族建造的尼伯龍根中,在這面古老的青銅壁上,他們竟然看到了金倫加鴻溝,看到了原初巨人尤彌爾的誕生!
在正統北歐神話中,尤彌爾是第一個生命,甚至後來撐起九大世界的世界樹,也不過是從祂屍體的心臟中生長而出!
如果這裡的記載有哪怕一部分接近真相,那它意味著,北歐神話的源頭,或許並非人類的幻想,而是對某個失落龍族文明史詩的模糊記錄、或刻意篡改後的子遺!
這絕對是世紀性的發現!其意義遠超在海底找到亞特蘭蒂斯的遺蹟。如果這些信息能傳回學院,將是人類在理解龍族真實歷史上里程碑式的跨越,堪比人類首次踏上月球!
源稚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平復。他率先沿著迴廊向前走去,語速加快,因為腕錶上氧氣的倒計時數字正在無情地跳動。
「我們繼續。時間緊迫。」
路明非緊隨其後,也漸漸被這通過壁畫和源稚生之口展現的來自洪荒遠古的故事所吸引。
即便這些壁畫只記錄了最重大的節點,但串聯起來也足以在他眼前展開一幅波瀾壯闊,充滿蠻荒與神秘氣息的神話史詩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