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你們商量好的?
呂布聽陳宮說起,徐州軍主力很有可能前往了蕭縣,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蕭縣?!昨日我令叔毅、公肅他們帶著三千兵馬馳援留縣————這,這豈不是正好會在半路和徐州軍撞個正著?」
「何止是援軍會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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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力:「郝、宋二人帶兵出城後,蕭縣留守的兵力不過數百,若徐州軍動作再快些,只怕這一兩日間,蕭縣便不為我等所有了。
呂布聞言豁然起身:「既如此,我當親率鐵騎馳————」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其中還夾雜著親兵的阻攔聲,隨即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破阻攔,一頭闖了進來。
堂內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來人髮髻散亂,一身甲冑滿是塵土泥污,面色慘白,惶惶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
正是蕭縣的守將郝萌,郝叔毅!
他一進正堂,便「噗通」一聲撲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頭都不敢抬。
「將————將軍!」
呂布見此情景,心已經沉到了谷底,方才陳宮的分析還在耳邊迴響,看著郝萌這副模樣,他哪裡還猜不到發生了什麼?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郝萌,一字一句地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宋憲呢?你們帶的三千兵馬呢?蕭縣————到底怎麼樣了?」
郝萌渾身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顫巍巍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啟稟將軍————
蕭縣————蕭縣丟了————」
他這一句話落下,讓堂內的空氣再次陷入了凝滯。
張遼、高順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錯愕。他們萬萬沒想到,陳宮前腳剛點破蕭縣的危局,後腳郝萌就一身狼狽地闖進來報喪了,一點緩衝都不帶有的————
你們倆真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嗎?
其實就連陳宮自己,也沒料到事態發展會快到這個地步。
此時他心念電轉,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自己之前設下的調虎離山之計,竟是被徐州軍反過來利用了。開戰不過兩日,非但是寸土未得,反而先丟了蕭縣————
縱使陳宮素來沉穩,臉上也不由掠過一絲難堪。
而主位上的呂布,方才聽陳宮說蕭縣危急時,便打算親率鐵騎星夜馳援。
他心裡本來還盤算著,憑藉騎兵的奔襲,只需半日便能趕到蕭縣左近,就算留些修整的時間,也不過就是一日的路程,說不定還能打徐州軍一個措手不及。
可沒想到,自己這邊剛剛起心動念,就收到了蕭縣徹底失守的消息,差點沒給他閃到腰。
呂布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郝萌面前,厲聲喝道:「蕭縣丟了?怎麼丟的!給我從實道來!」
他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強烈的壓迫感讓趴在地上的郝萌,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不過郝萌對此也早有心理準備,明白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說實話。
若是讓呂布知道,他跟宋憲中伏之後,直接見勢不妙棄軍而逃,蕭縣更是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常山趙子龍」,帶著十幾個人就攻破了————
那呂布非把他給活剮了不可!
故此,在奔逃的一路上,他自然也準備好了一套說辭。
郝萌努力咽了一口唾沫,開始了自己的表演:「將軍容稟!末將————末將與公肅今晨接到軍令,命我二人率軍三千馳援留縣,我等不敢有絲毫怠慢,即刻便點兵出了城!」
「可行至城外二十里處的諸陽山地界,竟————竟然突遭敵軍伏擊!」
「敵軍鐵騎過千,直接突襲了我軍前陣,後邊跟著的步卒少說也有萬餘,漫山遍野皆是徐州旗號,刀槍如林,殺聲震天,勢如山洪————」
「我二人率軍拼死力戰,奈何————奈何寡不敵眾,被敵軍衝散了陣型,只得————只得且戰且退,領著殘兵折回城中堅守————」
「可敵軍銜尾而至,四面合圍了城池,架起飛梯不顧傷亡展開猛攻!」
說到這兒,他聲音里的哭腔更重了,還生生擠出了兩滴眼淚:「公肅————公肅他————
末將與公肅在城頭督戰,眼看著他被————被一員極其兇悍的銀甲敵將所害,實在是救援不及啊!」
「末將見城破在即,確實已經無力回天,這才不得已拼死殺出重圍,趕來為將軍報信!」
「末將無能————愧對將軍信重,甘領死罪!」
其實郝萌全程都不知道,自己遭遇的徐州軍到底有多少人,只是在儘量可信的前提下往多了說。
可他絕對想不到,自己這一通胡編亂造,不僅完美契合了陳宮方才「徐州軍主力奔襲蕭縣」的判斷,而且連張昀麾下的兵力構成,都蒙了個八九不離十,純屬是歪打正著。
呂布聽完,回頭與陳宮對視了一眼。由於郝萌所言,和自己這邊的推斷嚴絲合縫,讓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畢竟此次蕭縣那邊出問題,完全是自己這兒中了敵人的聲東擊西之計。若不是他下令讓郝萌、宋憲帶人馳援留縣,就憑蕭縣裡有三千餘兵馬坐鎮,徐州軍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絕不可能這麼快就攻破城池————
可轉念一想,又把話給咽了回去。
徐州軍有「千餘鐵騎」,而郝萌和宋憲帶的多是步卒,斥候就算探到了動靜,騎兵也是轉瞬即至。能「且戰且退」撤回蕭縣,他們已然算是超水平發揮了,再苛責也沒什麼意義。
想到這兒,呂布強壓下心中翻湧的火氣,沉聲道:「叔毅你先起來吧————此次蕭縣失守,乃是敵軍狡詐,非戰之罪!」
郝萌聞言,立刻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說了一通「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報將軍厚恩」之類的場面話,才從地上爬了起來,垂著頭退到高順身側的位置上坐下。
坐在張遼下首的侯成,自光落在自己對面的郝萌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仔細打量了片刻,便意識到了不對勁兒的地方。
這郝叔毅看著雖是狼狽不堪,甲冑上滿是泥污塵土,可仔細端詳,竟沒什麼像樣的血漬,甲片上也沒什麼搏殺留下的劃痕與豁口————
十有八九,這小子從開戰起就躲在陣後,見宋公肅一死,直接就拍馬跑路了。
不過,既然呂布已經把蕭縣的失守定性為「敵軍狡詐,非戰之罪」,那他也犯不上再多這個嘴。
畢竟他侯成自認為也不是什麼搬弄是非的讒佞小人,更何況他與郝萌沒啥利益衝突,就算踩死了郝萌,他也撈不到什麼好處,著實是沒必要————
呂布轉身回到主位,重重坐了下去。
他今日帶著近萬大軍在留縣跟張飛耗了整一天,斗將不勝、強攻無果,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結果到頭來,居然還中了敵人的圈套————不但三千兵馬折損殆盡,大將宋憲戰死,連蕭縣這處徐豫之間的咽喉要地也丟了。
他越想越煩,再看向陳宮時,目光就帶上了幾分不善,語氣中更是夾雜著毫不掩飾的不滿:「公台!當初是你定下這調虎離山之計,說要引誘彭城守軍出城,再尋機殲之————」
「如此一來,我軍不但可順勢拿下彭城,更能以此向那袁公路索要更多的兵馬錢糧!」
「可如今卻是彭城未得,先失蕭縣!」
「如之奈何?」
最後這句帶著質問的「如之奈何」,就像一記鞭子狠狠抽在了陳宮的臉上。
他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同時在心底湧起了一股憋屈的怒火。
然而此計畢竟是他一手謀劃,如今反被徐州軍將計就計,不但丟了蕭縣,還折了三千兵馬與一員戰將————這口鍋,他是無論如何都甩不掉的。
陳宮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什麼辯駁的話。
他只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沒有急著回復呂布的質問,反而轉身走到了郝萌面前,直直盯著他問道:「徐州大軍圍攻蕭縣時,打的是何人旗號?」
「圍城時的旗————旗號?」
這一句,直接把郝萌問懵了。他腦子裡此時冒出來的全是趙雲單騎沖陣,還有槍挑宋憲的畫面,哪有什麼旗號?
他連忙起身拱手,支支吾吾·:「這————嗯————敵軍————旗號打得是————」
他額頭上冒出了細汗,拼命地回想上午中伏後倉皇逃竄時,一晃而過的畫面,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道:「嗯————末將當時在亂軍之中拼死力戰,看得不甚真切,只記得敵軍陣中多打著————張」和趙」的旗號。對!就是張」和趙」!」
「只有張和趙?」陳宮眉頭一皺,繼續追問道:「莫非大軍之中,竟沒有彭城相田豫的旗號?」
這一下,郝萌的後背徹底被冷汗浸透了。
說句良心話,他是真沒看見。畢竟當時光顧著催馬狂奔了,哪有功夫去看什麼旗號?
可陳宮這話問得也確實沒毛病。
郝萌很清楚,那彭城相田豫雖然年紀不大,卻是劉備摩下僅次於關、張的宿將。
數月前,此人只帶五千兵馬,便在東海豪酋昌豨與袁術部將李豐的夾擊之下,硬生生奪了彭城,並且憑此戰功登上了彭城相的高位。
此次彭城大軍傾巢而出,斷沒有把他留下守城的道理。
郝萌一時間只覺得心亂如麻。
那個斬殺宋憲的銀甲小將,好像叫什麼趙子龍————這「趙」字的旗號多半就是他;可那「張」字的旗號————張飛明明就是在留縣這邊啊?!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如果自己要是說看見了,陳宮再追問細節,估計還得露餡;
可要是說沒看見,又顯得不合常理————
此刻箭在弦上,已不容再細想,他只得把心一橫,索性再賭一把,當即硬著頭皮躬身說道:「末將確實————未曾見到田」字旗號!想來,此次統領徐州大軍的,並非田豫,而是另有其人!」
只能說,郝萌這次又賭對了。
陳宮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郝萌,而是轉身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
少頃,他停下腳步,面向主位上正強壓著性子等他回話的呂布,眼角餘光掃過了堂中諸人,沉聲開口:「將軍,列位諸公!」
「月前長安朝廷下旨,加封劉備為徐州牧、平東將軍,此事已傳遍天下。然而劉備受封之後,第一時間便任命了一位名喚張昀的年輕士子,出任平東將軍府長史一職。」
「此人年不過弱冠,在士林中更是籍籍無名,卻能一步登天,坐上劉備幕府中總掌機要的長史之位————」
「非但如此,劉備摩下多的是徐州名士,陳元龍、張子綱、孫公祐————哪個不是聲名卓著?可對於此子身居長史高位,竟從未聽聞有何怨懟之聲傳出,此事絕非尋常。」
「由此可見,此人非但深得劉備信重,被倚為肱骨心腹,更有我等尚未知曉的過人之處————不但足以折服關、張這等驕悍之將,也讓陳元龍、張子綱這等徐州名士甘心俯首!」
「以我觀之,此番徐州軍兵分兩路,以張飛為疑兵拖住我軍主力於留縣,再以主力大軍暗度陳倉,奇襲蕭縣的計策,十有八九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而攻取蕭縣的徐州兵馬,也正是由這個張昀親自統領————」
其實對於張昀本身,陳宮的了解也僅限於紙面上的寥寥數語。
包括此人年不過二十,此前只是一介無足輕重的議曹從事,卻在劉備受封平東將軍之後驟登高位,擔任了長史一職。
至於此子究竟有何等功績能耐,不但壓過了一眾徐州名士坐上這個位置,居然還讓徐州上下都波瀾不起,陳宮就一無所知了。
事實上,自打張昀出任平東將軍府長史起,他的名字與相關訊息,便已陸續出現在了天下各路諸侯的案頭。
只不過各路密報里的內容,大多與陳宮手中的情報相差無幾,因此陳宮心中的這份疑惑,其實也是很多人共同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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