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他第一次切實體會到【情感剝離】的作用,會是在這種方面。
「我沒病。」儘管不合時宜,但他仍覺得自己必須要澄清這一點。
「不喜歡我?」依偎在他身上的少女愈發失落起來。
「……當然喜歡。」他深吸一口氣,輕抿嘴唇,語氣苦澀地說。
這是謊言。
但對應的真話卻無論如何都已經說不出口。
「那為什麼……」
「章魚在身體形態變化和局部精細控制方面的掌控力遠超人類。」世界上最強大的章魚如是說。
他把黑澤葉抱在進懷裡,揉了揉她烏黑柔順的頭髮,感受到「情緒儲存罐」里的痛苦消減少許。
【情感剝離】能夠令他不論何時都能保持理性與冷靜,卻不能幫他消解情緒。
接下來的時間,黑澤葉翻身坐在他懷裡,同他一起看完電影的尾聲。
結局很圓滿,這一點在本土愛情電影裡相當少見,算是整部電影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了。
他放空思緒,幾乎沒認真理解過任何一個電影片段。
每當他閉上眼,記憶重現中經歷的種種情景便紛至沓來,帶著五馬分屍的勢頭撕扯著他的每一條章魚觸手。
電影進入報幕階段,影院的燈光已經亮起。
黑澤葉還靠在他懷裡,不願起來。
「該走了。」
「嗯……」
「下一場電影的觀眾要進來了。」
黑澤葉終於戀戀不捨地起身。
走出電影院時,雨已經停了,臨近十點的夜空難得亮起幾點寒星。
他們一同坐上電車,從新宿回到黑澤葉在杉並區的公寓樓下。
黑澤葉不願放開他的手。
「我明天還有事,距離最後一班電車只剩半小時了。」
「嗯……」
黑澤葉站在他面前,睫毛輕顫,踮起腳尖,又一次親了上來。
這一次沒再有齒輪轉動的提示音響起。
他清晰完整地感受著少女依戀到近乎貪婪的吻。
默默接受,卻又同記憶重現時一樣不作回應。
十多秒後,他主動分開,最後輕輕擁抱,片刻即離,用作告別。
回到出租屋,疲憊感如決堤般湧出來,淹沒整個軀殼。
他徑直走到床前,倒了上去,看了眼手機。
Line上多了一個不知何時加入了的群聊。
[合租!]
創建者是空野螢。
群里有三個人。
歷史聊天內容不少。
他翻了翻,大部分時候都是空野螢提出話題,分享房源連結到群里。
彩羽月像只會作出簡單回答的低級人工智慧,等空野螢把話全都說完後,階段性地給出諸如「好」、「可以」、「不行」、「不介意」之類的簡單字眼。
歷史消息的最後,甚至已經確定好了要在明天一起去實地考察。
空野螢@了他好幾次。
彩月:多崎同學周日下午四點之前都有時間。
這是此人唯一一次句式構成完整的長篇發言。
「……」
無色:彩羽同學也應該被丟進角斗場與獅子搏鬥。
彩月:有關異端思想的刑罰里,傳教者要與學徒一起承擔連帶責任。
彩羽月還沒休息,甚至很快看到他的消息,在群聊里回應。
又過不久,空野螢也發了條消息。
螢:多崎公主終於有時間看消息啦?之前的聊天內容,有看?
無色:看過了。
螢:有時間?
無色:下午三點之前。
螢:遵命,公主殿下~!
確認好時間和集合地點,他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
帶著遠未消解的複雜情緒和滿心疲憊沉沉睡去。
夜裡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被困在了古羅馬的角斗場裡,被迫與各種猛獸殊死搏鬥。
每次都贏的無比慘烈,被咬斷腿或者手臂、口吐鮮血、甚至開腸剖肚……
每次勝利之後,卻又總會有不知從何而來的神秘力量,治好他的所有傷口,讓他繼續搏鬥。
次日早上,或許是因為夢的緣故,他罕見地錯過了設置好的鬧鐘,晚起了兩個小時。
他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臨近上午九點。
距離空野螢約好的見面時間已經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即使打計程車也來不及了……
無色:你們計劃第一個參觀的房子地址在哪?我去那裡找你們。
彩月:還沒出發就已經知道自己要遲到了?了不起。
此人怎麼知道他還沒出發?
多崎步看著消息,覺得有必要找時間檢查一遍出租屋裡有沒有隱藏的監控攝像機了。
螢:我和彩羽同學已經來到匯合地點了!!!
三個感嘆號,肉眼可見的生氣。
無色:早上訂了鬧鐘,調了最大音量,沒把我喊醒。
他決定開始推卸責任。
螢:等合租之後就不會有這種問題了,到時看你還找什麼藉口!
空野螢和彩羽月這次預約要看的三個房子,有兩處獨棟民居、一處中高檔的公寓樓房。
都有足夠三人合租的空間。
他在群聊里主動請罪,許諾中午請客,換兩名少女再等他半小時時間。
刷牙洗臉,換上上次與白川咲約會時買的第三套衣服,儘可能將髮型梳成當時理髮師打理的樣式。
把裝有髮絲膠囊的胃藥整瓶裝進口袋,推門而出。
坐上電車不久,彩羽月在私聊給他發了條消息。
彩月:按照你的守時程度和整體信譽,多半已經活不過今晚,需要我提前為你預訂海葬服務?
她是怎麼知道周日的遊輪約會的?
無色:你也會去?
彩月:白川同學拿到全部體檢結果了。
彩羽月猜到他的真實疑問,沒有正面回答。
無色:你也看了?
彩月:沒有任何一項異常數據,不可思議。
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任何非同尋常之處。
在他終於大致得知記憶重現副作用的具體構成之後,再聽到這種消息,突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身為養尊處優、性格高傲的貴族大小姐,白川咲竟然有如此多的耐心,一直等到所有體檢結果送到她手裡。
彩月:祝你好運,柴犬君。
彩羽月字裡行間流露出幾分同情——平常時刻,此人根本說不出『祝你好運』這樣的友善字眼。
他有些生氣了——柴犬幾乎都是不會游泳的。
無色:不必擔心,現在的我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章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