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在病房裡來回踱步。
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像是在咀嚼他的耐心。
三天了。
趙雅的舉報信就像一顆扔進死海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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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新聞里,江城一片歌舞昇平。
報紙上,頭版是某個領導視察的報導。
網絡上,連個相關的詞條都搜索不到。
高明停下腳步,看向窗邊。
江城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他身上還穿著病號服,臉色比牆壁還白,可那份安靜,卻讓高明心裡發毛。
手機震動起來。
高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通,壓低了聲音。
「老周,怎麼樣?」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接著是老周疲憊的聲音。
「高檢,別等了。」
高明的心沉了下去。
「什麼意思?」
高明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我找了以前的關係,想把材料捅給報社。」老周嘆了口氣,「沒用,沒人敢接。一個老朋友提醒我,這事背後水深,讓我別摻和了。」
「知道了。」
高明掛斷電話,感覺胸口堵得慌。
他看向江城。
「你都聽到了。」
江城沒回頭。
「他們怕了。」
「怕?」高明自嘲地笑了笑,「我看他們是根本沒當回事!劉天野呢?你的人查到什麼了?」
高明這幾天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二十四小時盯著劉天野。
「劉天野在打高爾夫。」
高明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昨天下午,陪著幾個銀行的行長。今天上午,又去了郊外的馬場。」
「他公司股價都沒掉一個點。」
高明走到江城面前,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這就是你說的『恐慌』?這就是你說的『動手』?江城,你的計劃失敗了!」
「他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江城終於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高明,那雙眼睛裡沒有一點波瀾。
「高檢,你見過獵人打獵嗎?」
高明愣住了。
「聰明的獵人,在開第一槍之前,會做什麼?」江城問。
高明沒說話。
「他會等待。」江城的聲音很輕,「等待最好的時機,等待獵物最鬆懈的那一刻。」
「他現在打高爾夫,去馬場,就是在告訴我們,也在告訴他背後的人……他沒事。」
「他在讓我們放鬆警惕。」
高明皺著眉,「你的意思是,他還在等?」
「不。」江城搖頭,「他不是在等。」
「他在選。」
「選什麼?」
「選一件趁手的兵器。」江城看著高明,「選一種,最能一擊致命的方式。」
高明還想說什麼,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年輕護士沖了進來,臉上滿是慌張。
「高檢察官!不好了!」
高明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怎麼了?」
「陳老師……陳老師他……」護士喘著氣,話都說不連貫,「他剛才還好好的,突然……突然就不行了!」
高明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一把推開護士,瘋了似的朝陳國棟的病房衝去。
江城坐在原地,沒有動。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床頭柜上那枚冰冷的天平檢徽。
走廊里,迴蕩著高明聲嘶力竭的吼叫。
「醫生!醫生!」
江城緩緩站起身,赤著腳,一步步走出病房。
陳國棟的病房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醫生和護士正在進行緊急搶救,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那條代表心跳的直線,像一把刀,割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高明被攔在外面,雙眼通紅,死死抓著門框。
「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這樣!」他對著一個醫生怒吼。
「病人心臟驟停。」醫生滿頭大汗,「我們正在搶救,但情況……很不樂觀。」
「家屬之前簽過放棄搶救協議……」
高明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想起了陳國棟幾天前拉著他的手,說自己活夠了,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江城穿過人群,走到高明身邊。
他沒有看病房裡的混亂,只是平靜地看著高明。
「他沒病。」江城說。
高明猛地轉頭,死死盯著他。
「你說什麼?」
「陳老師的身體,撐不到現在。」江城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他早就該走了,是那口氣吊著他。」
「那口氣,是我。」
高-明看著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現在,我出來了。他的心愿了了,那口氣,就散了。」江城繼續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高明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他看著病房裡那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老人。
是啊。
他早就該走了。
是那份不甘,那份愧疚,讓他像個活死人一樣,撐了三十二年。
「不……」高明搖著頭,像是要說服自己,「不是這樣的……肯定有原因……肯定……」
他的話沒說完。
一個護士長從病房裡快步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輸液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李主任,」她把輸液袋遞給主治醫生,「這是剛從陳老先生身上換下來的鹽水,你看一下成分。」
主治醫生接過輸液袋,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氯化鉀……」醫生喃喃道,聲音都在發抖,「鹽水裡,被人注射了高濃度的氯化鉀!」
高明如遭雷擊。
他衝過去,一把搶過輸液袋。
那透明的液體裡,確實混雜著一些肉眼難以察覺的雜質。
不是心愿了了。
不是壽終正寢。
是謀殺。
一場發生在江城市中心醫院,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的,無聲無息的謀殺。
高明猛地回頭,看向江城。
他終於明白了。
劉天野不是在打高爾夫。
他不是在等。
他已經,選好了兵器。
他已經,開槍了。
第一槍,打的不是作為誘餌的江城。
而是江城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軟肋。
「高檢。」
江城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現在。」
「你還覺得,他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