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了。」
司徒輝煌看了一眼還冒著熱氣的自助台,轉身走過去,用沒受傷的左手,略顯笨拙地端回兩盤肉。
第一盤放在鳳昭寧面前,第二盤才留給自己。
鳳昭寧看了看那盤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雪花的牛肉,又看向他:「這算什麼?」
「爺爺說,吃飯時別只顧自己。」司徒輝煌坐得筆直,暗金色的豎瞳沒看她,直勾勾盯著火鍋紅湯,聲音硬邦邦的。
「你左肩有傷,先吃。」
鳳昭寧搭在盾柄上的手指頓了一下。
剛退下去的熱意重新爬上耳尖,她拿起筷子,卻從那盤肉里夾出一半,放回司徒輝煌碗中。
「我傷的是肩,不是胃。」
鳳昭寧把視線挪開,偏不去看他的眼睛。
她的視線落在司徒輝煌纏著繃帶的右手上,那隻手握住筷子姿勢明顯不自然。
「你掌心剛被深淵血肉灼傷,還逞什麼強?」
司徒輝煌垂眼看著碗裡的肉,眉頭擰出一個疙瘩:「這跟吃飯沒關係。」
「筷子都握不穩了,還說沒關係?」
鳳昭寧將自己面前的長柄漏勺推過去,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嗔怪,。
「用這個。」
司徒輝煌沒有接,仍舊用那隻纏著繃帶的手夾起一片肉。
牛肉在半空晃了兩次,啪嗒一聲,濺起幾滴紅油,掉回碗裡。
兩個人同時沒說話。
鳳昭寧把臉偏向火鍋,白霧蒸騰間,唇角卻壓不住地動了一下。
司徒輝煌沉默片刻,這才妥協般地拿起了漏勺:「真龍一族不習慣用軟兵器。」
他悶悶地憋出一句,又補道,「爺爺以前也沒教過我這個。」
「他大概也沒料到,自己的孫子連受傷該換隻手吃飯都不會。」
鳳昭寧輕哼了一聲,卻沒再攔他。
黃俊明恰好端著一盆蝦滑路過,他把腳步放得極慢,眉梢挑得老高。
「嘖,見完家長就是不一樣。」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又是送肉,又是換勺,你們再多坐一會兒,這桌狗糧都能下鍋煮了。」
嗖!
一簇鳳火擦著黃俊明的發梢掠過。
黃俊明頭頂那撮翹起的短髮瞬間卷了邊。
他脖子一縮,懷裡的蝦滑差點飛出去。
身旁的狐族大公主反應極快,毛茸茸的狐尾捲住盆沿,另一條狐尾拍滅他頭頂的火星。
「鳳昭寧!本少爺今晚還要做高能測試,你把我頭髮燒沒了,拿什麼測雷火逸散方向?」
黃俊明瞪著眼睛跳腳。
鳳昭寧夾起一片肉,理直氣壯道:「拿你的臉測,面積更大。」
周圍幾桌同時笑出聲。
黃俊明張了張嘴,*剛想回懟,狐族大公主已經把蝦滑盆塞回他懷裡,尾巴順勢把他往後推向紅油鍋。
「少爺,走吧。」她掩唇嬌笑,「再站一會兒,另一邊也要燒卷了。」
黃俊明抬手摸了摸兩側頭髮,被燙得嘶了一聲,嘴裡的話頓時拐了個彎:
「你說得對,本少爺不跟剛見完家長的人一般見識。」
說完,他端著盆灰溜溜地溜了。
火鍋的白霧在大殿內越積越厚。
先前壓在殿頂的深淵影像已經全部熄滅,冰冷的長案也被撤得乾乾淨淨。
方晨看了一眼終端時間,抬手敲了敲杯沿,清脆的聲響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主殿暫時休整。」
「冥府各部輪換用餐三輪,每輪一個小時。」
「巡邏、封鎖、樣本運輸不得中斷,輪值的人由陰兵送餐到崗。」
「適時放鬆不是耽誤正事,弦繃得太久會斷,腦子也一樣。」
方晨看著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他端起菌湯喝了一口。
「都把飯吃飽,把該說的話說完。等回到實驗台前,誰再因為精神不集中出錯,我親自把他掛到還魂崖上吹風。」
「遵府主令!」
排山倒海的回應聲從主殿一直傳到殿外廣場。
黃泉路旁,一排排長桌已經支了起來。
銅鍋沿著青石路延伸出去,幾乎看不見盡頭。
沒有輪到入殿的陰兵卸下重甲,三三兩兩地圍著鍋坐下。
值守鬼門關、實驗區與羅酆山的隊伍則收到了裝在保溫食盒裡的飯菜。
就連守在最外圍的巡遊鬼卒,也通過令牌領到了一碗熱湯和兩份肉食。
一個個捧著碗,眼眶都有些發紅,感動得連連朝著主殿的方向磕頭
楚江王和平等王吳十一仍坐在同一口紅油鍋前。
楚江王舉著漏勺,在鍋里來回撈了三遍,額頭已經被熱氣蒸出一層細汗。
「吳十一,我剛才下的十二片牛肉呢?」他瞪著牛眼,嗓門震得桌上的碗碟直晃。
平等王慢條斯理地從鍋底夾出最後一片,在麻醬碗裡滾了一圈。
他的碗中,另外兩片牛肉整齊疊在一起。
「你下了十二片。」
「自己吃了七片,轉輪王夾走兩片,剩下三片均由我撈出。」
楚江王把漏勺往鍋沿上一磕,震得湯汁飛濺:「三片全在你碗裡,你還跟我說數據管理?」
「出鍋後超過十秒,肉質會老。」平等王抬起筷子,「你只顧著罵轉輪王,沒有及時回收。」
「戰鬥中分心,資源被奪,理所應當。」
「這是吃飯,又不是打仗!」
「資源分配不因場景改變。」
楚江王的手在半空停了兩息,暴躁的脾氣硬是無處發泄。
隨後一把扯過整盤新端上來的牛肉,嘩啦一聲全部倒進鍋里。
「四十八片!」
「這次一人二十四片,我盯著你夾!少一片,老子就把你扔進寒冰地獄裡凍成冰棍!」
平等王取出兩隻漏勺,一隻放在楚江王手邊,一隻留給自己。
「同意。」
「計時二十二息,期間禁止第三人插筷。」
坐在斜對面的轉輪王鄭十二眼睛轉了一圈,像是聞到腥味的貓。
他趁著紅湯翻滾,袖口貼著桌沿滑過,筷子無聲探進鍋中,借著水汽的掩護捲走兩片牛肉。
平等王不慌不忙地沒有抬頭,只撥了一下隨身算盤。
「當前鍋中四十六片。」
轉輪王的筷子僵在袖口下。
楚江王猛地轉頭:「鄭十二!你找死是不是?」
「本王沒動。」轉輪王把袖子往桌下壓了壓。
平等王指向他袖口濺出的兩點紅油:「兩片牛肉,每片平均重十九克。」
「你碗裡新增三十八克,證據完整。」
轉輪王把兩片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反駁:「進了本王的輪迴盤,就是無主之物。」
「大家都是兄弟,計較什麼?」
秦廣王合上放在手邊的生死簿,看了他一眼。
「需要本王用判官筆,把你今晚吃過的東西逐條寫出來嗎?」
轉輪王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乾笑兩聲:「大哥,吃頓飯,不至於上生死簿吧?」
宋帝王夾起一顆魚丸,淡淡補了一句:「原始數據不得上傳外網,不包括你的飯量。」
「真要查,冥府食堂的領餐記錄比生死簿更快。」
閻羅王端著茶杯坐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開口:「鄭十二,肉還回去。」
「都咽了,怎麼還?」轉輪王嘟囔。
「下一盤歸楚江王與平等王。」
轉輪王看著剛被陰兵送上來的雪花牛肉,嘴角一點點垮下去。
楚江王立刻把肉盤抱到懷裡,得意地挑釁:「聽見沒有?這叫因果報應。」
「深淵不沾因果,你也想學?」
「本王只是驗證一下不沾因果是什麼感覺。」
扛著巨型菜刀的泰山王問:「驗證結果如何?」
他一邊問,一邊還盯著鍋里的肉,似乎在研究火候。
轉輪王看了一眼秦廣王手邊的判官筆,嘆了口氣:「不太成功。」
桌上又響起一陣笑聲。
仵官王趙六卻沒有參與搶肉。
他用筷子夾住一隻蝦,先觀察蝦殼,再看斷開的關節,白手套差點伸進蘸料碗。
都市王沉默著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這是飯。」
仵官王語氣平淡:「我知道。」
「那你把解剖刀收回去。」
仵官王低頭看了一眼,袖口裡,一截銀亮刀鋒已經滑出,正躍躍欲試地對準了蝦的嵴背。
他將刀重新壓回腕帶:「蝦的甲殼分層結構,與深淵殘骸表皮有三處相似的受力方式。」
「如果從第三節下手,剝離效率能提高百分之十二。」
平等王立刻翻開記錄本。
方晨隔著兩桌抬起筷子,遙遙點了點他們:「打住。」
「飯桌上的觀察可以記,結論不許下。」
「樣本皮層是否能沿關節分離,等無樣本演練結束後再驗證。」
「誰敢拿鍋里的蝦當正式數據,實驗報告打回去重寫。」
「科研是嚴謹的,別拿海鮮湊數。」
仵官王把那隻蝦放進碗裡,恭敬低頭:「屬下明白。」
他停了一下,看著碗裡的蝦,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鬥爭,又補充道:
「那我可以吃了嗎?」
「再看一會兒,蝦都涼了。」
仵官王這才小心翼翼地剝掉蝦殼。
另一張桌上,六位鬼帝圍坐在一起。
北方鬼帝張衡、楊雲居北席,西方鬼帝趙文和、王真人坐在左側,中央鬼帝周乞與嵇康坐在右側。
六尊帝影平日各鎮一方神山。
今日難得同桌,席間卻沒有多少客套,周遭的氣壓都比別處低上幾分。
張衡端起酒盞,看向對面的趙文和:「有多少年沒坐在一張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