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再思量血道秘事,目光落在阿蠻身上。
周平望著那張滿是血污的年輕面孔,雖然血脈聯繫甚密,但其沒有開口提及。
畢竟,阿蠻生於洞窟,長於幽暗,修行參道全靠自己摸索,硬生生在那方死地里殺出一條路。
如此心性,若是強要其認祖歸宗,反倒折損,還不如這般,彼此皆知便好。
道人收回目光,轉而望向阿蠻身後的伏寂幽淵。
幽淵已破損大半,但仍有千萬凡人蜷縮其中。
那些人面目黝黑粗糲,衣不蔽體,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處,有的抱著頭,有的蹲在地上發抖。
傷重者血染衣襟,輕的也是臉色慘白。
而有阿蠻幽淵庇護,絕大多數都得以倖存,只是傷勢悽慘。
見狀,周平抬手虛指天穹。
下一刻,方圓千里靈機如潮湧來,在土德道蘊統御下,凝作碧翠甘霖,自天穹灑落而下。
靈機落在凡人身上,瞬間滲入皮肉骨血,將傷創一寸寸彌合,潰散氣血也重新歸位。
一個滿頭亂髮的女人抬起頭來,甘霖落在其臉上,沖開泥垢,其張嘴接了幾滴,嘴唇翕動,隨後發出一聲嘶啞歡呼。
那聲音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粗礪難聽。
但卻如感染般,四周凡人皆跟著仰頭張嘴,渾噩歡叫,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感知不到周平三人的存在,只當天降甘霖,是自然恩賜。
有老人跪在地上磕頭,有孩童伸出髒兮兮的手掌去接水,臉上帶著阿蠻從未在洞窟里見過的歡笑。
望著這一切,阿蠻喉嚨發緊,眼眶又開始泛紅。
道人收手,甘霖漸歇,靈機歸於大地,和藹問道:「這日後有什麼打算?」
阿蠻張了張嘴,卻又閉上。
畢竟,在洞窟的那些年,他所有的念頭就只有兩個字,那就是出去。
且不僅是他,陳淮、趙三、孫禾……所有人都拼了命,只為能逃出生天。
至於出去之後,做什麼,去哪裡,怎麼活……沒人想過,也沒空去想。
清風自遠處吹來,卷著草泥氣味。
阿蠻低頭望向幽淵中的那些凡人,他們還在歡呼,有人將落水往同伴嘴裡灌,也有人渾噩躺著,更有老幼如野獸般呼喊不停。
鬧哄哄的,吵得格外刺耳。
阿蠻抬頭,聲音沉定。
「守著他們。」
其頓了頓,補充道:「陳叔他們換來的命,不能白丟,這些人也離不開我。」
道人頷首,同道衍對視一眼。
「既然如此,那便選一處地界,讓他們好好安居生息。」
說著,道人右手翻轉,掌間玉光流轉,將周庭西南一方地界的山河形貌映在半空。
那處地界依山臨水,地脈豐沛,又在摩昇方國、正一道門之間,雖偏僻了些,卻勝在安穩。
「我周庭西南尚有百里餘地未曾開墾,地氣充裕,足以容納千萬眾。」
「去了之後,自有人接應你。」
阿蠻叩首領命,卻在起身時被道人攔住。
「還有一件事。」
道人望著他,聲音平緩,卻更為沉重。
「在蒼茫諸域之中,被囚禁的人族也不止你們這一處。」
此話一出,阿蠻瞬間定在原地。
而道人則接著說道:「萬族圈養凡人謀算天命,各方大域,偏遠界域皆有囚籠暗設。」
「有些比你所在的更為遼闊,關押數千萬眾,有的則更為隱蔽,藏在虛空間隙深處,便是我等通玄道修,也難以一一探尋。」
「這些年來,我人族諸方雖在設法營救,但囚籠多設於異族腹地,尊王盤踞,至強俯瞰,終是成效甚微。」
阿蠻蹲在那裡,身軀微微顫慄,牙關緊閉,脖頸上的筋脈跳動,腦海中也浮現諸多畫面。
幽暗洞窟,滴落黑水,巡行妖物,一代又一代出生,活著,死去,連天日都不曾見過,被關在不知名的角落裡,像牲畜一樣被圈養消耗……其雙拳猛地砸向大地,荒原碎石濺起,草泥飛揚。
伏寂幽淵都猛烈翻湧,其中凡人被嚇得尖叫四散,又很快被幽淵的沉寂之力壓了下去。
道人等其平復些許,這才繼續開口。
「你在囚籠中長大,懂得那些人的處境與心性。
日後若有人族被解救出來,也不知能否由你先接納安置。」
阿蠻抬頭望著道人,自然也明白其意思。
被囚禁的人族,就同幽淵這些凡人一樣,渾噩如獸,不識文字,不通語言,甚至連自我、親人都不知。
若是直接把他們同現在的人族相合,那只會攪得人境不安,兩方俱損。
必須先教化,適應,而他如今則一地界安居,那自然就是最合適的去處。
阿蠻重重叩首,額頭磕在泥地上。
「阿蠻領命。」
其停頓片刻,又抬起頭,那雙幽暗眸子裡翻湧恨意。
「妖族害我人族至此,阿蠻此生,必還!」
道人望著那雙眼睛,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說罷,阿蠻領命起身,朝西南方向掠去,那伏寂幽淵也裹挾千萬凡人浩蕩鋪展,就如同一方黑色湖泊,橫掠天穹。
而在周庭西南百里之外,周芷秋也已率數十修者等候。
見一片漆黑如墨的深淵緩緩湧來,其中更傳出千萬人嘈雜呼喊,那些修者也隨之遣出數隊,各持靈糧藥材,朝上迎去。
荒原之上,周平二人俯瞰著那喧鬧場景,見並無大礙,這才收回目光。
而道衍陣盤玄光也不減反增,遮蔽天機更深了不少。
「道友。」
道衍神情肅然,沉聲開口:「若阿蠻小友所言為真,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其掌間陣盤翻轉,推演玄光映出一道模糊血影,龍首人身,赤鱗覆體,同阿蠻描述的那尊存在一般無二。
」從其所言而論,這血祖只怕不僅沒有徹底沉寂。」
「且祂還能掌御蕭林真靈,借血道秘術降臨現世。」
「只是即便這般借身降臨,天地也依舊不容……」
道人聞言,卻是搖頭說道:「這其中兇險大恐怖你我皆是,當下還是莫要深究為好。」
道衍聞言,笑意溫和如舊。
「貧道自沒那麼愚笨,不會去招惹那等存在。」
「不過,蕭林真靈既然能借血道降世,更有鎮殺之力。」
「道友不覺得,這可借力謀之,也能幫我們尋覓那些界域蹤跡。」
道人眸間玉光浮沉,同道衍對視。
而道衍也不再多言,只是將陣盤散去,朝道人欠身作揖,笑意溫潤。
「貧道先去推演一番,待有眉目,再同道友細談。」
話音落下,玄光斂去,其也隨之消散在蒼茫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