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暫歇的陰天,街道水跡未乾。
集合的車站前有一片長方形花壇,大片的翠綠間隙里,只有少量的白繡球花還開著。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草木和泥土氣息。
格外顯眼的兩名美少女坐在花壇旁的長椅上,各自懷抱一本書打發時間。
暫時沒注意到他。
他不緊不慢地走過去,一面數著繡球花的數量,覺得在電車車站前的花壇里種養白繡球花這種行為有待商榷。
空野螢今天戴了蓓蕾帽,搭配的是純色的長衣長褲。
彩羽月是一身簡單的白連衣裙。
兩種完全不同的角度,足以全面論證一名少女的氣質和魅力和衣裙精緻程度毫無關係。
他走到大約五米遠的地方時,空野螢先蒙娜麗莎一步察覺,抬起頭來。
空野螢先是愣了片刻,從放空思緒的發呆狀態回過神,隨後短暫地眼神一亮,繼而很快想起他已經遲到半小時,足夠生氣地瞪了他一眼。
最後盯著他的穿著打扮,上下打量。
「晚上有約?」空野螢從長椅上站起身來,拍拍褲筒,繞著他轉圈,笑著問他。
旁邊正在玩摺紙遊戲的彩羽月聽見聲響,也合上了書。
「不能是為了赴你和彩羽同學的約?」他眉頭一挑。
看來男人與少女不同,多少還是要懂些穿著打扮。
「那還遲到又早退!」
空野螢很生氣地伸手想捏他的鼻子,最後卻只是在他臉上淺嘗輒止地戳了戳。
「除去午飯時間,五個小時,三個地點,夠用的吧?」
「真有五小時?」彩羽月坐在長椅上,加入對話。
手裡的書已經被折得明顯厚出一層,竟然還要堅持看完,難以理解。
「我可以延遲到四點再走……」三個預約地址都在杏川附近不遠的住宅區,不論從哪裡出發,都足夠他在一小時內趕到白川大小姐的私人住宅。
白川咲給他的最晚時限是下午五點半。
彩羽月多半也是知曉這一點,才擅自幫他確定離場時間。
「彩羽同學也一起?」空野螢回頭問。
「我對潛水游泳沒有任何興趣。」彩羽月毫不考慮信息差地說。
「潛水游泳?」空野螢看向他。
「我打算以後每天下午都抽出一定時間,去杏川的游泳館游上三個來回,爭取鍛鍊到能夠參加潛泳比賽。」
實際上他到現在還沒學過游泳,高中時倒是有體育游泳課,卻因為他做了腹部切口手術一節沒去上過。
現在身體恢復健康,體能也有了感受明顯的提升,還真有學游泳鍛鍊身體的想法。
說不定在將來哪天,白川咲對他身上的「迷藥」也都失去最後的興趣,徹底下定決心把他沉入東京灣的時候,還能靠潛泳能力死裡逃生躲過一劫。
彩羽月多盯著他看了一會,沒拆穿他轉移描述事件的把戲。
「需要我幫你制定訓練計劃?」此人反而對他學游泳的打算升起些許興趣。
「杏川有體育院,能讓我找到足夠專業的游泳教練,不用彩羽小姐費心。」
他想起了不少不堪回首的記憶片段,扯了扯嘴角。
「你們很早就認識?」空野螢在恰到好處的時機拍了拍手,轉換話題。
「怎麼看出來的?」
「互相譏諷、夾雜只有兩人知道的暗示信息、沒有遣詞造句的前置思考、完全不擔心對方理解不了自己的話。」空野螢一一伸出四根手指,生動的眼睛裡充滿戲劇系少女的智慧之光。
說不定這位看似平常的嬌小少女,還是名潛藏的戲劇天才。
「能做到以上四點,說明已經完全度過互相試探和了解的人際階段,形成了相當程度的心理默契。」
「是麼……」彩羽月毫不掩飾地嫌棄皺眉。
「小學同學,在杏川見面之前,距離上次聯繫已經至少六年。」他簡單坦明關係。
「原來如此……」空野螢恍然點頭,不知道想明白了什麼,打了個響指,「多崎同學中學時有談過戀愛?」
「沒有。」他為數不多的精力全用在了學習和照顧母親上。
「來到東京之後呢?」
「也沒有……為什麼問這個?」他忍不住打斷道。
在空野螢與他談論戀愛史的時候,彩羽月已經從長椅上站起身,徑直走進車站。
「我是戲劇系的,你不是知道?」空野螢反倒語氣驚奇,覺得他理解她的想法是理所應當的事。
「打算寫我?」
「青春戀愛輕小說。」空野螢眨了眨眼,好看地一笑,跟上彩羽月,邊走邊說,「故事從男主角多崎與兩名美少女選擇同居開始。」
「然後?」他記得自己從未說過要加入合租。
「男主角多崎是個遲到早退、感情遲鈍、不懂氛圍的純情男高中生。」
「高中麼?」
「高中的戀愛最受歡迎——我的青春戀愛物語果然有問題看過?」
「聽說過。」他到對那段比企谷八幡天橋告白片段的對話描寫仍留有印象。
「你就當你是比企谷八幡、我是由比濱結衣、彩羽同學是雪之下雪乃。」
「我是獨生子,彩羽同學也是獨生女。」他補充信息。
因此空野螢的假設從根本的人物弧光構成上就不成立。
電車到站,他們坐上電車,延續戀愛小說的話題。
「那《挪威的森林》有看過?」
一下子從戀愛輕小說跳躍到現實主義小說,未免野心太大。
「看過。」他對直子的悲劇感到惋惜,但多少能夠接受彩羽月走向同樣的結局。
「我不會自殺。」彩羽月忍不住插話。
她是怎麼知道空野螢家境的?
綠子甚至也是戲劇系學生,他突然想到。
「直子和綠子同樣也都不是獨生女。」他繼續糾錯。
但村上春樹並沒有在這一點上引申多麼重要的象徵意義。
「算啦……總之是青春戀愛喜劇。」空野螢神情誇張地嘆氣,放棄套用現有的小說作品。
「戀愛喜劇,一男二女同居,然後?」他主動開口,幫她把討論話題回歸到具體的故事內容上。
「雖然男主角多崎步是名純情笨蛋男高中生,但性格卻足夠溫柔……」
繞過一大圈內容,狡猾的空野小姐終於暴露出自己編這樣一篇故事的真正目的——
「溫柔的多崎同學,一定會選擇每天都在最後泡澡,讓同居的兩名少女先享用熱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