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豐坐在末席,眸光掃過全場,心底暗自沉吟。
修仙界向來如此,對弱勢者施壓,對上強者便是講臉面。
主位之上,落霞真人聽聞那名修士的直言,溫潤眉眼一動,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弧度,看不出喜怒。
他語調平緩鬆弛,聽著如同閒談一般,緩緩開口。
「哦?是嗎?諸位小友真覺得,這件事能傳出去?」
前半句尚算溫和,話音落地的一瞬,嗓音驟然轉冷。
「唰——」
霎時間,無形寒意鋪滿整座大殿,方才稍有鬆動的空氣凝固,壓得所有人心口一沉。
在場所有修士渾身一僵,後背齊齊竄起一層涼意,心底冒出同一個答案。
能嗎?看樣子不太能。
他們常年在流雲宗地界活動,沒人不清楚落霞真人的名頭。
對方未成元嬰之前,便是結丹境頂尖戰力,同階之內幾乎難逢敵手,橫掃一方同輩修士。
如今順利突破元嬰,底蘊、戰力只會更加恐怖。
反觀在場眾人,大多只是結丹初期、中期修為。
所有人聯手,怕是都接不下這位元嬰大能的一手之敵。
差距,懸殊得令人絕望。
大殿死寂無聲,連眾人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
方才出聲質問、膽子最大的那名繃帶修士,首當其衝被無形氣機鎖定。
一股沉重如山的壓力驟然籠罩,死死按住其身軀。
他脖頸僵硬,幾乎是僵硬地偏過頭,偷偷抬眼瞄向主位。
可就是這一眼,恰好撞進落霞真人褪去溫潤、覆滿寒芒的眼眸深處。
「嗡——」
頭皮頓時發麻,渾身血液近乎凝滯。
身軀一顫,臉色唰地慘白一片,嘴唇哆嗦不止,喉嚨死死發緊,方才據理力爭的底氣,在此刻蕩然無存,他張了張嘴,半晌也擠不出半個字眼。
全場眾人噤若寒蟬,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多言分毫。
這般僵持沉默數息。
落霞真人看著眾人盡數惶恐畏縮的模樣,也知差不多了,眼底寒意緩緩褪去。
忽而輕笑一聲,語氣鬆弛下來,打破滿殿凝滯。
「開玩笑而已,諸位小友不必緊張。」
話音落下間,周身凜冽氣機盡數收斂,半點威壓不再外泄。
大殿氛圍恍然一松,壓在眾人心頭的大山轟然消散。
「噗通!」
方才硬著頭皮開口的繃帶修士渾身一軟,再也撐不住站直的身形,一屁股重重坐回座椅上。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料黏在皮肉之上,心口砰砰狂跳不止,殘留的後怕席捲全身,讓他指尖都還在發顫。
其餘修士也紛紛暗自鬆了口長氣,悄悄抬手抹去額角冷汗。
落霞真人沒有繼續施壓,神色平和淡然。
抬眸再度看向那名繃帶修士,清潤的嗓音不高不低,響徹大殿。
「不過,這位小友說得不錯。」
就這簡單一句,剛稍稍放鬆的眾人,呼吸再度一滯,懸著的心又提了起來。
沒人摸得透這位元嬰大能的心思,誰也說不清他接下來是要追究眾人冒犯之罪,還是真的打算給大家一個說法。
全場再度屏息,一道道目光落在白衣男子身上,滿是忐忑。
落霞真人坐姿鬆弛,單手輕搭扶手,眸光平靜掃過全場,緩緩開口,坦誠直白,沒有半分遮掩。
「此番秘境開啟,確實是我與萬寶樓刻意為之,事前隱瞞所有,屬實是我等考量不周,讓諸位九死一生、受驚受累。」
微微頷首,姿態謙和,褪去了元嬰大能的居高臨下,盡顯公允坦蕩。
「錯便是錯,我萬寶樓從不抵賴,今日之事,合該給在場每一位道友一個妥善說法。」
這一句話落下,壓抑凝滯大殿,氣氛悄然鬆動幾分。
一眾修士怔怔看著主位,臉上滿是錯愕。
方才眾人心裡早已做好了被強勢鎮壓的準備,甚至有人暗自揣測,此番鬧出這麼大動靜,少不了要付出不菲代價。
誰也沒料到這位前輩,居然如此乾脆利落的認錯。
一時間滿腔積攢的怨氣都沒了發力點,全場氣氛莫名變得怪異起來。
就在眾人心神微松、暗自詫異之際。
「不過……」
落霞真人話音陡然一轉,語氣平淡,卻讓剛鬆懈下來的眾人心臟又是輕輕一跳。
目光掃過大殿,掠過一張張猶疑、忐忑、帶著幾分期待的面孔,淡淡出聲。
「在給諸位解釋秘境所有始末之前,我先給大家講一個故事。」
眾人臉上凝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濃濃的疑惑。
霎時間,大殿裡響起一陣細碎窸窣聲,不少人下意識微微前傾身子,兩兩對視。
你看我、我看你,所有人眼底都寫滿了不解。
此刻所有人心裡塞滿了謎團,個個都等著他給出合理的解釋。
沒人能猜到,這位前輩,不先解決眾人的疑慮,反倒突然要在大殿之上講故事。
林越眉頭微微一挑,下意識撓了撓後腦勺,滿臉摸不著頭腦的神色,壓低聲音用氣音嘀咕了一句。
「講故事?這時候講故事?」
一旁的武崢眸光微凝,端坐身姿沒有動彈,只是眼底的疑慮更重了幾分。
末席陸豐依舊神色淡然,坐姿鬆弛,眸光平靜落在主位落霞真人身上。
心底隱隱猜到,對方並非隨意閒談,而是想借著一段陳年往事鋪墊緣由,點醒在場眾人。
不過儘管滿心疑惑,殿內沒有一人敢出言質疑,更沒人敢貿然打斷。
主動權掌握在這位前輩手中,縱使眾人心底百般費解,也只能死死按捺住躁動的心緒。
不少修士暗自寬慰自己,不就是聽一段往事故事而已,眼下大局已定,也不差這片刻功夫。
想通這點,原本悄悄緊繃身軀稍稍放鬆。
所有人都收斂起雜念,目光齊刷刷落在這位白衣男子身上。
落霞真人端坐主位,將全場眾人細微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微微垂眸,像是翻開了塵封數百年的舊憶。
清潤平緩的嗓音緩緩響起,不急不躁,鋪滿整座寂靜大殿。
「在數百年之前,在一處偏遠山村因為戰爭的原因,慘遭屠戮,全村生靈塗炭,只餘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年,因貪圖玩耍,躲過了一劫,少年命途坎坷,顛沛流離,險些餓死荒野,不過所幸被一位雲遊路過的老道撞見。
老修士一眼看出少年根骨絕佳,是難得的修道苗子,心生惻隱,將他收入門下,帶回了自己修行的宗門,親自教導其修行。」
說到此處,落霞真人話音微頓。
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座椅扶手,動作輕緩,帶著淡淡的追憶感。
「彼時那座宗門,早已不復昔日鼎盛榮光。
門內人才盡數凋零,嫡系弟子寥寥無幾,內外憂患纏身,早已走到瀕臨沒落的邊緣。」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只有其話音迴蕩耳畔。
一眾修士屏息聆聽,,臉上的疑惑漸漸褪去,多了幾分肅穆。
陸豐眉眼微瞥,單是這開篇鋪墊,心底已然隱約猜到了那名少年的身份。
只是這般故事,好似前世草根逆襲的劇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