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空間夾縫的異常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在天邊掙扎了片刻,終於被夜色吞沒。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無聲的潮水。
坑底的泥土、堆成小山的土堆、散落的工具————所有的輪廓都模糊成一片灰黑,漸漸融進夜裡。
涼意從腳底爬上來,帶著新鮮泥土的氣息。
只有照明石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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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之前嵌進坑壁的那些石頭,一顆一顆散發著柔和的冷光,將坑底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塊。
光影晃動著,映出一張張蒼白的面孔。
費奇那句話問出來之後,坑底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望向溫妮。
照明石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兜帽邊緣勾出一圈淡淡的銀邊。
「抱歉,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有些輕,像是剛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我只能感覺到它很大,比這片果園大,比村子大,我的感知探不到邊。」
她頓了頓,「也許比整個斯特村的土地還要大。」
費奇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老安迪站在他身側,菸斗不知什麼時候又攥回了手裡。
他盯著那道裂隙,渾濁的老眼裡映出那些緩緩流動的暗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構成這口鍋本身的————到底是什麼?」
半身人長老的聲音沙啞,渾濁的老眼望向溫妮。
「難道地下有一個半位面?現在這個半位面不穩定了,到處開裂?」
老安迪顯然知道些東西。
半位面。
那是法師與冒險者們偶爾會提到的詞。
人為開闢的小片空間,依附於主物質位面存在,可以用來儲物、隱居、藏東西。
如果真有這麼一個半位面埋在地下,又剛好在崩潰,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溫妮搖了搖頭:「不,不是半位面。」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像是在組織語言。
「半位面是人為開闢的,有邊界,有結構,但這個————」
她望向那道裂隙,灰黑色的表面在冷光下泛著暗沉的微光。
「它是自然形成的。」
「兩個位面擠壓、摩擦、碰撞,在夾縫裡擠出的一道褶子,不是被人造出來的,是本來就存在的。」
她解釋道,「叫空間夾縫。」
「自然形成的空間夾縫?」
聽到溫妮這個回答,在場眾人不由得一愣。
既然空間夾縫是自然形成的,那震動的力量從哪裡來?發熱又是怎麼回事?
費奇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老安迪攥著菸斗,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困惑。
塔夫光著腳站在坑邊,連呼吸都忘了。
雷恩站在原地,目光掠過那道灰黑色的裂隙,又落在溫妮兜帽下蒼白的嘴唇上。
他沒有立刻開口。
村民們的疑惑他能理解。
既然是自然形成的,就該安安靜靜待在那裡。
為什麼要震動?為什麼每年深秋都要折騰一番?
但真正讓雷恩在意的,是更本質的問題。
他微微眯起眼睛,思緒在靜默中鋪開。
空間夾縫本身是穩定的。
這是位面結構的基本法則。
兩個位面長期擠壓、摩擦形成的褶皺,早在千萬年前就達到了平衡態。
它不會無故爆發,不會無故開裂,更不會對某個特定個體的靠近產生反應。
就像山體不會因為有人經過就崩塌,河水不會因為有人駐足就改道。
除非,有什麼東西打破了這種平衡。
雷恩抬眼望向那道裂隙。
此刻,它正安靜地懸浮在浮土之上,灰黑色的表面在照明石的冷光下緩緩起伏,像在呼吸。
它在呼吸。
這個念頭讓雷恩的眉頭微微蹙起。
可自然形成的夾縫不會呼吸。
震動、發熱、周期性的能量爆發,這些都不是自然夾縫該有的表徵。
它們指向同一個問題,夾縫裡明顯出現了異常。
而異常的根源,恐怕只有一個。
那就是外力介入。
一潭死水不會無緣無故泛起漣漪。
一道穩定的空間夾縫也不會無緣無故開始噴發。
除非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打破了它的平衡。
就像溫妮說的,一口倒扣的鍋,鍋里的氣每次只能撐破一條裂縫。
而鍋里的氣,就是那東西活動的痕跡。
雷恩的目光沉了沉。
現在的問題是:那東西是什麼?
他之前曾閃過一個念頭,裂隙的另一側會不會直通九層地獄?
但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空間夾縫是兩個位面之間的褶皺。
而主物質位面與九獄,並不相鄰。
這是位面學的基本常識。
主物質位面的鄰居是內層位面。
而九獄屬於外層位面。
外層位面與主物質位面之間,隔著整個星界和無盡的虛空。
兩個位面之間沒有直接的物理通道,也不可能自然形成相連的夾縫。
但它偏偏又對溫妮表示了歡迎。
至此,答案就非常顯而易見了。
不是夾縫連著九獄。
而是與九獄有關的東西,占據了這道夾縫。
就像一群遠航者在未知大海上發現一座無人島,他們不需要島嶼連著故鄉,只需要把旗幟插上礁石。
在心中念及此處,一切問題都清晰了起來。
至少三百年前,甚至更早,一群來自九獄的魔鬼,或者其他與地獄相關的生物,因為某種原因秘密占據了這道空間夾縫。
這才有了後來的一切。
它們占據夾縫之後,帶來了熱量。
也許是它們自身散發的煉獄氣息,也許是它們攜帶的某種裝置,也許是它們改造夾縫時留下的痕跡。
總之,那股熱量開始向外滲透,透過岩層緩慢傳導,讓這片山坡的地溫比周邊高出幾度。
然後,三百年前,一個叫科克的半身人法師學徒,恰好路過此地。
他發現這裡的土是暖的。
他在這裡種下了蜜光果種子。
果樹活了,結果了,一代代繁衍下去。
斯特村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
雷恩緩緩深吸一口氣。
一切都對得上。
蜜光果來自烈陽王國卡拉,它需要溫暖才能結果。
而這裡,恰好有一道被地獄生物占據的夾縫,日復一日向外輻射熱量。
那麼,問題來了。
這些地獄生物占據這道夾縫做什麼?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魔鬼喜歡靈魂。
這是寫在所有典籍里的鐵律。
它們引誘凡人簽訂契約,收割死者的靈魂,將它們轉化為劣魔、鎖鏈魔,充實九獄的軍團。
這是它們的本能,也是它們存在的意義。
而這樣一個與地獄有關的據點,就藏在這一千多個凡人的腳底。
斯特村的居民世代在此繁衍生息,勞作、相愛、相恨、死去。
每一個靈魂都像熟透的蜜光果,掛在枝頭等人採摘。
可他們在這裡生活了三百年,怎麼可能世代安然無恙?
雷恩想起這兩天在村裡的見聞。
那些熱情的笑臉,那些毫無戒備的眼神,那些圍在坑邊幫忙挖土的年輕人。
費奇說起祖輩故事時的坦然,老安迪叼著菸斗時的安詳,塔夫光著腳搶鎬時的莽撞。
這不是被魔鬼染指過的村子。
雷恩聽說過那些被魔鬼誘惑的人。
眼神里總有藏不住的東西。
恐懼,貪婪,或者難以言喻的瘋狂。
但斯特村的人眼裡沒有這些。
他們只是普通人。
害怕,卻走不了,困惑,卻還在堅持。
被震動折磨了三百年,卻仍然在這片土地上勞作、繁衍、過日子。
如果真有魔鬼在暗中收割,三百年時間,足夠把這個村子榨乾無數次。
而且,斯凱勒來過。
那女人是3級聖武士。
聖武士對邪惡的感知,是刻進靈魂的本能。
魔鬼的氣息,煉獄的腐化,哪怕只有一絲一毫,都會像針一樣扎進她的感知里。
如果這裡有魔鬼活動的痕跡,她怎麼可能發現不了?
作為這片領地的統治者,她絕不會允許魔鬼在她的土地上橫行。
這是職責,更是誓言。
可她連著三年來過三次,最後只留下一句「無傷大雅」。
雷恩的思緒頓了頓,然後微微偏頭,望向身側。
索頓就站在那裡。
矮人沉默地屹立在坑邊,一隻手扶著盾牌邊緣,棕紅色的鬍鬚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他也是聖武士了。
雖然剛晉級不久,雖然那枚神聖指環才戴了幾天,但聖武士就是聖武士。
那份對邪惡的警覺,是從叩開聖光之門那一刻起,就刻進靈魂的東西。
如果這個村子裡,真的瀰漫著地獄的氣息,索頓不可能毫無察覺。
雷恩的目光如炬,思維繼續飛速運轉。
善於收割靈魂的地獄據點就在腳下,村人卻安然無恙。
除非,這裡面根本沒有魔鬼。
這道裂隙深處,只是一座被遺忘的據點。
空的。
那些地獄生物早已撤離,或者早已死去,只留下一具空殼。
三百年,或者更久。
發熱與震動,不過是某種設施還在自行運轉。
像一盞忘了關的燈,一個忘了熄的爐子。
至於溫妮靠近時裂隙會擴張。
不是因為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歡迎她。
只是一扇上了鎖的門,當鑰匙插入時,鎖芯自會轉動。
還有另一件事可以為這點佐證。
每年的震動。
如果這裡面還有魔鬼,或其他地獄生物,它們會任由這種震動年復一年地發生嗎?
這無疑等於向外界宣告:下面有東西。
若這座據點還有地獄生物值守,它們要麼堵住裂縫,要麼壓制那股噴發的力量,要麼乾脆轉移。
總之,絕不會讓震動持續三百年,把自己的存在昭告天下。
除非,這裡已經廢棄了。
暴露與否,早已無關緊要。
由此,空間夾縫之中,不過是一座被遺忘很久的地獄據點,僅此而已。
但這畢竟只是推測。
或許這裡面沒有善於誘惑靈魂的魔鬼,只有其他地獄生物。
或許有魔鬼大君曾嚴格下令,不允許這裡的魔鬼誘惑靈魂。
沒有足夠的信息之前,任何猜測都只是猜測。
念及此處,雷恩的目光又落在溫妮身上。
那道裂隙只對她產生反應,她對空間的感知也遠超常人。
或許也只有她,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就在這時,費奇終於調整好了心態。
他深吸了幾口氣,攥緊的拳頭鬆開又握緊,握緊又鬆開,顫顫巍巍地開口:「溫妮小姐。」
他的聲音發乾,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意。
「你知道這麼多,那————那感沒感知出來,這夾縫裡到底是什麼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在發熱?」
她沒有立刻回答。
雷恩望向她。
兜帽下的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掙扎。
她顯然也猜到了。
這裡隱藏著一座地獄據點。
用途不明,來歷不明。
但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告訴這些村民,他們的村子建在一座地獄據點上面?
告訴這些村民,他們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蜜光果,是靠地獄據點散發的熱量種活的?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後,她轉過頭,望向雷恩。
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里的湛藍眼眸,複雜至極。
裡面有疑問:我該說嗎?
有不安:說了他們會不會害怕?
有難過:為什麼提夫林的血脈,總是和這些東西連在一起?
雷恩與她對視了一瞬。
然後,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讓她說。
答案或許會令人不安,但村民們有權知道真相。
他們的村子,他們的土地,他們的三百年。
他們有權利知道,腳下到底有什麼。
溫妮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回頭,望向費奇,望向老安迪,望向坑邊那些在冷光中一張張蒼白的面孔。
「具體是什麼東西在發熱,我現在還不知道。」
她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
「但為什麼會發熱,已經知道了。
「7
她頓了頓。
「這道夾縫裡,隱藏著一座地獄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