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扭曲與歡迎
斯特村三百年來從沒有過這樣的場面。
幾乎全村人都聚在了同一個地方,埋頭苦戰。
最先來的,是上百個青壯年。
他們扛著鎬頭鐵鍬,滿臉茫然地站在坡地上,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有人試著往硬土上刨了一鎬,火星子濺起來,震得虎口發麻。
周圍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又退開幾步,交頭接耳。
接著,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村落。
更多的人來了。
除了果園裡實在脫不開身的,上到耄耋老人,下到能拿動工具的半大少年,全都聚集了過來。
坡地上黑壓壓一片人頭。
老人們挖不動土,就坐在坡邊擰草繩、做木梯。
他們盤腿坐在曬熱的石頭上,枯瘦的手指搓著麻線,一邊擰一邊教旁邊的年輕人:「坑口要挖寬,越往下越往裡收,像個漏斗,土才不會塌。」
「你們年輕人毛手毛腳的,挖直了,下去半截就埋裡頭!」
年輕人應著,手裡的鎬搶得更猛了。
婦人們在坡腳支起了棚子。
幾根木桿撐著舊氈布,底下擺開瓦罐和木盆。
有人挎著水罐從溪邊回來,有人蹲在地上切黑麥餅,鹹肉干被片成薄薄的透光片,碼進木盤裡,一層疊一層。
炊煙升起來,混著泥土的氣息。
更小的孩子們從果園各處跑過來,像一群趕不走的麻雀。
大人們轟他們走,他們就假裝跑遠,等人一轉身,又悄悄溜回來,蹲在坑邊撿挖出來的石塊。
他們把石塊搬到空地,歪歪扭扭堆成小山,比誰堆得高,比誰搬得多。
塔夫好不容易才脫下那雙系了死結的靴子。
用牙咬,用指甲摳,折騰了半天,最後拿鐮刀尖挑開,鞋帶斷成兩截。
他嫌靴底太滑,索性光著腳踩進新翻的泥土裡。
腳趾頭張開,緊緊摳住濕潤的土面,像兩把肉色的小鐵鍬。
他搶起鎬,動作還生澀得很,肩膀使不上力,腰也擰得不對,但每一鎬都搶得虎虎生風。
「塔夫你悠著點!」有人喊,「鎬頭搶到人怎麼辦!」
「我掄得准!」
話音未落,一鎬下去,濺起的泥土糊了旁邊同伴半張臉。
那人呸呸吐著嘴裡的土,抹了把臉:「————你准個屁!」
周圍一陣鬨笑。
鐵器與岩石碰撞的鏗鏘聲,從上午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
坑越挖越深。
起初只齊膝深,人站在坑底,土剛沒過小腿。
後來齊腰深了,扔上來的土在坑邊堆成小丘。
再後來,需要搭木梯才能上下。
新翻的泥土堆成兩座小山,深褐色,帶著地底特有的濕潤腥氣。
土塊掰開,能看見蚯蚓慌張地往裡鑽。
「土堆那邊,那邊少兩個推車的,本森家的幾個小子,你們去!」
費奇站在坑沿,扯著嗓子指揮。
他一會兒跑到坑邊探頭看下面挖到什麼,一會兒又跑到土堆旁催人把土運走,嗓子都快喊啞了。
閒暇時,他看見雷恩爵士蹲在坑邊,時而俯身察看挖出的土質,時而抬頭望向漸斜的日頭,神色始終平靜。
他看見索頓大人不知從哪裡借來一把特大號鐵鎬,鎬柄有手臂粗。
矮人兩臂搶圓,一鎬下去,土塊炸開,能頂常人十鎬。
坑底轟的一聲悶響,泥土飛濺,周圍的人紛紛躲避。
他正挖得起勁,幾個半身人老農卻圍了過來,客客氣氣地把他請了上來。
挖得太猛,坑壁差點塌了。
他看見溫妮小姐依舊帶著兜帽,蹲在坑邊默默施展「光亮術」。
她將照明石一顆一顆嵌進坑壁新挖出的凹槽里,手一松,柔和的冷光便亮起來,讓深坑底部也亮如白晝。
有人抬頭喊了聲「亮了亮了」,坑底傳來一陣歡呼。
他看見莎拉小姐蹲在土堆旁,用小木棍專心致志地撥弄挖出的石塊,旁邊已經堆了一小堆蜜光果核。
她翻檢每一塊有顏色的石頭,湊近了看,對著光看,嘴裡念念有詞:「這塊磨粉或許能激活催化法陣,那塊可以強化升華過程中的元素結合!」
他看見那隻橘貓趴在坑邊成山的土堆頂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闔著,尾巴尖規律地輕擺,像是監督,又像是等待。
夕陽的餘暉照在它身上,皮毛泛著暖融融的光。
深坑裡,鐵鎬砸進土中的悶響還在繼續。
坑已深逾五米,寬度擴張到二十米見方。
塔夫直起腰,用沾滿泥土的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他累極了。
鎬柄磨破了虎口,掌心火辣辣的疼。
那雙大腳板踩在坑底鬆軟的泥土裡,腳趾都快抽筋。
但他不想停。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好像只要他多揮一鎬,那位爵士大人就會多看他一眼似的。
塔夫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鎬柄。
就在這時。
噗!
鎬頭落下去的那一瞬間,塔夫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挖到岩石的悶響,也不是陷入泥土的鈍聲。
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動靜。
像掄進了一團曬得蓬鬆的棉花。
沒有反彈,也沒有回震。
所有的力道都在觸及那東西的瞬間被吞沒了。
悄無聲息。
他下意識又搶了一鎬。
噗。
還是那個聲音。
鎬頭拔出來時,尖端沾著幾縷詭異的灰黑色絲線。
像煙,像霧,卻又有實體,黏糊糊地掛在鐵鎬上,緩慢地飄散。
坑邊,雷恩霍然起身。
「停手。」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瞬間壓過坑內坑外所有嘈雜。
塔夫僵在原地。
他低頭。
鎬頭刨開的浮土下,露出一角奇怪的東西。
那東西的顏色是灰黑色的,但灰黑里又透著說不清的暗沉。
像凝固的煙霧被人強行壓成薄片,又蒙了幾百年的灰。
它只有巴掌大的一角露在外面,邊緣極不規則,像撕扯過的舊布,向外翻卷著。
更詭異的是,它不像是嵌在土裡,更像是漂浮在土裡。
周圍的泥土和它之間,有一道明顯的縫隙,仿佛這東西根本不屬於這片岩層,只是恰好卡在了這裡。
塔夫屏住呼吸。
他彎下腰,用顫抖的手指撥開那片浮土。
更多的輪廓逐漸顯露。
那東西大約有半身人的軀幹大小,形狀像一道不規則的舊傷疤。
而厚度,像是一片曬乾的樹葉。
有的地方微微鼓起,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
有的地方凹陷下去,像被外力往裡按壓。
鼓起的地方那層膜被撐得極薄,透出後面模糊的陰影。
凹陷的地方顏色更深,幾乎像凝固的血塊。
偶爾,那灰黑色的表面會閃過一絲極淡的暗紅。
那暗紅從一端滑向另一端,然後消失。
隔上幾息,又在另一處亮起。
最讓塔夫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的邊緣。
無數頭髮絲一樣的紋路從邊緣伸出來,扎進周圍的岩石里,像什麼東西的根須。
塔夫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些根須好像在動。
他揉了揉眼睛,湊近些,盯得更仔細。
沒錯,是在動。
極為緩慢地,向中心收縮。
就像一道猙獰的傷口,正在慢慢把自己縫上。
塔夫從未見過這麼奇怪的東西。
但他隱隱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發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意:「你們快來看————」
半身人少年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一些,「這是什麼?」
塔夫的聲音還沒落下,雷恩已經走到了近前。
他步履輕盈如風,卻又穩如磐石,每一步都堅實有力。
人群下意識往兩側讓開,沒人出聲,甚至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是對上位者本能的敬畏。
雷恩在塔夫身側蹲下。
他盯著那塊露出來的東西,眉頭微微擰起。
空間的波動。
淡到幾乎要淹沒在地底深處那股持續的熱意里。
但他確實感覺到了。
那種微微扭曲的錯位感,像有什麼東西在原本完整的地方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在「完美小鎮」見過這種波動,在「孤誓者安息處」也見過。
只是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弱。
弱到如果不是塔夫那一鎬正好刨開浮土,他站在坑邊都不會察覺。
雷恩靜靜觀察著眼前的空間裂隙,若有所思。
原來昨夜的震動,並非直接從地底深處傳來,而是從這裡爆發的。
可緊接著,另一個念頭浮上來。
這麼明顯的波動,他都能感覺到。
瑪麗大師帶著儀器來,那些冒險者一批接一批地來,怎麼可能誰都找不到?
「爵士大人!」
費奇的聲音從坑邊傳來,氣喘吁吁。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木梯上下來,身後跟著老安迪、老卡爾,還有幾個村里守衛。
索頓扛著盾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橘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雷恩腳邊,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莎拉小跑著湊過來,嘴裡還叼著半塊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餅乾。
只有溫妮不在。
雷恩餘光掃過人群。
她正在坑的另一端嵌照明石,離得最遠,還沒趕過來。
「爵士大人,這是什麼東西?」
費奇停在幾步開外,不敢再往前,「就是這東西發出的震動?」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怪事,卻從沒見過這麼————讓他發怵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就是不想離太近。
老安迪站在費奇身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露出近乎畏懼的神色。
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但他本能地感到一股不詳的氣息。
這簡直就是一道大地的傷疤。
猙獰,可怖,還在緩緩蠕動。
身後,越來越多的村民圍了過來。
有人踮起腳尖往前探,有人往後退了兩步,有人捂著嘴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什麼。
疑惑、驚奇、恐懼,各種情緒混在一起,在人群里悄悄蔓延。
村子下面,一直藏著————這種東西?
「村長閣下。」
雷恩站起身,周圍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把人都疏散,這裡不安全。」
費奇愣了一下,旋即猛地回過神來。
對,這東西每隔幾天就噴一回,難保現在不會再來一回!
他轉過身,幾乎是吼出來的:「都聽見爵士大人的話了?撤!趕緊撤!」
人群騷動起來。
那些青壯年扛起工具就往後退,擰草繩的老人被年輕人攙著離開,婦人們抱起孩子,連那些搬石塊的半大小子都被自家大人拽著後領拖走。
鐵器碰撞聲、腳步聲、低低的催促聲混成一片,村民們像退潮一樣從坑邊散去。
眨眼的功夫,坑沿只剩幾個人影。
費奇、老安迪、老卡爾、中年衛兵隊長,還有幾個年輕守衛。
塔夫也在其中,光著腳站在坑邊,不肯走遠。
而在雷恩的身邊,只有索頓、橘貓和莎拉還站在原地。
噔,噔,噔。
同一時間,熟悉的腳步聲從坑的另一端傳來。
溫妮抱著法杖,快步朝這邊走來。
她剛剛嵌完照明石,聽見動靜就趕過來了。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起初只是極為細微的變化。
那道裂隙的邊緣,原本正以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收縮。
但在溫妮邁出腳步的那一刻,收縮停止了。
緊接著,裂隙開始擴張。
就像是緊閉的眼瞼緩緩睜開。
雷恩的目光,緊緊鎖定著裂隙的變化。
溫妮又走近三步。
裂隙的邊緣向外擴展了半指寬,那些灰黑色的根須微微顫抖,像被風吹動的蛛絲。
五步。
裂隙又大了一圈,邊緣翻卷的部分更加舒展,露出底下更深邃的暗沉。
那層薄膜上偶爾閃過的暗紅紋路變得更加活躍,從一端滑向另一端,像是血液開始加速流動。
七步。
當溫妮走到距離裂隙只有幾米的地方時,那道原本只有半身人身軀大小的裂隙,已經擴張到能容一個成年半身人進出的寬度。
費奇站在坑沿上,腿一軟差點滑下來。
「這玩意兒怎麼突然變大了?!」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是不是又要爆發了?!」
雷恩抬手,示意他噤聲。
他閉上眼,細細感知。
片刻後,他睜開眼,聲音平靜:「不是,能量波動很平穩。」
他盯著那道裂隙,又抬頭看了看還在走來的溫妮。
坑裡坑外,只有溫妮一個人還在走。
裂隙只是在擴張。
隨著溫妮走近,在緩緩擴張。
而且,雷恩注意到一個更加微妙的細節。
裂隙擴張的方向,並非均勻地向四周蔓延,而是微微偏向溫妮所在的一側。
就像向日葵轉向太陽。
此刻的裂隙,正在朝著她的方向舒展。
這更像是一種歡迎。
一種等待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某人的歡迎。
那些原本扎進岩石的灰黑色根須,正一根一根地從岩縫中抽出。
輕輕地朝著溫妮的方向微微伸展。
薄膜上閃過的暗紅紋路越來越密集,頻率越來越快,像是心跳,像是呼吸。
溫妮走到近前,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看。
她下意識拉了拉兜帽邊緣,小聲問:「怎、怎麼了?」
她的話音剛落。
裂隙的邊緣又向外輕輕一顫。
就像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雷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道已經擴張到一個成年人族高的裂隙,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了一次。
然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這處扭曲的空間裂隙,在回應溫妮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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