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確認與邁進
夜色漸濃。
月亮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偶爾灑下幾縷慘白的光,照在那些沉默的身影上。
下一瞬,又被湧來的雲遮住,將坑邊重新推入黑暗。
只有坑底的照明石依舊明亮。
那幾顆嵌在坑壁上的石頭,散發著冷白色的魔法光暈,將裂隙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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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之外,是無邊的黑暗。
光亮之內,是那些神情恍惚的臉。
雷恩剛才那番話,確實緩解了最初的緊張。
但也只是最初的緊張。
恐懼這種東西,一旦被壓下去,並不會消失。
它會在心底發酵,會滋生出別的東西:
疑問、猜忌、更深的不安。
此刻,那些情緒正在村民中間蔓延開來。
費奇的眉頭皺成一團亂麻。
他望著那道灰黑色的裂隙,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個問題。
發熱與震動的謎團解開了。
是空間夾縫,是地獄據點,是地下深處那座還在運轉的地獄熱源。
然後呢?
那座據點建來做什麼?
具體的熱源又是什麼?
裡面還有沒有魔鬼?
如果有,它們在下面待了三百年,在幹什麼?
如果沒有,那它們去哪兒了?什麼時候走的?會不會回來?
他想起爵士大人剛才說的那句話,「既然三百年來沒出過事,那現在自然也不會出事。」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那是地獄據點啊。
是魔鬼待的地方。
一座地獄據點就在腳底下,就在自家果園下面,就在每天晚上睡覺時腦袋對著的方向這讓他怎麼安心?
老安迪站在費奇身側,攥著那隻撿起來的菸斗,手指一遍遍摩挲著斗缽,卻忘了往裡面塞菸絲。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複雜的光。
爵士大人解開了謎團,確實讓人心裡有了底。
至少不是之前猜測的地下岩漿河,不用擔心哪天突然噴發把整個村子埋了。
可這地獄據點————
還不如岩漿河呢。
岩漿河燒的是房子,是地,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地獄據點盯上的,是人的靈魂啊。
塔夫站在坑邊,那雙大腳板又死死摳進了泥土裡。
他聽不懂那些大人們想的複雜東西,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有魔鬼,在下面。
魔鬼會誘惑人,會騙人簽契約,會把人的靈魂拖進地獄。
他奶奶給他講過那些故事。
他當時聽得直往被窩裡縮。
現在那些故事,就在他腳底下。
年輕守衛們互相看了幾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神情。
那種「我們是不是該跑」的猶豫。
可往哪兒跑呢?
村子在這兒,果園在這兒,家也在這兒。
跑了,去哪兒?拿什麼活?
惶惶不安的氣氛中,費奇下意識地望向村老們,又望向那些年輕的守衛。
三百年來,魔鬼從未動過這個村子。
可誰能保證,它們以後也不會動?
誰又能保證,這個村子不會在某一天突遭滅頂之災?
心裡愈發忐忑,費奇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向前方那道近在咫尺的挺拔背影。
雷恩爵士。
還有他的同伴們。
這些從外地來的人,這些本來只是路過的人,這些本可以不蹚這趟渾水的人。
可現在,他們站在坑底,站在那道裂隙旁邊,比所有村民都離那東西更近。
費奇張了張嘴。
他想開口。
他想說「爵士大人,求求您幫我們看看下面到底有什麼」。
他想說「我們湊錢,我們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
他想說「您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了」。
可是嘴唇張了又張,那幾個字就是吐不出來。
怎麼開口?
讓雷恩爵士為了斯特村,去闖一座地獄據點?
那裡可是魔鬼主宰的領域啊。
那是連吟遊詩人都不敢多講的地方。
雷恩爵士已經幫他們挖出了真相,解開了三百年的謎團。
這恩澤已經夠重了。
他怎麼好意思再開口,讓人家再去冒險?
老安迪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些村老們看著他,同樣沉默不語。
他們都知道費奇在想什麼。
就算換做他們,也是說不出口。
坑底又安靜下來。
只有照明石的冷光,和那道裂隙詭異的起伏。
還有每個人心裡翻湧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直到雷恩的聲音再度響起。
「溫妮,能再繼續確認一下嗎?」
他的聲音平靜,「如果我推測沒錯的話,那座地獄據點,應該廢棄已久了。」
溫妮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沒有催促,也沒有擔憂,只有篤定。
他相信自己的推測,但他需要證實。
「好。」
溫妮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她上前一步,在那道裂隙前重新蹲下。
閉上眼。
伸出手。
纖細指尖觸碰到那片灰黑色平面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暖意又從指間升起來。
微弱,卻持續。
像地熱,像呼吸,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一下一下地搏動。
起初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只有那股暖意。
她試著放鬆,不抗拒。
讓那股暖意順著指尖往裡走,順著血脈往裡走,順著那些她一直不願觸碰的東西往裡走。
黑暗。
很長很長的黑暗。
然後她看見了。
並非用眼睛看見。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把手掌貼在牆上,感受另一側的震動。
像站在緊閉的門外,透過門縫聞見屋裡的氣味。
有東西在裡面。
很多很多的東西。
她感知到那些冰冷的輪廓。
堆疊的箱櫃,傾倒的架子,散落的碎片。
有的橫著,有的豎著,有的碎成一片分不清是什麼。
她感受到發熱的源頭。
比那些冰冷的輪廓更遠的地方,在深處持續釋放暖意,像爐膛里未燼的炭。
都是死物。
像一座空城。
街道還在,房子還在,風穿過窗戶的嗚咽還在。
但沒有人。
溫妮的感知繼續往下探。
穿過那些冰冷的輪廓,穿過那股持續的暖意,往更深處走。
然後她感覺到了。
一扇門。
那扇門是開著的。
或者說,虛掩著。
留了一條縫。
門縫裡有光透出來。
暖的。
暗的。
血紅的。
像燭火透過門縫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溫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該不會是————
但她很快穩住了。
不對。
那股光雖然暖,雖然暗,雖然紅得像血,卻沒有更多的東西。
那一頭絕不是地獄。
只是那個空城的一部分。
像一間沒熄燈的房間,主人出門了,燈還亮著。
她試著往前探,想看清門後有什麼。
就在這時。
一股刺痛猛地刺進眉心。
像針扎。
像有人用燒紅的針尖在她眉心點了一下。
不重。
但足夠讓她知道:到此為止。
不能再往前了。
溫妮猛地睜開眼。
她後退一步,大口喘氣。
夜風灌進喉嚨,涼意讓她發脹的腦子慢慢清醒。
白皙的額角沁出一層汗珠,在照明石的冷光下泛著微光。
雷恩上前一步,扶住溫妮的手臂。
她抬起頭,望向他。
那雙湛藍色的眼眸里,有疲憊,有刺痛後的餘悸,但也有一絲清明。
「雷恩,你說得對。」
她的聲音還有些喘,卻很穩,「是空的,那裡廢棄已久了。」
「只有一些東西還在,堆著的柜子,倒了的架子,散了一地的碎片。」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那道裂隙。
「最深處,還有個東西一直在發熱,像爐子,昨天那股噴出來的力量,應該就是從它那兒來的。」
「還有————」溫妮的聲音低了些,「一扇門。」
雷恩的目光微微一凝:「一扇門?」
「嗯,虛掩著,留了條縫。」
溫妮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但我進不去,感知到那裡就被擋回來了。」
「但不是通向地獄的門。」
她說得很肯定,「那一頭沒有地獄氣息,沒有硫磺味,只是那個空城的一部分。」
她重新望向雷恩,眼神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緒。
那種替他把所有問題都想到、所有細節都確認過的認真。
「那道空間夾縫本身也很穩定。」
她說,「雖然有裂痕,但不會塌,裡面有空氣,我能感覺到。」
雷恩微微一怔,旋即嘴角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果然。
什麼都替他想到了。
他微微頷首。
和他推測的一樣。
只是一座廢棄的據點。
最後那扇門尤其引起了他的興趣。
那答案自然不言而喻了。
一探究竟。
他轉過身,看向坑邊那些仍未完全反應過來的村民,開口道:「村長閣下,諸位,你們聽到了,這裡只是一座廢棄的地獄據點。」
費奇愣了一瞬。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
廢棄的。
只是廢棄的。
那意思是————
他下意識望向老安迪。
老安迪也正望向他,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意思是,危險程度沒那麼高?
那意思是,也許可以請爵士大人————
可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廢棄的也是地獄據點。
那也是魔鬼待過的地方啊。
他依舊開不了口。
老安迪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直到雷恩輕描淡寫的聲音,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畔:「那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弄清一切的。」
費奇的眼睛瞬間睜大,所有村民的眼睛也瞬間睜大。
爵士大人要下去?
為了斯特村?
為了他們?
那一雙雙呆愣的眼睛裡,有震驚,有狂喜,有不敢相信,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不知從何說起。
費奇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心中有無數句感謝,最後卻只憋出一句話:「爵士大人————為什麼?」
雷恩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愣在原地的村民,然後淡淡笑了笑。
「因為我們是冒險者。」
他頓了頓。
「也因為你們釀的蜜光酒很好喝。」
他轉過身,望向那道灰黑色的裂隙,「我下次還想喝。」
說罷,雷恩轉身,對著溫妮點了點頭。
溫妮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她抬起手,掌心貼上那片灰黑色的平面。
這一次不是感知。
是喚醒。
她閉上眼,調動血脈里的那股力量。
讓它順著手臂流淌,從指尖滲進那道裂隙。
硫磺味悄然瀰漫開來。
很淡,卻刺鼻。
坑邊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但沒有人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道裂隙。
那本來緩緩起伏的灰黑色表面,忽然變了。
那些偶爾掠過的暗紅色紋路開始加速。
更多的暗紅色從深處湧上來,在灰黑色的表面下遊走、交織、匯聚。
然後,那道原本鑲嵌在地面上的裂隙,像被無形的手從兩端捏住,向上緩緩拉伸。
灰黑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暗紅。
幾息之後,一道暗紅色的門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邊緣不規則,像用火焰在虛空中燒出來的痕跡。
門框微微顫動,偶爾濺出幾點火星,落在地上,熄滅,消失。
門的那一頭,是看不見的黑暗。
索頓首先邁步。
矮人握緊盾牌,大步跨進了那扇門。
暗紅色的光吞沒他的背影,像吞沒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
橘貓跟了上去。
它邁著貓步走到門前,琥珀色的眼睛往裡面望了一眼,尾巴尖輕輕一甩,然後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
那姿態不像去闖地獄據點,倒像回自家後院巡視。
溫妮深吸一口氣。
她在門口停了一瞬,攥緊法杖,踏了進去。
雷恩在門前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坑邊那些愣在原地的村民。
他微微頷首,像是在告別,又像在讓他們放心,隨後拔出「巡林雙鋒」,邁進了那扇門。
「等等我——!」
莎拉這才反應過來,小跑著衝過去。
她跑到門前時甚至沒減速,直接一個蹦跳竄了進去,紫發在暗紅色的光里甩出一道弧線。
「你們倒是等等我呀——!」
聲音消失在門裡。
暗紅色的門微微顫動了一下。
然後,開始收縮。
邊緣向內捲曲,像燒盡的紙張化成灰燼。
幾息之後,門消失了,裂隙也隨之不見。
唯有那片普通的地面,仍嵌在坑底深處。
照明石的冷光照在上面,看不出任何異常,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一場夢。
坑底頓時空蕩了許多,只剩下村民們還站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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