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城那家略顯陳舊的定點賓館,蔣陽沖了個澡,洗去了一身的菸草味。
穿著寬大的浴袍,靠在床頭,順手拿起手機,翻看著鎮裡工作群里發來的幾條信息。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哪個村的灌溉渠堵了,哪家企業的環保檢查需要覆核。
蔣陽隨意回復了幾句,看了眼手機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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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蔣陽將手機扔到一旁,雙手枕在腦後,目光盯著泛黃的天花板,大腦卻在高速運轉,復盤今晚發生的一切。
他很清楚,經過今晚這麼一鬧,劉千越絕對是要氣炸肺了,那不可一世的自尊簡直是被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梁子,這次是真的結下了。
而且是死結。
但是,蔣陽的心裡卻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湧起一股隱隱的興奮。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
他見過太多官員,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跟某位領導,或者是領導的親戚結仇,遇事總是習慣性地退讓、妥協,生怕一不小心就毀了自己的仕途。
可是,經歷了這麼多的博弈之後,蔣陽總結出了自己的官場生存法則:越是怕什麼,就越是要幹什麼!
你越是退縮,對方就越覺得你好欺負,就會像水蛭一樣死死咬住你不放,吸乾你的最後一滴血。
反之,你若是敢於亮劍,敢於把桌子掀翻,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反而會有所忌憚。
就自己目前的處境來說,搞出的動靜越大,水攪得越渾,反而越安全。
不過……
蔣陽復盤今晚發生的事情後,立刻意識到,造成今天這麼大動靜的始作俑者,其實並不是自己。
而是漢東省省長,黃琦雲那個老狐狸!
蔣陽在腦海中將這幾天的線索迅速串聯起來:
自己在浮雲山莊與程家父母見面,黃琦雲在場,隨後黃琦雲就知道了程小蝶的真實背景;緊接著,劉洋進竟然破天荒地把自己的寶貝兒子劉千越空降到了馬朐縣這個窮鄉僻壤。
如果不是黃琦雲故意或者「無意」間向省紀委書記丁振良透露了程小蝶的信息,丁振良又怎麼會跑去向劉洋進告密?劉洋進又怎麼會急吼吼地派兒子來截胡?
之前,蔣陽還只是在心裡懷疑。
但是,今晚得知市委明天一早就要在馬朐縣展開雷霆掃黑除惡行動後,蔣陽百分之百確定了——這絕對是黃琦雲那個老狐狸在幕後推波助瀾!
呵,好一招借刀殺人啊……
黃琦雲這是想讓自己給他當槍使啊。
用自己來對付劉洋進的兒子,逼著劉千越在馬朐縣發瘋、犯錯,繼而讓劉洋進下不來台,甚至在政治上陷入被動。
這個老狐狸的算盤打得可真是精妙絕倫。
想來,海城市委也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地在這個時間點突然搞什麼掃黑除惡行動。
這絕對是黃琦雲跟王安邦通了氣之後,兩人達成的政治默契。
否則,哪有這麼巧合的事?
前腳劉千越帶著黑社會來鬧事,後腳市局的掃黑大隊就殺到了?
——想拿我當槍使?可以。但子彈怎麼飛,得我說了算。
蔣陽知道,自己現在雖然需要黃琦雲這把保護傘,但絕不能淪為他手中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
未來,必須得找個合適的機會,狠狠地點一點這個老傢伙,讓他知道,大家是合作關係,別總想著在背後玩那些陰的。
想通了這一切,蔣陽感覺腦子一陣清明。
他翻了個身,拉過被子蓋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只有養足了精神,才能應對未來那些意想不到的戰鬥。今晚,就讓那些該頭疼的人去頭疼吧。
——
與此同時,在這個不眠之夜裡,真正頭疼欲裂、如坐針氈的人,是新任馬朐縣委書記徐志堂。
縣委辦公室里,煙霧繚繞,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徐志堂焦躁地在寬大的辦公桌前走來走去。
他拿起手機,再次撥打劉千越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聽到這冰冷的提示音,徐志堂感覺自己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關機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劉洋進的寶貝兒子竟然關機了失聯了!
剛才電話里還嚷嚷著警察來了,這會兒就沒音訊了?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籠罩了他。
他不敢再耽擱,立刻撥通了縣公安局局長孫振東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孫振東略帶疲憊和敷衍的聲音:「喂,徐書記,這麼晚了,還有什麼指示?」
「指示個屁!」徐志堂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劉千越呢?!劉副縣長的電話打不通了,關機了!你趕緊查查,他現在在哪兒?!」
孫振東在電話那頭打了個哈欠,慢條斯理地說:「關機了?那肯定是睡覺了嘛。這大半夜的,不睡覺還能幹嘛?」
「睡個屁的覺!」徐志堂氣得差點破口大罵,「他剛剛還在老鐵路局那邊,說警察到了!他那種脾氣,出了那麼大的事,他怎麼可能睡得著?!你趕緊,立刻派人去現場看看情況,一定要找到他!」
孫振東聽了,語氣頓時冷了下來,帶著幾分不耐煩:「徐書記,我也是人啊,我不是機器。我忙了一整天了,連口熱飯都沒吃上。現在現場那邊,我手底下的兄弟們已經把該抓的人都抓了,該送醫院的也都送醫院了。你讓我這大晚上的,去哪兒給你找一個副縣長?」
孫振東想到劉千越那頤氣指使的樣子,想到徐志堂那「護犢子」的心裡,口氣中就透出股子嘲諷的味道:「再說了,劉副縣長是個成年人,又不是個三歲小孩子。就算是個孩子,這剛聯繫不上不到一個小時,也沒法立案報失蹤啊!您啊,還是明早再找吧。」
「孫振東!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徐志堂徹底急了,直接端出了縣委一把手的架子,厲聲命令道,「我現在以縣委書記的身份命令你,立刻、馬上,動用你手裡的一切警力,去給我找劉千越!找不到人,你這個局長就別幹了!」
可是,孫振東早就看透了今晚的局勢,怎麼可能聽他擺弄。
他知道王安邦書記這是要擺開陣勢跟徐志堂過不去,更知道明天一早市局的掃黑組就要空降馬朐縣。
這件案子,已經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縣公安局長能捂得住的了。
自己這會兒要是還傻乎乎地去替徐志堂擦屁股,那才是真的腦子進水了。
「徐書記,您這官威還是留著明天耍吧。」孫振東毫不客氣地回懟道,「我睡了!」
「啪!」
電話被直接掛斷,聽筒里傳來刺耳的忙音。
「你……你他媽的!」徐志堂猛地舉起手機,差點就砸在地上。
但在最後,他還是忍住了。
他強迫自己深吸了幾口氣,穩住心神。
既然孫振東指望不上,那就只能自己親自去了。
他翻出通訊錄,撥打司機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徐志堂愣住了。
這才想起來,自己之前那個心腹老司機,因為老婆孩子都在那個縣城,就不願意跟著來這個縣城。
縣委辦臨時給他配的這個司機,根本不是自己人。
人家司機也是個明白人,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這個臨時工肯定干不長久,一到下班時間,人家直接關機睡覺,根本不伺候。
「一個個的……狗草的東西啊!!」
徐志堂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歇斯底里地大罵了一聲,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人走茶涼他見過,但這茶還沒泡上,人就都不聽使喚了,這還是他仕途生涯中的頭一遭。
他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去公安局,如果沒有個熟悉公檢法系統的人陪著,下面那些小警察根本不會買他的帳。
他立刻撥通了縣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魏波的電話。
此時,魏波正躺在家裡那張柔軟的大床上。因為晚上在星海大飯店陪劉千越喝了不少酒,此刻睡得很沉。
床頭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伴隨著刺耳的鈴聲。
魏波沒有動,依舊閉著眼睛,發出均勻的鼾聲。
但實際上,他的大腦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就已經清醒了。
鈴聲響了足足一分鐘,終於停止。
魏波慢慢睜開眼睛,伸出一隻手,將手機拿過來。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徐書記」三個字。
他看了一眼之後,直接將手機翻了個面,反扣在床頭柜上。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今晚星海大飯店鬧得那麼凶,劉千越又是個不肯吃虧的主兒,這會兒徐志堂大半夜的瘋狂打電話,肯定是出大事了。
但是,跟他魏波有什麼關係?
他是政法委書記沒錯,但公安局長孫振東今晚連個電話都沒給他打,連個案情都沒給他匯報。
既然底下人不匯報,那他這個當領導的,就他媽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哪怕今晚出事,也是他劉千越自作自受,你們這幫人誰愛去誰去。
你徐志堂是縣委書記,有本事,你找縣長去啊!
魏波翻了個身,拉過被子蒙住頭,繼續「睡覺」。
——
縣委辦公室里,徐志堂聽著魏波電話里傳來的無人接聽的提示音,心裡一陣悲涼。
他知道魏波極有可能是在「裝死」。
無奈之下,他只能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縣長吳公明身上。
雖然他打心眼裡不想跟吳公明走得太近,畢竟兩人搭班子,以後肯定要爭權奪利。
但是,這個時候,為了保證不讓劉洋進書記的寶貝兒子不出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徐志堂撥通了吳公明的電話。
凌晨一點。
吳公明被電話吵醒……
看了眼屏幕,徐志堂?
這個時間點,新來的縣委書記給自己打電話?
吳公明敏銳的政治嗅覺立刻察覺到,事情絕對不小。
「喂,徐書記,這麼晚了,有什麼急事嗎?」吳公明接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