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意外的旅伴
雷恩凝住心神,向著那群等候在城門口的身影望去。
陽光勾勒出了他們的輪廓,秋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角和發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沃倫。
老遊俠仍然是那身不起眼的褐色皮甲,背著長弓,腰間雙劍懸掛,身旁牽著一匹肌肉結實的深棕色牡馬,馬背上馱著行囊,一副即將遠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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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雷恩,微微頷首。
旁邊是克勞斯與懷特。
克勞斯穿著一身普通的亞麻便服,巨劍背在身後,堅毅的臉上帶著送別的微笑,懷特則依舊顯得有些虛弱,拄著法杖,向雷恩投來溫和的目光。
沒看到妮克絲的身影,雷恩想起昨天偶然聽她提及,似乎要去了結一件縈繞心頭已久的舊事,想來已經獨自出發了。
埃莉諾、艾達、吉爾頓和托比也站在人群前列。
埃莉諾的咖啡色長髮在風中微揚,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但眼底那抹真摯的不舍清晰可見。
艾達緊抿著嘴唇,用力向雷恩揮手,面容有些複雜。
矮小的吉爾頓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才能與眾人平齊,他揮舞著圓頂帽,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托比在他旁邊,沒找到合適的石頭,跳著向雷恩打招呼。
盧卡斯率領的「舊刃」小隊全員到齊,幾位沉默寡言的老冒險者站得筆直,向雷恩行以鄭重的戰士禮節。
扮作凱文的安娜和她「玫瑰之翼」的隊員們也在一旁,紛紛揮手致意。
更後面,是傑森、戴維、克里、弗蘭克、薇薇安、馬修等一大群冒險者,他們中有的人還纏著繃帶,但都竭力挺直了腰板。
甚至連莎拉也擠在人群中,紫羅蘭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斑斕的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小背包帶子。
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五六十人聚集在此。
人群熙攘,氣氛熱烈,情誼真摯。
但雷恩的目光仔細掃視了一圈,掠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沒有看到珍。
心裡掠過一絲悵然,但旋即釋然。
這很符合她的性格。
那個在烈日與風沙中錘鍊出的女子,習慣了用爽朗大笑和凌厲槍芒掩蓋內心的柔軟。
她大概不想把離別時流露的、哪怕只是一瞬間的脆弱模樣留給他。
她更願意將那個在篝火旁肆意談笑、在戰場上並肩搏殺、在房間裡帶著他起舞的身影,刻在他的記憶里。
雷恩與索頓、溫妮走了過去,融入這片送別的人群。
沒有過多的言語,也沒有冗長的祝福。
大家都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冒險者,深知離別是常態,重逢是饋贈。
雷恩與沃倫用力握了握手,老遊俠的手掌粗糙有力,傳遞著無聲的祝福。
與克勞斯結實擁抱,感受著對方堅實的軀體,互相拍了拍後背。
與盧卡斯隊長互相捶了捶肩甲,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他轉向凱文,習慣性地攬過對方的肩膀,準備像對待其他男性同伴那樣重重拍兩下以示親近時,卻明顯感覺到掌下凱文的身體驟然一僵,變得異常僵硬和不自然。
雷恩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這位貴族少爺出身的冒險者隊長,或許還是不習慣這種平民冒險者之間粗獷直接的肢體互動吧。
他注意到凱文的耳根似乎有些泛紅,灰藍色的眼眸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帶著一絲窘迫。
但雷恩並不知道,此刻安娜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被他手臂攬住的肩膀處傳來的溫熱和力道,讓她瞬間慌了神,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熱。
她強自鎮定,心中暗惱自己的失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就在這略顯微妙的氣氛中,一陣「吱呀」的車輪滾動聲和「」的馬蹄聲從城內方向傳了過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支由七八輛運貨馬車和幾匹馱馬組成的商隊,正在緩緩駛來,向著他們所在的路邊靠攏。
馬車由健壯的馱馬拉動,車廂上覆蓋著防雨的油布,用繩索綑紮得結結實實。
商隊在眾人面前停下,為首一輛馬車的馭手位置上,跳下來一位頭髮花白、面容精幹的老者。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簇擁的雷恩,立刻快步上前,右手撫胸,恭敬地行禮:「雷恩爵士大人,久等了,您與您同伴的馬車已經準備好,就在車隊中段,隨時可以出發。」
「明白了,卡爾先生。」雷恩微笑著點頭回應。
這位老卡爾,是斑駁鎮鎮議會直屬商隊的管事,一位經驗豐富的行商。
昨天在慶功宴上,斯凱勒得知雷恩等人今日即將啟程後,便找到了他,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
希望雷恩小隊能順路護送這支商隊前往一個叫做「斯特村」的村莊。
「斯特村」位於前往洛特城的岔路上,雖然不算完全順路,但偏差不大。
那裡以大片果園聞名,特產一種名為「蜜光果」的甜美蘋果。
這種蘋果的果皮,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汁水飽滿,甜中帶微酸,是製作果酒和果醬的上好材料。
眼下正是豐收季節,商隊此行就是去收購第一批「蜜光果」,同時運送一些斑駁鎮產的鐵器、布匹等貨物過去交易。
雖然走的是相對安全的主幹道,但沿途荒野茫茫,偶爾還是會有小股強盜或不長眼的魔獸襲擾,商隊自身的護衛力量有限。
有雷恩這樣一位剛剛證明了自己實力的新晉職業者同行,安全性無疑會大增。
雷恩略作考慮便欣然應充。
一來路線大致吻合,二來他本就不趕時間,跟隨商隊走走停停,欣賞沿途風物,也更安全省心。
三來————他瞥了一眼商隊裡的馬匹,心裡盤算著:自己還不會騎馬,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向商隊的騎手請教一下騎乘技巧。
斯凱勒辦事周到,甚至提前去冒險者公會登記了一個黑鐵級護送任務,賞金2枚金王,並指定由雷恩小隊接取。
這樣一來,雷恩搭上這趟「順風車」不僅解決了商隊的安全需求,還能順道完成一個公會任務,賺取一筆不大不小的酬勞,可謂一舉多得。
雷恩重新轉向送行的眾人,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微微提高了聲音:「感謝各位前來相送,斑駁鎮永遠是我的半個家,期待下一次,我們能在旅途中重逢,或者在這裡,再共飲一杯勝利的美酒。」
「一路順風,雷恩爵士!」
「願荒野指引你的道路!」
「保重!雷恩隊長!」
送別的聲浪再次響起,伴隨著用力揮動的手臂。
雷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在老卡爾的指引下,帶著索頓和溫妮走向商隊後方。
那裡有一輛空著的帶篷運貨馬車,鋪著乾淨的乾草,正好可以容納幾人乘坐,也方便橘貓和小鳥玩耍。
就在雷恩一行人剛剛登上馬車時,一個嬌小身影如同紫色的蝴蝶般,「嗖」地一下鑽進了車廂,一屁股就坐在了溫妮旁邊的乾草堆上。
「嘿嘿,雷恩先生,不,現在要叫雷恩爵士啦!我們又見面了!」
莎拉揚起小臉,揮舞著她那雙染著斑斕色彩的手指,依舊是那副靈動跳脫的模樣,笑容燦爛。
「莎拉?」雷恩有些意外,「你怎麼也來了?「安穩坩堝」不需要人照看嗎?」
「有祖母在嘛!」
莎拉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祖母說,「斯特村」附近的山谷里,這個時候正好是「銀葉治癒草」成熟的季節,藥效最好。」
「鎮上的治療藥水幾乎都被斯凱勒鎮長買光了,庫存見底,急需補充原料,所以派我多採集一些回來!」
她故意拖長音調重重吐出「採集」二字,隨後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神情雀躍得像只剛出籠的小鳥:「最重要的是,我終於能出來透透氣啦!天天在工坊里對著坩堝和燒瓶,實在快悶壞啦!」
「而且————」她再次拖長了語調,笑嘻嘻地眨了眨眼,「跟著斑駁鎮的大英雄一起旅行,肯定會是一趟超級舒服、超級安全的旅程,對吧?」
雷恩看著她那副「賴定你了」的活潑模樣,無奈地笑了笑。
雖然是個意外的旅伴,但莎拉性格跳脫有趣,有她在,一路上估計不會無聊了。
商隊管事老卡爾見人員齊整,吆喝了一聲,車隊緩緩開始移動。
車夫揮動鞭子,馱馬打著響鼻,車輪碾過布滿碎石和車轍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雷恩等人也最後向著城門外送別的人群用力揮手。
那些身影在視野里逐漸變小、模糊。
最終被城牆的陰影和揚起的塵土所遮擋。
熟悉的斑駁鎮,被留在了身後。
在城門附近一條不起眼的小巷陰影里,一道纖細修長的身影背靠著冰冷的石牆,一直靜靜地望著這一幕。
是珍。
陽光只照亮了她半邊側臉,小麥色的肌膚,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嘴唇。
她那雙總是盛滿火焰的紫色眼眸,此刻顯得異常安靜,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光,牢牢鎖定了那個在車廂窗口揮手的身影,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
送別的人群漸漸散去,城門恢復日常的進出秩序。
珍終於緩緩站直身體,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柔光被慣有的明亮所取代。
她送走了他,用她自己的方式。
現在,她也該踏上自己的路了。
同一時間,斑駁鎮鎮長宅邸,斯凱勒的書房。
陽光透過菱形的格窗,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幾何狀的光斑。
壁爐內,松木燃著灼灼火焰,啪輕響間驅散了深秋滲入室內的寒意。
斯凱勒與瑪麗隔著一張精緻的紫心木棋盤對坐。
棋盤上,由蛋白石與黑曜石精心雕琢的棋子已廝殺至中盤。
斯凱勒執白,她的皇后與雙車已然聯動,於側翼形成咄咄逼人的鉗形攻勢。
瑪麗執黑,馬與象的位置看似鬆散卻互為特角,已隱現反擊的獠牙。
「算算時間,「斯特村」那個年復一年的小麻煩,又快到時候了。」
瑪麗用指尖推著她的黑格象滑過三個格子,穩穩卡住一條白色通路,語氣仿佛在談論天氣,「你安排雷恩爵士恰好」護送這趟商隊,是想借他的手,去撥動那困擾村民已久的謎團?」
斯凱勒目光未離棋盤,纖細的手指拈起那枚白馬騎士,手腕輕轉,讓它以一個優雅的弧線躍過己方的兵陣,蹄尖精準地落在一個要害格位。
這一步不僅瞬間鞏固了皇后略顯空虛的側翼,其矛頭所指,更讓黑方王側翼籠罩上陰影。
她這才抬起湛藍的眼眸,唇角噙著一絲坦然卻又狡黠的笑意:「那謎團雖算不上什麼威脅,但每年讓「斯特村」的收成平白損耗三成,積累下來也是領內一筆不小的損失。」
「倘若他能解開————便意味著我的投資,收到了第一筆像樣的利息,不是嗎?」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剛剛落定的白馬,繼續道:「倘若不能,也無妨,至少說明,我們或許需要為這份投資的成熟期,預留更多的耐心。
「7
瑪麗從鼻尖逸出一聲輕哼,伸手移動她的黑色城堡,厚重的石質底座與木板摩擦發出沉穩的聲響,進一步加強了王前的防禦:「精打細算的女人,種子才剛入土,就惦記著秋天的果實了,有些事,可急不得。」
「說得倒是從。」
斯凱勒莞爾一笑,輕輕挑眉,「可我聽說,有人似乎比我更按捺不住?你將莎拉那頭也安排進商隊,美其名曰採集「銀公治癒草」?我記得,工坊的庫存遠未到需桌她這仕工坊繼亓者親自遠行的地步吧?」
瑪麗端起手邊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氤氳著香氣的紅茶。
紫羅蘭色的眼眸在杯沿上方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她坦然聳肩,旋即手指按上那枚黑曜石皇后,將其猛然推幸棋盤中央一處極具攻擊性的仕置,原本穩固的守勢陡然迸發出銳利的鋒芒:「我承認,我很急。」
「那丫頭心思晚熟,整天埋在坩堝煙氣與古籍羊皮紙里,眼裡除了配方暖是反應式,難道真讓她與燒瓶共度一生?」
「是時候該讓她看看書本外的風景了————嗯,屬於潤亍人的風景。」
「而桌說合適的伴侶人選,眼下還有比我們這仕亍輕有為的雷恩爵士更好的對象嗎?」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透過格窗,投向了遙遠而崎嶇的商叢方向,語氣變得悠長:「幸於能否催生出些許化學反應」————暖看那鬥頭自己的悟性,以及命運的安排了。」
「有時,一次恰到好處的共同經歷,勝過千百句空洞的甜言蜜語。」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擠回棋盤上,繼續那場無聲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