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位廚師取出第一把刀開始，高異就一直在觀察她。
倒不是因為對方有什麼異常的舉動——相反，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極為標準。
甚至可以說......有點過於標準了......
高異自己的廚藝其實也就那樣，但他見過不少廚師——這也是某次採訪的附帶成果。
普通的廚師，哪怕技術再好，也會有屬於自己的習慣性小動作。
切魚之前微微歪一下脖子，擺盤時下意識地咬住嘴唇，或者在等待某道工序完成時隨手撫一撫刀柄。
那些細碎的、不自覺的動作，才是真正屬於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東西。
但眼前這位廚師，完全沒有這樣的東西。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乾淨、沒有任何冗餘，像是一台經過精密校準的機器在執行固定程序。
說是機器人嘛......又沒到那種地步，你說這位女廚師足夠專業，又很難想像一個人類可以這麼專業......
高異觀察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端倪。
最終，只能總結為「不愧是高檔餐館的主廚，就是厲害」。
總而言之，在那位女主廚堪稱藝術的操作下來，菜品也被完成並推了上來。
第一道，是一小碟鹽漬海膽，盛在一片薄如蟬翼的玻璃器皿上，旁邊點綴著半滴柚子汁。
廚師將其推至高異面前，沒有任何多餘的介紹，只是微微點頭。
這個量是不是太少了啊......
心中念叨著「高級菜都是這樣的」，高異拿起木勺，嘗了一口。
好奇妙......
鮮味在舌面漫開，帶著輕微的咸與甜，餘味里有一絲海水的清冽。
是好東西，做工也無可挑剔。
高異不算什麼海鮮享受者，但還是品味出了這道菜各方面的美味。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一口不就吃完了嗎，實在太少了吧......
也就在高異感嘆之時，在廚師退後半步，轉身去準備下一道菜的瞬間。
某種極為輕微的能量波動，從那位廚師身上散逸出來。
不是攻擊性的，也不是試探性的。
更像是某種持續存在的、已經和她本人融為一體的東西，只是在她注意力鬆動的一瞬間，無意識地泄露了些許......
高異其實早就確認了，這位廚師不是普通人——這很容易看出來。
其實仔細想想，之前從雅典那得到的信息，也能引出相同的結論。
半年前突然爆火，評價提升到了一個堪稱離奇的等級。
網絡上能尋找到的情報極為有限，餐館出資者和老闆都沒有找到。
那位陳姓總裁非常執著要來這「銀鱗」餐廳，一定要在這談業務......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樣的結論——這個餐廳不簡單。
好吧，這是廢話。
更準確的結論是，半年前某位擁有超凡能力的人接手了餐廳。
其擁有超乎想像的廚藝，並為「銀麟」餐廳施加了某種「自我屏蔽」效果，避開公眾的視線。
在此基礎上，這家餐廳變成了某種適合交流和談判的場所——類似於「紳士茶餐廳」或者「群星酒吧」，只不過更高級一點。
理解了這些後，高異自然也不會把那位廚師當成普通人。
感受到了這種能量的波動，也只不過是在已有的結論上添了一筆。
在本應進行的談判沒有開始的時間點，高異沒有立刻作出反應。
他在舒適的座椅上休息著，又等了一道菜。
第二道是鯛魚薄切，魚片透明得幾乎可以看見盤底的紋路，淋了極少量的特製醬油，上面點著細碎的蔥絲和一片嫩薑。
高異注意到，那位廚師在擺盤時，用鑷子將最後一片蔥絲調整了數次，才將其放在她認為正確的位置上。
「角度的不同，有這麼大差異嗎？「
看著那位女廚師的操作，高異語氣平靜道。
吧檯——還是該叫島台對面，廚師的動作頓了一下。
只有極短暫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高異在仔細觀察，根本不會發現。
隨後她抬起頭，第一次正面看向了高異。
這位廚師的眼神平靜，甚至有些冷，和這間店裡的裝潢有一種奇怪的統一感。
「標準要求如此。「
她說，聲音不大，咬字極清晰，像是在宣讀某條規章。
聽到這話，高異微微揚了揚眉，突然想明白了什麼般笑了起來。
這種不算激烈的笑持續了好幾秒後，他才接過了那盤鯛魚薄切，開始品嘗起來。
這次高異吃得很快，本就不多的食物兩口便下了肚。
緊接著，高異發出了疑問：
「所以，你是【司令】的人？」
早該想到的，也就只有「權杖」那邊這麼在乎「秩序」和「規矩」了......
聽到問題後，那位廚師沉默了一秒，將手中的廚具整齊地放回原位。
隨即轉過身來，面向高異，站定開口：
「【司令】的眷者，代號【鐵勺】......請多指教。」
她的介紹簡短到近乎簡陋，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像是在執行某種固定格式的匯報程序。
「所以你真的是廚師？還是說你只是來執行某種任務，順道做了下偽裝？「高異把手邊的餐盤往前推了推。
「我是在執行任務，我也確實擅長做菜。」
這位自稱【鐵勺】的女人，回答起來依舊面不改色。
高異沉默了片刻，隨後笑了一下：
「那你做的菜，我就放心吃了。」
話是這麼說，其實高異絲毫沒有不吃的想法——那鯛魚可給他吃美了。
鮮味是真的，做工也是真的。
今晚這頓「Omakase」......是叫這名字吧？
反正今天的晚餐，看來要比預期的有趣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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