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尋找謎團的源頭
次日上午。
秋風高爽,將昨日那場宴會的凝重吹散得乾乾淨淨。
天空是那種深秋特有的澄藍,明淨得像剛被雨水洗過,連一絲雲絮都沒有。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整座斯特村鍍成一片流動的金色。
果園裡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
果農們踩著木梯,將枝頭成熟的蜜光果一隻只摘下,輕放進腰間的藤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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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下的人接過滿籃,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動作麻利而輕柔,生怕磕破那層薄如蟬翼的金色果皮。
旁邊,婦人半蹲著分揀,指尖輕巧地撥開葉片,將果蒂朝下、一隻只碼進鋪了乾草的藤筐。
藤筐很快堆滿,被壯實的半大小子嘿呦嘿呦扛向馬車。
馱馬拖著板車在田壟間緩行,車板堆成小山的果筐隨著輪轍輕輕搖晃。
趕車的老人不時揚鞭,卻只是在馬臀上虛虛一拂,發出清脆的空響。
空氣里飄著蜜香。
混合了新鮮果肉的清甜、泥土的芬芳、以及遠處烤餡餅鋪子飄來的肉桂暖香。
巡邏的村莊守衛個個精神抖擻。
黑臉大漢領著隊伍穿過果園小徑,革甲在日光下泛著齊整的冷光。
半身人少年塔夫走在隊尾,大腳板每一步都踩得紮實。
他今天是起得最早的一個。
雞叫頭遍就摸黑套好了裝備,特地把靴帶系了死結,蹲在老橡樹下等。
等了好一會兒,才見爵士大人從那座待客廳堂里推門出來。
大人只是朝他微笑,點了點頭。
就這一下,讓他從清早精神到現在,早飯沒吃,竟一點也不覺得餓。
雷恩走在果園深處。
腳下是露水打濕的鬆軟泥土,深秋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肩頭落滿斑駁的光斑。
費奇引路在前,不時側身避開低垂的果枝。
他今早換了身乾淨外套,鬚髮仔細梳過,顯然是以最鄭重的儀態來迎接這場調查。
老安迪跟在他側後方,叼著霧氣繚繞的菸斗。
半身人長老個頭矮小,在果枝間穿行時反倒比其他人更自如,花白鬍子隨著步伐一顫一顫。
身後還跟著老卡爾、中年衛兵隊長、以及五六位村里長老。
再往後,是塔夫那一隊村莊守衛。
他們沒有接到任何正式命令,卻自發地跟在隊伍後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能隨時聽候差遣,又不至於打擾爵士大人的思路。
莎拉落在雷恩身後幾步。
紫發少女手裡捏著一顆剛摘的蜜光果,正用袖口使勁擦拭果皮。
那果子品相不算好,表皮有一點淺褐色的磕痕,但勝在個頭飽滿,沉甸甸壓手。
她擦了又擦,直到金黃的果皮都快被蹭出光澤,才滿意地「嗯」一聲,張嘴咬了一大口。
「唔——!」
腮幫子鼓起的瞬間,她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幸福嘆息。
汁水太足,順著嘴角往下淌。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結果手背也沾了果汁,黏糊糊的,於是又換另一隻袖子。
溫妮從旁遞給她一塊手帕。
莎拉接過,含糊不清地道了聲謝,繼續啃果子。
塔夫看得心驚膽戰。
他從未想過有人敢在爵士大人面前如此————如此不拘小節。
而那位黑髮的爵士大人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嘴角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昨夜,當雷恩決定前往現場查看時,廳堂里足足靜了半晌。
費奇跪在地上,膝蓋硌著冰涼的石板,腦袋裡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作響。
爵士大人答應了?!
他下意識想再確認一遍,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身旁老安迪用菸斗磕了磕他的膝蓋,很輕,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
「謝爵士大人!」
費奇這才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觸及雷恩靴前那片青石地面。
窗外,不知是哪個年輕守衛壓抑不住,「響」地倒吸一口涼氣。
「爵士大人答應了!」
這聲驚呼像點燃了乾草垛,人群瞬間炸開。
塔夫第一個從窗台上蹦下來,大腳板落地發出啪嗒脆響。
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只是一個勁兒地原地跺腳,圓臉漲得通紅。
「塔夫你腳不疼嗎!」
「不疼!我腳大!」
老卡爾站在門邊,捋著鬍鬚,花白的眉毛微挑。
他望向雷恩的側影。
黑髮青年正端起木杯,輕輕啜飲著,神色平靜如常,仿佛剛才答應的不是去解一個三百年的謎團,而是明天去果園幫半天工。
望著望著,老卡爾垂下眼,心中敬意升騰。
他是老行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見過形形色色的冒險者。
有些人嘴上應承得漂亮,鬧得最歡,真到事頭上,腳底抹油比誰都快。
有些人一言不發,沉靜無波,該扛的時候,肩膀卻比誰都硬。
這位年輕的榮譽騎士,顯然是後者。
此刻,蜜光果的枝葉在雷恩頭頂織成一片細碎的金色光網。
「爵士大人,您看。」
費奇的聲音里滿是敬意。
他停在一棵略顯老態的果樹前,粗糙的手掌輕撫過樹皮上斑駁的苔痕。
「這是村里現存最老的一棵蜜光果樹,開村那輩先祖親手栽的,快三百歲了,每年還能掛果,只是少了些。」
雷恩放緩腳步。
近距離看這些果樹,比昨日車馬穿行時更令人稱奇。
樹幹是尋常的灰褐色,紋理粗糙,與普通蘋果樹並無二致。
但枝葉間卻流淌著難以言喻的生機。
葉片厚實油亮,在陽光下泛著隱隱的金屬光澤,葉脈是淡金色的,密如蛛網,仿佛有稀薄的光液在其中緩緩循環。
熟透的蜜光果表皮泛著朦朧的淡金,那光極柔和,像薄暮時分的餘暉凝在果面,呼吸般明滅。
未熟的果子則是另一種模樣。
青皮,微光,光澤比熟果黯淡許多,卻依然可見葉脈里流淌的金芒正一絲絲向果實輸送養分。
「爵士大人。」
費奇順著雷恩的視線望向那些青果,介紹道:「蜜光果的成熟期大約一個月,從第一場秋霜落地,到最後一批果實轉色,前後要經歷四五批。」
他伸手虛托住一枚青果,動作輕柔得如同托著一隻停駐的蝴蝶。
「這些是晚熟果,要等到初冬那場寒潮過後,它們才會真正成熟。」
他頓了頓,望向枝頭那片青金色的細芒,眼底有老農對土地特有的溫柔。
「每一年果子,都是分批轉色,分批採摘,早了,甜度不夠,晚了,果皮會裂。」
「心急吃不了甜果子,對果樹也是一樣。」
聽著費奇的介紹,首次踏進蜜光果園的眾人驚嘆之餘,繼續前行。
穿過一排掛滿熟果的樹木,越過一道低矮的土埂,雷恩的腳步忽然放緩。
他停在一棵果樹的側前方。
這棵樹與周圍的同類並無外觀上的顯著差異。
同樣粗壯的枝幹,同樣繁茂的葉片,枝頭同樣掛著三三兩兩的青色果實。
但那些果實不發光。
表皮是死寂的灰青色,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薄塵。
葉片垂軟,邊緣微微捲曲,葉脈中那本該流動的金色細絲,已徹底黯淡。
雷恩蹲下身,細細查看。
指尖觸到樹幹基部的一剎那,一股焦糊味,從樹根深處隱約飄出。
很淡,若非刻意去聞,會被果園裡濃郁的果香完全掩蓋。
但那確實是根須灼傷後特有的氣味,混著木質焦化的微苦。
費奇在他身側停下,聲音低沉了幾分。
「爵士大人,這些便是昨夜震動波及的果樹。」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失色的青果,喉結滾動。
「每次震動過後,都會有一片區域出現這種情況,果子不再轉色,葉片失去光澤,樹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樹根會留下一圈淺淺的焦痕。」
雷恩微微點頭,手掌輕輕撫過粗糙的樹皮,旋即在指尖捻了捻。
淡淡的焦黑痕跡,赫然在指尖浮現。
索頓湊近,濃密的紅鬍子幾乎蹭到樹幹。
他皺著眉,粗聲道:「震動就會減產?這算什麼道理?我老索頓在地下活了那麼多年,地脈震過不知多少回,從沒聽說震一震能把果子震沒了的。」
矮人用詞粗魯,語氣卻帶著顯而易見的認真。
作為與岩石和礦脈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種族,他對地底動靜有著近乎本能的理解。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困惑。
「索頓大人,震動不是問題。」
費奇搖了搖頭,「問題是震動帶來的熱。」
他伸出手,指腹輕觸那片捲曲的枯葉邊緣。
「每一次震動,都會讓一小片區域的土壤溫度在極短時間內驟然升高,那種熱不致命,果樹不會死,根系也不會徹底壞死。」
「但它們需要調動大量養分去修補灼傷的根須。」
他輕輕嘆息了一聲,「果子在枝頭等著,一天,兩天,三天————養分始終流向地底,枝頭的青果永遠等不到轉色的那一天。」
「震動居然能讓溫度升高?」
莎拉咬著一口蜜光果,腮幫子鼓成兩個小包,紫羅蘭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那地底下不會藏著一條岩漿河吧?」
「萬一哪天它不高興了,轟一她騰出一隻手,向上做了個誇張的噴發姿勢。
果汁差點從嘴角和鼻子裡噴出來,她慌忙又嘬回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在場所有村人都不約而同地僵了一瞬。
塔夫的大腳板釘在地上,圓臉上的血色褪盡。
老安迪的菸斗停在半空。
費奇的脊背明顯繃緊了幾分。
這正是斯特村三百年來最深的恐懼。
不是震動本身,也不是每年三成的減產。
而正是這個萬一。
萬一有一天,那讓土壤升溫的力量不再只是「溫」,而是「灼燒」。
萬一有一天,那規律如鐘擺的搏動不再只是「震動」,而是「噴發」。
他們不敢想。
卻也從不敢徹底不想。
「村長閣下。」
雷恩的聲音平穩地切開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斯凱勒鎮長當時是怎麼調查的?」
費奇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具噴發的畫面從腦海中驅散。
「回大人,斯凱勒大人連著三年來過,都是在秋收前、震動最頻繁的那段日子。
他頓了一下,眼神微微迷離。
「瑪麗大師帶了各種儀器,就是那種會發光、會轉圈的鍊金裝置,大人說那叫地脈諧振探測儀」,在果園裡一寸一寸地掃。」
「結果呢?」雷恩追問。
「結果是————」
費奇回憶著,聲音放輕:「每次探測,都顯示那片區域的土壤深處有能量逸散,但逸散的源頭,怎麼也定位不到。」
「瑪麗大師說,那能量像霧氣,像水流,四面八方都是源頭,又四面八方都不是。」
「但可以肯定的是,震源與熱源,應是同一處。」
他垂下眼帘。
「最後大人說,這大概是某種天然現象,無傷大雅,讓我們安心便是。」
雷恩沉默了一瞬。
斯凱勒和瑪麗找不到源頭,三百年來無數冒險者也找不到。
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那源頭藏得極深,深到連職業者的感知與鍊金儀器都無法觸及。
要麼,它藏得極其巧妙,巧妙到所有人都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
雷恩抬眼,望向遠處起伏的緩坡。
目前的信息已經足夠勾勒出事情的全貌:
地底存在一個持續釋放熱能的源頭。
每年深秋至初冬,這個源頭會周期性活躍,每次活躍都引發輕微震動,並伴生一次高溫脈衝。
高溫脈衝通過地底傳導至地表,灼燒特定區域的蜜光果樹根系,導致該區域果實停止發育。
而無論是斯凱勒與瑪麗大師的鍊金儀器,還是此前受僱冒險者的全力勘探,都無法精確定位這個源頭。
無法定位,便無法觸及。
無法觸及,便無法解決。
這就是斯特村三百年的困局。
那麼,接下來就很簡單了。
雷恩的目光重新凝實。
找到源頭,弄清楚周期活躍的原因並加以解決,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費奇見他沉默,忍不住悄悄抬眼。
這位爵士大人從方才開始便不再提問,只是望著遠處的緩坡。
晨光從他側臉滑過,在那張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在想什麼?
是覺得這事太棘手,準備推辭?
還是在盤算,為了這點「小麻煩」耗費心力,值不值得?
費奇攥緊袖口。
他身後,老安迪的菸斗已經徹底熄了,細煙消散在秋日乾燥的空氣里,卻還在干嘬。
老卡爾與中年衛兵隊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是最早見證雷恩實力的人之一。
那兩支先後貫穿老餘燼胸膛的利箭,至今還烙在他們視網膜深處。
那天的血火、吶喊、以及那個張弓搭箭的挺拔背影,是他們餘生向兒孫炫耀的資本。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敵人甚至沒有面目。
只有一個藏在地底三百年、從未現身的謎團。
兩個人沒有說出來,卻均從彼此眼睛裡讀出了相同的疑問:
這一次,奇蹟還能延續嗎?
莎拉咬著果核,紫羅蘭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雷恩的背影。
她跟著雷恩才三四天。
但她已經見過太多「別人做不到」的事了。
凱爾村外,那三箭擊退魔物群的颶風。
墓穴深處,那隻差點兒嚇到她翻白眼的石化蜥蜴,在雷恩的箭下兩息斃命。
還有索頓大叔身上那層讓她都心悸的金色聖光————那也是因為雷恩爵士,對嗎?
莎拉不太確定。
但她很確定一件事:
雷恩爵士在思考的時候,眉頭會微微往中間聚攏。
她偷偷學了一下,發現自己根本皺不出那種紋路。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急切難耐的費奇,又悄悄望向索頓。
矮人正從懷裡摸出一小塊昨夜打包的蜜汁肉乾,塞進嘴裡慢慢嚼,紅鬍子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他臉上沒有任何焦慮、懷疑,甚至連「隊長到底行不行」這種最尋常的擔憂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等待著。
仿佛雷恩說「今晚要下雨」,他便等著收衣服,雷恩說「源頭在地底」,他便等著挖地。
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溫妮站在另一側。
提夫林少女抱著法杖,目光只是安靜地落在雷恩背上。
橘貓蹲在她腳邊,琥珀色的貓眼半闔,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擺。
它甚至打了個呵欠。
費奇忽然有些恍惚。
他曾以為「信任」是一種需要反覆驗證、日久生情的東西。
可眼前這支隊伍,他們好像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驗證。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雷恩上前一步。
他抬起手,掌心輕緩地貼上那株受損果樹的樹幹。
樹皮粗礪,晨露未乾,在他指腹下暈開一小片濕潤。
他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放緩。
與枝葉在秋風中的起伏,漸漸落入同一節拍。
植物交談。
雷恩的意識順著掌心與樹皮的接觸點,如流水般滲入果樹內部的脈絡。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體驗。
他能看見樹液在木質的細管中緩緩上行,帶著泥土的水分與微量的礦物鹽。
他能觸摸到根系末端那些纖細如髮的鬚根,在幽暗的地層中靜靜延展。
他能感知到葉片表面氣孔的呼吸,每一次開合都吞吐著秋日清冽的空氣。
然後,他的意識繼續下沉。
越過樹幹,越過主根,越過那圈淺淺的、仍在隱隱發燙的灼傷痕跡。
「豐饒者。」
他在心中默念。
「昨夜發生了什麼?」
沉寂。
這是樹木傳遞感知時特有的遲緩。
它們的生命節奏遠比人類悠長,一呼一吸,便是半日晨昏。
然後,回應來了。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意識流。
首先是震顫。
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深眠中翻了個身。
然後是灼熱。
震盪波攜帶著熾流,沿著地底急速傳導。
當它觸碰到這片果樹的根系時,雷恩看見了果樹用以將養分輸往果實的那些通道,在刺激過後,驟然收縮。
雷恩的意識微微一顫。
他從果樹傳遞的感知中,捕捉到了另一種情緒。
顫慄。
那顫慄不是因為灼傷。
而是在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剎那,從根系最深處猛然迸發出的本能反應。
果樹懼怕那股力量。
雷恩維持著意識的沉靜。
他繼續問:「震動從何處來?」
這一次,回應來得更快。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被一股溫和的力量牽引著,沿著樹幹的紋理向下,穿過交錯盤繞的主根,探入更深的地層。
然後,一條纖細的根須,從這株果樹龐大的根系網絡中延伸出去,刺入西南方向的地下。
那根須的末端,隱約泛著微弱的金芒。
就像一位沉默的引路人,將迷途者的目光導向遠方。
「謝謝你,豐饒者。」
雷恩收回手掌,睜開眼,秋日的陽光重新落回視野。
費奇站在原地,神色茫然。
老安迪的菸斗攥在掌心,甚至顧不上點。
塔夫踮起腳尖,大腳板在土裡蹭出兩道歪扭的溝。
老卡爾與中年衛兵隊長屏息凝神。
他們只看見雷恩閉眼、睜眼。
不過短短數息。
然後他便抬步,朝西南方向走去。
眾人面面相覷。
難道爵士大人找到源頭方向了?
費奇張了張嘴。
他想問「爵士大人您發現了什麼」,想問「這果樹是告訴您什麼了嗎」,想問很多。
但話到嘴邊,他只咽了口唾沫,把那些疑問和著心跳一併吞回腹中。
索頓扛著盾,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溫妮抱著法杖,沉默地緊隨。
橘貓邁著優雅的貓步,尾巴尖悠悠地晃。
莎拉小跑著跟上,嘴裡那顆果核還沒吐,鼓著腮幫子,像只儲糧過冬的倉鼠。
費奇終於回過神來,他提起衣擺,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去。
身後,老安迪、老卡爾、中年衛兵隊長、村里長老們、以及塔夫那一隊年輕守衛,嘩啦啦跟了一大片。
沒有人敢出聲詢問,只是沉默地跟著。
每走出約莫二三十步,他便會停下,將掌心貼向路旁另一棵果樹的樹幹。
閉眼。
數息後,睜眼,調整方向,繼續前行。
眾人跟隨雷恩的腳步,走過一片又一片果林,穿過密密麻麻的枝椏與藤筐堆疊的過道,靴底踩過鬆軟的泥土與細碎的石礫,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痕。
塔夫忍不住扯了扯老安迪的衣角。
「安迪爺爺,爵士大人他————在幹嘛?」
老安迪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雷恩的背影,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那是獵人在辨認野獸足跡時的腳步。
終於,雷恩在一處土坡前停下腳步。
坡面覆蓋著枯黃的野草與幾叢倔強的秋菊,放眼望去,這裡與果園邊緣任何一處荒地並無不同。
費奇氣喘吁吁地跟事來,順著雷恩的視線望向土坡,茫然地眨了眨眼。
「爵士大人,這裡是————老果園舊址。」
他喘著粗氣,砍口道:「五十年前村里擴種,把這片坡地也砍墾出來過,後來發現乘不出優果,就退耕還荒了。」
雷恩微微點頭,抬起手,指向腳下這片覆滿枯草的土地。
「從這裡砍始向下挖掘。」
他的聲音平穩,甚至算得事是平淡,「昨天震動的源頭,就在下面。」
費奇怔了一瞬。
然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向果園深處。
「來人!把人都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