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不過一黃口小兒,我必生擒之!
有關張昀的情報幾乎是一片空白————
這倒也不是各大勢力的探子不給力。
一來,張昀此前兩次參與對外戰事,一次彭城之戰任參軍,一次琅琊之戰居監軍之位,都不是陣前領軍的將領,因此從未打出過自己的旗號。
縱然他在兩場戰事中的貢獻不小,可除了劉備的核心決策圈,以及參與戰事的中高級將校,外人根本就無從得知。
二來,從去年劉備南下廣陵,到今年入主徐州,張昀始終都隱在幕後,也從未經手過屯田、稅賦這類具體的州郡事務。
這就使得各路勢力,在收集劉備這邊的情報時,基本都不會將他作為主要的關注目標,他的名字能出現在劉備麾下一長串的幕僚名單里,已然算是探子們恪盡職守了。
也正因如此,對天下的各路諸侯來說,劉備這一手任命的離譜程度,僅次於把一個電視台的主持人,直接提拔為國防————戰爭部的部長,完全就是路易十六的狀態。
所有人都搞不清,劉備又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拔出了這麼一棵蔥。
他們只能基於常理做出兩種推測:要麼是劉備得了徐州便失了心智,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荒唐任命;要麼,就是這個叫張昀的年輕士子,確實有著尚未顯露人前,卻足以讓劉備如此破格重用的驚世之才。
至於陳宮為何會斷言,陳登、張紘、孫乾(青州人但活躍在徐州)這些徐州名士,皆甘願屈居其下、毫無怨懟,道理其實再簡單不過。
如今這世道,最重鄉閭清議,士林品評更是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榮辱。
而對於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張長史,整個徐州士林中,雖然沒有多少才華橫溢、一身正氣之類的正面讚譽,卻也從未傳出過諂媚幸進、德行有虧的負面風評,更沒有什麼捕風捉影的齷齡小故事流傳於世。
他就像個透明人一般,不聲不響地坐穩了長史的高位。
這便足以說明,除卻劉備對此人十分信重,且多有回護之外,一眾徐州士人即便對張昀有所不滿,程度也比較有限,因此就犯不上為了一個不算礙眼的人,去跟新晉的徐州牧公然作對。
可如此表現,也證明了這個年輕人的才幹,最起碼值得劉備麾下的一眾徐州名士,對此項破格任命保持沉默。
這對於一個毫無家世根基的寒門士子而言,已然稱得上是匪夷所思。
陳宮正是基於張的的情報近乎一片空白,卻能穩居高位而上下無怨的現實,再結合徐州軍陣中打出的「張」字旗號,以及此次頗為精妙的軍略謀劃,才最終推導出了「張昀這位必有過人之處的新任長史,極有可能就是率軍奇襲蕭縣的徐州軍主帥」這一結論。
可以說,在情報極度匱乏的情況下,陳宮的判斷,已經相當接近真相了。
他拋出這個結論後,稍頓了頓,給堂內眾人留出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若此次徐州軍的主帥,當真是這個張昀,那此人年紀輕輕便驟登高位,執掌萬軍之重,本就是意氣風發;加之開局戰事順遂,一日之內,先設伏殲滅了蕭縣的三千援軍,又一鼓作氣拿下了城池————」
「哼,如此順風順水便斬獲大勝,此小兒豈能不生出驕矜之氣?」
「何況他此番聲東擊西之謀已然功成,又豈會就此滿足,偃旗息鼓?」
「以我觀之,此子必會挾大勝之威,再行險招!」
「他下一步,當是要盡起得勝之兵,趁我軍主力尚在留縣與張飛所部糾纏之際,直搗後方的小沛!」
「其目的,無非是攻我之必救,從而迫使我軍倉皇回援。而後,他便會在回援小沛的必經之路上,效仿今日諸陽山伏擊的故事,再度截殺我軍回援之兵————」
呂布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嗤笑:「哈!直搗小沛?半路伏擊?」
他「嘭」地一聲狠狠拍在案几上,震得案上的燭台都晃了晃:「黃口小兒,乳臭未乾,真把行軍打仗當兒戲了麼?!」
呂布豁然起身,燭火映照下的高大身影,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蕭縣至小沛足有百二十里,一路儘是坦蕩平原,無險可守!」
「彼若真敢率大軍北上,就算是輕裝疾行,少說也需三日方能抵達。」
「我明日便親率三千鐵騎先行一步,在豐水(一條睢水的東西向支流,流經下邑、豐縣、沛縣,最後在沛縣東南匯入泗水)南岸擇一林木茂密,或丘陵起伏之地隱蔽待機!」
「同時廣布游騎斥候,監控蕭縣至小沛的沿途動靜,只等這黃口小兒帶兵自投羅網!
「」
他獰笑一聲:「嘿嘿,倒要看看,在無遮無攔的曠野之上,此子麾下那點步卒,要怎麼擋住鐵騎的碾軋!」
「此戰,定要生擒那張昀小兒,一雪蕭縣損兵折將之恥!」
話音落地,堂下一眾武將都是神情大振。
他們最是清楚,在曠野之上,步卒遭遇精銳騎兵的突襲,下場會是何等的悽慘。一時間個個都摩拳擦掌,只覺這下己方總算能揚眉吐氣了。
而陳宮看著呂布那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眉頭不但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了,連忙上前一步:「將軍切不可大意輕敵!」
「須知張昀軍中尚有近千騎兵,並非毫無還手之力,將軍親率鐵騎奔襲設伏,還需多加提防才是!」
「哈哈哈哈!」
呂布聞言,當即仰天發出一陣大笑,笑聲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笑罷,他帶著幾分譏諷說道:「騎兵?徐州騎兵?公台你真是愛說笑。」
「我只聞天下強騎,不過幽州突騎、涼州大馬、并州狼騎,卻從來沒聽過徐州也能出什麼像樣的騎兵。」
「這些徐州的騎兵,想來也只是剛能勉強在馬背上坐穩罷了,對付些山賊草寇尚可————」
「在我看來不過是些衣衫上的浮塵,揮手撣去即可,又何足道哉?」
呂布話音落下,陳宮還沒說什麼,坐在下首的郝萌就是臉色一僵,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不是,老大,我知道您這話是為了漲自家士氣、滅敵人威風,可能不能稍微顧及一下我的感受?
我上午才被您口中這些「揮手可撣」的徐州騎兵,打得全軍覆沒、棄城而逃啊————
可這話,郝萌也只敢在心裡腹誹兩句。
他這個敗軍之將,全靠著一套「寡不敵眾、拼死突圍」的說辭才勉強過關,可不敢在呂布面前拿翹。更不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拆台,解釋那伙徐州的騎兵到底有多兇悍。
陳宮看著呂布滿不在乎的神情,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是,牢大,咱們才剛在蕭縣吃了個大虧,損兵折將還丟了城池————可怎麼我瞧著,你身上這驕狂之氣,比對面還要足啊?
如果非要給這種情況找個解釋,以陳宮對呂布的了解,這傢伙此刻腦子裡想的,多半是「中計的是他陳公台,又不是我呂奉先」之類的渾話————
雖然陳宮心裡清楚,自己說得再多,只怕也很難扭轉呂布對徐州騎兵的輕視,但他還是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再次鄭重拱手,嚴肅地說道:「將軍,古來明訓,驕兵必敗!」
「那張昀絕非庸碌之輩,其軍中更有能輕易格殺宋憲的猛將。還有那徐州騎兵縱不如我軍鐵騎精銳,亦不可等閒視之————」
「萬望將軍務必謹慎,切莫因一時輕敵而追悔莫及!」
呂布看著陳宮面帶憂色,言辭切切,心中雖有幾分不耐,卻也不是完全不識好歹,便揮了揮手,語氣略顯敷衍:「知道了,知道了,公台權且安心,吾自省得,定不會輕敵便是!」
不過在他看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弱冠少年,帶著萬把步卒,再加幾百個上不得台面的徐州騎兵,就算有些小聰明,可在曠野之上,又是自己這邊有心算無心,完全就找不到失敗的理由啊!
至於那個在郝萌嘴裡格殺了宋憲的銀甲猛將,他更是全然沒放在眼裡。
倒不是呂布看不起宋憲。主要是這位宋公肅雖也算他摩下排得上號的戰將,可跟他自己比起來,差距實在有點過大了。
那人即便能格殺宋憲,也根本說明不了什麼。
唉————
想我摩下諸將,除了張遼、成廉的武勇尚可一提,其餘人都不過爾爾。
此前在充州與曹賊多次對壘,不論是宋憲、魏續,還是侯成、高順,對上曹賊摩下的許褚、典韋、夏侯惇、曹仁之流,皆不是對手:可許、典之輩,在我手上想走過三干回合都難————
想來郝萌口中那所謂的「銀甲猛將」,撐死了也不過是這個水平,實在不足為慮————
總不能徐州軍中的將校,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張飛這個級別的吧?
真要是那樣,這仗還打個錘子,我乾脆直接倒戈卸甲算了————
陳宮看著呂布的神情,就知道他完全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心裡,只能在心底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今晚第幾次的嘆息。
罷了、罷了————多說無益。
該勸的自己都勸了,至於人家到底會不會真的小心行事,也只能是聽天由命了。
唯願那張的軍中,並無真正精於騎戰的悍將,其摩下的騎兵,也確如奉先所言,是不堪一擊的「浮塵」吧————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留縣的城門便轟然洞開。
呂布披掛整齊,手持方天畫戟,胯下嘶風赤兔馬,一騎當先沖在最前。
身後的三千并州鐵騎,排成了有序的隊列魚貫出城,馬蹄踏地,捲起漫天煙塵,浩浩蕩蕩地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騎兵集群出動時,那「轟隆隆」的馬蹄聲,便如同滾滾悶雷一般碾過大地,即使是在五里之外的徐州軍營寨內,也是清晰可聞。
「不好!呂布來了!!!」
張飛宿在營中本就警醒,聞聲猛地從榻上彈了起來,厲聲大喝:「快!快!替俺著甲!!!」
親衛進帳後手腳麻利,轉瞬間,張飛便已是頂盔摜甲,一把抓起架子上的丈八蛇矛,風風火火地衝出了軍帳。
此時營中的士卒,也大多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動靜驚醒,紛紛握著兵刃掀帳而出,緊張地向營地外張望。
張飛死死盯著留縣的方向,耳朵豎得老高,可凝神聽了半天,只有滾滾馬蹄聲在曠野上迴蕩,卻連半個敵軍的影子都沒看見。
「這三姓家奴又在搞什麼鬼?」
張飛低聲罵了一句,隨手將丈八蛇矛扔給了身側侍立的親兵,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營寨中央那座兩丈多高的望樓下,手腳並用,幾下便躥了上去。
他抬眼望去,只見留縣方向確實有滾滾煙塵沖天而起,可那煙塵的位置————貌似是在縣城後頭?
張飛眉頭緊鎖,又眯著眼仔細分辨了一番,才發現那股煙塵非但沒有朝著營寨的方向來,反倒是越飄越遠,連帶著震耳的馬蹄聲,也漸漸弱了下去。
「呂布這廝,到底玩的什麼把戲?」
張飛心中泛起了嘀咕。
這三姓家奴昨天的猛攻才持續了半天,今天不來接著打,怎麼反倒帶著騎兵跑了?
誘敵?
不像!
棄城了?
那更不可能啊!
他在望樓上足足站了兩刻鐘,直到馬蹄聲已微不可聞,才黑著臉順著木梯爬下來,緊接著便傳令讓斥候前往留縣方向,看看那邊現在是個啥情況,還有就是呂布麾下的大隊騎兵,到底是往哪個方向去了。
數名斥候當即翻身上馬,朝著留縣方向疾馳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派出去的斥候便陸續折返回報:「稟將軍!留縣三座(南北東)城門皆閉,城頭旌旗密布,守備森嚴!」
「稟將軍!城頭巡守步卒調動頻繁!」
「稟將軍!留縣西北方向煙塵滾滾,馬聲正是從中傳出,且看地上的蹤跡,敵軍大股騎兵確是往西北方向而去了。」
「那三姓家奴————率軍奔西北方向去了————」
張飛聞言愣了一下,皺著眉喃喃自語。
等等————西北?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