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超新星
「所以,超新星」————」Q版的白色小蛇吐著信子,稚嫩的童音罕見地嚴肅與沉重:「根本就不能算作魔法少女力量等級體系的一部分————」
「那是什麼?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少女敷衍地問,同時把玩著指尖一縷凝而不散的純白魔力,將其塑造成各種精緻卻危險的小玩意兒。
「是毀滅。」小蛇說。
如此的記憶碎片,忽然不合時宜地浮現在「白」的腦海。
那時,力量日漸充盈的她盤踞於修復完成的高天原中,正與魔法少女生態的記錄與引導者阿莫,進行著最後一段信息的交流。
「被她們自行發掘並命名為超新星」的誕星之路終途,是將靈魂、將內心世界、將自身存在的一切規則與概念,不顧後果地超限綻放」,從而在極短時間內獲得近乎神權能的可怕姿態。」阿莫詳細地解釋。
「聽起來不錯。」「白」挑了挑眉:「極致的美麗,需要極致的代價,很合理。」
「不,一點也不合理。」阿莫小小的身體在空中扭動:「那只是自毀,是完全盛放然後立刻枯萎、崩解,什麼都不剩下的絕路,」
「所謂英雄的最後一搏」並不成立,阿莫只看見了走投無路下的瘋狂,看見了徹頭徹尾的失敗。」
「你想,對一位魔法少女而言,長久以來的鍛鍊,對內心的雕琢,對靈魂的淬鍊————
在那一刻都會全部化為焚燒他人的柴薪,然後自己也化為灰燼,這算什麼?逞英雄也得有個限度啊————」
「活下來,不斷前進,直到祈星徹底升華,才是真正的強大。」
「白」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饒有興致地看著解釋一大通的小蛇。
「哦?你這麼反對那個姿態啊,甚至不承認其在力量等級上的地位————那不就和為其命名的魔法少女們衝突了麼?」
「這方面,的確存在觀念衝突。」阿莫像是有些遺憾。
「我們不願將歷史上那幾位偶然領悟,且最終選擇進入超新星」姿態與強大魔物同歸於盡的少女,列為值得歌頌的自我犧牲」英雄去銘記和宣揚。」
「相反,我們認為應該引以為戒,甚至徹底抹除相關記錄。因為那不是值得追求的道路,那是悲劇,是警示。」
「所以,你現在告訴我這個,」「白」勾起嘴角:「是擔心我未來某天也會想不開,去進入什麼「超新星」的姿態?」
「是的。」阿莫坦然承認,小小的蛇臉無比認真。
「你的天賦相當可怕,上限可能足以比擬最強的魔法少女「黑」。甚至,你對魔力本質的領悟速度還要超過當年的「黑」。」
「我毫不懷疑,假以時日,你能走到那一步————觸摸到那道界限。」
「我只是希望,當你真正理解那是什麼的時候,能夠記得那是一條絕路。」
「白」沉默了片刻,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大,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
「哈哈————哈哈哈!阿莫,阿莫,你真是太有趣了!」她笑得前仰後合。
「你是覺得,我會像那些被所謂的責任」、大義」洗腦的蠢貨一樣,為了拯救世界、保護人類這種無聊的理由,去把自己點成煙花?」
忽然她又止住笑,淡金色的眼瞳冰冷地注視著阿莫:「我可是最強的災星別把我和那些偽善的笨蛋相提並論!」
阿莫似乎鬆了口氣,但仍舊追問:「那麼,如果將來某一天,你面前出現了一位綻放「超新星」姿態的魔法少女呢?」
「嗯————大概會一臉嫌惡地暫時撤退吧。」「白」聳聳肩。
「把自己搞得那麼慘烈,場面一定噁心透了。」
回憶的漣漪,到此為止。
現在,「白」就懸浮在【星域·黑曜石】那無聲咆哮的毀滅洪流中心,看著眼前那正在「綻放」的漆黑身影。
結果————完全不是當時所想的樣子呢。
她沒有嫌惡,更沒有撤退的念頭。
心中翻湧的只是近乎窒息的震撼。
美。
太美了。
比她記憶中的任何時候的「黑」,都要美上千萬倍!
看吶,漆黑的星辰在哀鳴中進發終末之光,萬千星座在崩解中奏響毀滅交響,而這一切的中心,那夢幻的黑色少女,她的身影正在光芒中變得透明、變得神聖、變得————不可觸及。
少女的眼瞳中確實燃燒著瘋狂的戰意,但那戰意在此刻這超越一切的「存在方式」面前,也化為了壯麗史詩的註腳。
「白」明白了。
她親愛的「黑」,對她這越來越強、直至無法限制的「完美半身」,選擇的應對方法,熾烈到了極點。
少女要超越自身的極限,踏入這條連阿莫都視為禁忌和失敗的絕路,以「超新星」的姿態,將她連同這片被改造成囚牢的星域,一併拖入永恆的毀滅!
寧可自我崩解,也要將她徹底抹去。
「哈————」「白」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近乎嘆息的輕笑。
原來如此。
原來「覺悟」,指的是這個。
不是戰鬥的覺悟,而是————同歸於盡的覺悟。
多麼極致,多麼純粹,多麼————符合「黑」風格的做法啊!
她非但沒有感到恐懼,反而第一次,在痴迷於那絕美姿態的同時,內心湧起了無比平靜的安寧。
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清晰得如同冰海倒映的月光:
就這樣,被這絕美的姿態吞噬,似乎也不錯?
若能在這極致的光芒中與對方一同消散,或許,就是最完美的「融為一體」?
「怎麼,覺得老套?」「黑」的嘲弄忽然穿過來。
「白」抬起眼,望向光芒深處那越發模糊的,威嚴如神只的身影。
「也是,」「黑」繼續道,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即將自毀的悲壯,反而有種計劃得逞的惡劣:「忽然拿出後備隱藏能源跟人玩自爆什麼的————這種橋段,我小時候在各種動畫片裡也看膩了啊。」
「但是,別以為你也能像那些被嚇到的反派一樣堪堪逃走哦,瘋子。」
「因為從一開始,你就已經踏進陷阱了~」
「白」微微一怔,隨即強大的精神力迅速掃過整個【星域·黑曜石】。
方才被那「超新星」綻放的絕景所懾,未曾細察。
此刻凝神感知,她才發現這片星域的範圍和結構,以及與外界現實空間的隔膜強度——
——遠遠超乎想像。
它早就存在了!
在她們於高空纏鬥、結界對轟、魔力互濺的過程中,「黑」就已經悄無聲息地,將整片夔門高空的天幕,逐步改造和固化成了一個超巨型的囚牢!
而她,竟然一無所覺,甚至興高采烈地一頭撞了進來,還為自己即將展開的星域雛形而沾沾自喜。
對方根本從未想過一點點提升戰鬥強度來與她周旋,所有的勢均力敵甚至激烈對抗,都只是為了麻痹她的感知,讓她沉溺於力量提升的快感和即將征服的幻覺,最終將她引入這早已準備好的,絕對無法逃脫的毀滅熔爐!
「哈————」「白」再次笑了:「親愛的,你真是太狡猾了————太壞了~」
「所以,」「黑」下達了最後通牒:「逃吧?」
「儘管試試,如果你做得到的話!」
逃?
這個念頭在「白」心中只閃爍了一瞬,便被她自己碾碎了。
「我為什麼要逃呢,親愛的?」
「白」輕聲說著,武裝【天叢雲】一併發出清越的嗡鳴,環繞著她緩緩旋轉,仿佛最後的守護。
她臉上的瘋狂和痴迷漸漸褪去,變成近乎聖潔的平靜與決絕,那淡金色的眼瞳凝視著黑色的光芒中心,目光溫柔得能將鋼鐵融化。
「唯有一種情況,我不會逃————」
她開始向前飛去。
就像走向祭壇的聖女,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正在自我燃燒的少女,走向那要釋放終末的黑色太陽。
「那就是和你融為一體的時候啊————哪怕這融為一體的媒介是死亡。」
「因為死亡————亦是一種永恆。」
「黑」似乎沉默了一瞬,隨即,飽含殺意的聲音炸響:「那就來吧」」
「讓我撕碎你!」
仿佛是星域的君王下達了最終的剿殺令,整個【星域·黑曜石】的綻放進入了更加狂暴的階段!
那些黑曜石星辰開始展現出更多匪夷所思的恐怖變化!
有的星辰驟然拉長,化作橫貫星域的漆黑引力鎖鏈,帶著崩碎空間的威能,朝著「白」絞殺而來!
有的星辰表面裂開無數孔洞,噴射出密集如雨的暗蝕棱晶,形成無法躲避的死亡風暴!
有的星辰互相吸引、碰撞,在巨響中融合成更加龐大的黑暗星體,然後如同活物般張開布滿利齒的巨口,朝著「白」吞噬而下!
更有甚者,星辰直接坍縮成微小的奇點,將周圍的光線、魔力、乃至空間本身都扭曲吸入,形成一個個移動的死亡陷阱!
這是超新星姿態下,星域規則的終極演化,是「黑」內心世界毀滅意象的徹底釋放!
每一種變化,都足以輕易抹殺恆星級的存在,而此刻,它們如同暴怒的蜂群,從四面八方、以各種形式,向「白」傾瀉著毫不留情的毀滅!
「那我就,來了————等著我!」白色的少女微笑回應。
她的星域雛形已經被毀了,所以只能展開行星階段領悟的所有結界,持著【天叢雲】
不斷前進!
她強化目力,鎖定「黑」的方向。
她強化感知,在毀滅風暴中尋覓那一絲稍縱即逝的縫隙。
她強化身體,承受那不可避免的傷害。
引力鎖鏈擦過她的左肩帶走一大片血肉,暗蝕棱晶穿透她的腰腹留下一個個孔洞,黑暗星體的巨口在她身後合攏,咬碎了她來不及完全躲開的右足小腿,空間奇點掠過她的右臂,整條手臂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憑空消失————
劇痛早已麻木,生命力飛速流逝,但她的眼中只有前方那越來越近的黑色身影。
終於,在不知承受了多少次足以致命的攻擊,身軀殘破得如同風中殘燭後,「白」衝破了最後一道由星辰爆裂形成的黑暗火牆。
她來到了「黑」的面前。
「黑」懸浮在光芒的最核心,她的身軀同樣破損嚴重,華麗的漆黑戰裙早已化作飄散的光屑,露出下面布滿裂痕、仿佛隨時會崩解的肌膚。
一貫孤傲的絕美小臉上早沒有了冷淡或嘲諷,只剩空茫的絕滅感,璀璨的金色眼瞳光芒黯淡,倒映著「白」殘破不堪的身影,卻似乎已無法聚焦。
此刻這夢幻的漆黑少女,像是燃盡了一切,唯有那周身代表終末的黑色光芒越發熾烈。
「白」殘存的左臂,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伸了出去。
她無視了那黑色光芒帶來的劇烈灼痛,向前一步,將殘破的身軀,貼上了那同樣殘破的黑色身軀。
然後她撫上「黑」那布滿裂痕的臉頰,感受著對方的身體在光芒中微微震顫,似乎在抗拒,又仿佛只是崩解過程中的自然顫動。
「啊————」
「白」將染血的額頭,抵在「黑」的額前。
灼痛讓她的視線模糊,意識開始渙散。
但她還是努力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此生最溫柔、最滿足、也最悽美的笑容。
「若此刻永恆————」她呢喃出那句早已鐫刻在心底,跨越了無數光陰與偏執的咒語:「我願用生命交換。」
隨著咒語落下黑與白,毀滅與終結,瘋狂與執念————在這一刻,在這註定共赴消亡的星域中心,無聲地交融。
「白」熱淚盈眶,感到極致的喜悅與滿足。
她微微仰起臉,閉上眼,朝著那近在咫尺的薄唇,輕輕地,虔誠地————
吻了上去。
這是無比貪婪的,更進一步的滿足————
不對。
不對?
不對!
是————觸感不對?
不,依舊柔軟,依舊是難以想像的美好,但這種赤裸裸的「不真實感」到底是—
「白」猛地睜大了眼睛!
淡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黑」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臉上,空茫的絕滅感依舊,但若仔細看,那黯淡的金色眼瞳深處,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冷光?
「這是————假身?!」
——
「白」的思維瞬間凍結,冰徹骨髓的寒意混合著被愚弄的暴怒,以及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驚駭,轟然炸開!
「不!不——!」
她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殘破的身軀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顫抖!
「你竟然將靈魂都分割了麼!!!」
為了殺她,「黑」竟然做到了這一步?!
就為了確保她絕對無法逃脫,絕對會死在這超新星爆炸中?!
就為了————擺脫她?!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極致的痛苦化為了癲狂的大笑,「白」殘破的臉上淚水橫流。
「做到了!你做到了!為了擺脫我,你連自己都可以切割!連靈魂都可以捨棄一部分!太好了!真是太棒了!我親愛的黑!你果然————比我想像的還要狠毒,還要決絕!還要讓我————著迷到發瘋啊!!!」
大笑聲中,她的身體開始崩解。
銀白的光芒與黑色的光芒交織,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最終的湮滅。
「超新星」狀態下的星域已經綻放到了尾聲,連帶她這闖入核心、主動擁抱毀滅的入侵者,也將一同化為虛無。
與此同時,一個黯淡的黑色光點如同折翼的夜鳥,正不受控制地,從極高的天穹向著下方蜿蜒的長江與群山墜落。
正是魔法少女「黑」。
或者說,是付出了慘重代價後逃脫出來的,「黑」的主體。
她臉色蒼白如紙,身上的光芒時明時滅,仿佛隨時會徹底消散,她甚至連維持飛行的魔力都難以凝聚,只能任由重力拉扯著她向下墜落。
「哼————」
「我是有覺悟跟你自爆————但對付你這天真的瘋子————還用不到那一步————」
「黑」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靈魂深處傳來的撕裂劇痛。
「畢竟————我可是最強魔法少女————短暫維持超新星姿態什麼的————本來就難不倒我————」
「只是————要更加穩妥地幹掉你————就不得不付出點代價了————」
她抬起顫抖的手,看了一眼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
「強行分割靈魂規格,削減存在本質————這種事————老娘以前可從沒幹過————」
「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媽的————」
說著她還不忘用殘破的袖口,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唇,仿佛那裡沾染了什麼極其噁心的東西。
「————最後還要被占便宜是我沒想到的。」
「噁心。」
「呸————」
最後一絲力氣仿佛也隨著這個動作和這句唾棄而耗盡,她眼中的金色光芒徹底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合攏。
就在她徹底失去意識的瞬間,身上那殘存的,維持變身的魔力華彩,忽然開始了不穩定的劇烈波動。
光芒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般閃爍————
如此,在墜落的過程中,「黑」原本高挑修長的少女身軀,竟在不穩定的華彩包裹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當她終於穿透雲層,划過一道黯淡的軌跡,重重墜落在長江岸邊的陡峭山坡上時————
包裹她的最後一點魔力華彩也熄滅了。
原地留下的,只有一個身高大約一米四左右的黑髮小女孩。
她昏迷著,蜷縮在破碎的衣衫里,面容依稀能看出「黑|的影子,卻更加稚嫩,仿佛年齡倒退了好幾歲。
而就在她墜地後不久。
極高的天穹之上,那片籠罩了夔門夜空許久的【星域·黑曜石】囚牢,連同其中那交織的黑色與白色光芒,終於到達了毀滅的終點。
但倘若有人能看見,便會目睹一幅終生難忘的奇景:
那片空域,仿佛一顆看不見的星辰走到了壽命盡頭,驟然向內坍縮到一個極點,隨即轟然爆發!
前所未有的熾烈黑光,瞬間膨脹,照亮了方圓數百里的雲層,甚至讓下方長江的波濤都映上了一層詭異的幽暗!
那光芒一閃即逝。
隨後,那片空域重歸平靜的夜空,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