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父在旁輕輕點頭,接過話頭:「徐家是徐家,錦萱是錦萱,從來不能一概而論。
這半年多相處,她守禮有度,更不曾借著婚約輕視我們半分。
如今徐家落勢,滿門族人皆惶急攀附,各尋出路,她也是不易。」
「我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礙於人情勉強維繫婚約。
只是想讓你看清,別讓徐家的貪婪過錯,連累了這樣一個乾淨的姑娘。」
趙晟聽著父母娓娓道來,心中滿是恍然。
這些細碎的舊事,他從前一概不知。
往日與徐錦萱相見,她總是端莊得體,喜怒不形於色。
他從前暗自以為,這場婚約於她而言,不過是遵從家族安排的一場利益交易。
卻從未知曉,在無人窺見的角落,她默默消解著徐家帶來的諸多刁難與隔閡。
片刻沉默後,趙晟輕輕點頭。
「我懂你們的意思,我不會因人遷怒,更不會勢利取捨,我會給彼此一個坦蕩的結果。」
語罷,他轉身重回紅毯中央。
此時的徐錦萱,已然佇立在紅毯正中。
一身素白長裙,立在滿堂喜慶浮華的燈火之間,顯得格外乾淨疏離。
她抬眸迎上趙晟的目光,眼中澄澈安靜。
只是靜靜立著,等候一場了斷。
兩人視線隔空交匯,無需多餘言語鋪墊,彼此眼中的通透早已相互洞悉。
趙晟走到她身前,兩人間距不遠不近。
喧囂驟然退潮,滿堂賓客盡數屏息凝神。
所有目光匯聚在二人身上,靜靜等候這場婚約的最終結局。
局勢天翻地覆,昔日捆綁兩族的聯姻制衡,早已形同虛設。
趙晟心底清楚,前廳所有風波變故,她必然盡數知曉。
「世事一朝翻覆,如今局面,早已和從前全然不同。」
趙晟目光真摯坦蕩。
「你不必被昔日婚約束縛,更不必為徐家的過錯買單。
今日此地,你無需顧及家族顏面,更不必遷就任何人。
心裡如何想,便如何做便好。」
簡簡單單幾句話,解開了捆綁在她身上的牽絆,給足了她尊重與退路。
徐錦萱望著眼前少年,心中微微一動。
不遠處,族人滿眼功利,步步逼迫,只想著將她當做最後的續命籌碼。
她心底暗自輕嘆,半生身處徐家棋局,向來如此,從來無人問她願不願意。
可眼前少年,卻唯獨願意傾聽她的本心,護她體面。
她沉默數息,輕聲道。
「這場婚約自始至終都是徐家的算計,他們看重的從來都只有利益。
我身在徐家,任由家族擺布,早已厭倦這般身不由己的日子。」
身後的徐寧聞言臉色驟變,心急如焚,忍不住低喝出聲。
「錦萱!你胡說什麼!速速住口!」
徐錦萱全然未聞,目光穩穩落在趙晟身上。
「可我心裡清楚,你和他們不同,我知你品性磊落,絕非薄情勢利之輩,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願將就。」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千斤重擔。
「我不願這場本該純粹的緣分,淪為徐家絕境求生的稻草。
徐家的興衰榮辱,不該是你我成婚的緣由。
世俗的捆綁算計,更不該是我託付餘生的根基。」
話音落下,她像是下了最終的決斷,無半分猶疑。
「趙晟,這婚,我不結了。」
滿堂賓客譁然,驚呼聲此起彼伏,震響了整座大廳。
眾人暗自唏噓,無人預料得到,絕境之中,徐錦萱竟親手斬斷了徐家最後的生機。
斷然捨棄了這樁足以穩住宗族的救命婚約。
她神色依舊平靜:「我從不抗拒婚嫁,可我所求的,只是真心相守。
若是不能隨心而愛,倒不如孤身坦蕩,自在前行。」
一席話說完,全場無聲。
徐家眾人面如死灰,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碎,再無半分翻盤可能。
徐老太爺身軀一晃,搖搖欲墜,滿頭冷汗涔涔而下,只剩絕望與不甘,卻再也無力呵斥阻攔。
趙父趙母對視一眼,滿是意外,更藏著由衷的欣賞。
二人此刻終於看清,這姑娘傲骨藏心,從不困於世俗桎梏,遠比世人想像的更為難得。
紅毯中央,趙晟靜靜凝望著她,所有糾結盡數消散。
他讀懂了她的堅守。
她並非厭棄他,只是不願委屈,不肯讓一段乾淨的相處,沾染半分功利塵埃。
他緩緩抬手,輕輕接過她手中的捧花,動作溫柔鄭重。
「我懂了。」
短短三字,成全了她的選擇,也守住了彼此最後的分寸。
「你說得對,良緣始於本心,從來不該裹挾利益。」
「既然這並非你心之所向,那便就此作罷。
今日之後,婚約作廢。
我不會讓你成為徐家博弈的犧牲品,更不會讓世俗恩怨困住你的半生。」
他語氣溫和,當眾終結了這樁纏繞兩家許久的聯姻。
「你我之間,過往作罷,各自坦蕩便好。」
徐寧徹底慌了神,顧不得滿堂賓客矚目,上前半步辯駁。
「趙公子!萬萬不可!婚約乃是兩族世代舊約,豈能一言作廢!你這是徹底斷了我徐家的生路!」
徐老太爺也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顫聲哀求。
「錦萱!你糊塗啊!你這一句話,便是斷送了徐家百年基業,斷送了滿門族人!」
族人的逼迫哀求嘈雜刺耳。
可徐錦萱始終身姿篤定,看著趙晟,靜待最終落局。
趙晟掃過喧鬧不止的徐家眾人。
「婚約之本,在於人心相許,人心已不願,舊約便無存續之理。
今日之事,我趙晟做主,就此了結,無需多言。」
塵埃落定。
徐家眾人啞口無言,面如死灰,渾身僵立當場。
就在全場唏噓之際,宴會廳入口處,一道清越空靈的佛號驟然響起。
「阿彌陀佛。」
眾人循聲轉頭,只見一道青灰色僧衣身影靜立門口。
粗布僧袍樸素乾淨,手持一串烏木念珠。
眉眼間滿是慈悲沉靜。
正是許久未見的慧明。
鄭宏遠一怔,心底頗感意外。
慧明自通天大陸歸隱雪域後,常年閉關苦修,極少入世遊歷。
今日竟專程來此,踏入這場紛爭不休的婚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