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醒來時,窗外天還沒亮。
病房裡只有床頭柜上那盞小燈,昏黃的光打在牆上,像一塊舊了的傷疤。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得很。
鍋爐房的畫面還在眼前晃,那些臉,那些聲音,像烙鐵一樣燙在腦子裡。
他伸手摸向床頭櫃,想拿那枚檢徽。
手指碰到的,是一張照片。
江城愣了一下,拿起來。
照片很舊,邊角都泛黃了,上面是三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檢察官制服,笑得很燦爛。
一個女人,也是檢察官制服,站得筆直,眼神里有光。
還有一個老人,站在兩人中間,手搭在他們肩上,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江城認出來了。
年輕的男人,是他父親江河。
女人,是趙雅。
老人,是陳國棟。
照片背後,有一行字。
「1993年3月1日,江城市檢察院,新人入職合影。」
江城盯著那行字,手指在照片邊緣摩挲。
三月一日。
十三天後,他父親就死了。
「醒了?」
門口傳來聲音。
江城抬頭,看到高明端著一碗粥走進來。
「陳老師讓我帶過來的。」高明把粥放在床頭柜上,「他說你得吃點東西。」
江城沒接,只是舉起手裡的照片。
「這是你放的?」
高明搖頭。
「不是我。」
「那是誰?」
高明沉默了一下。
「趙雅。」
江城的手頓了頓。
「她什麼時候來的?」
「凌晨四點。」高明在椅子上坐下,「她把舉報材料寫完了,送到市局,然後來了這裡。」
「她說什麼了?」
「她什麼都沒說。」高明看著江城,「她只是把照片放在你床頭,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江城低頭,又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裡的三個人,笑得那麼開心。
像是真的相信,正義會贏。
「高檢。」江城開口,聲音很輕,「你見過我父親嗎?」
高明愣了一下。
「見過。」
「什麼時候?」
「什麼案子?」
「天正集團的一起工程事故。」高明的聲音低下去,「死了三個工人,現場被處理得很乾淨,所有證據都指向工人違規操作。」
江城的手,攥緊了照片。
「我父親怎麼說?」
「他說不對。」高明抬起頭,看著江城,「他說那三個工人的家屬找過他,說現場有問題,說有人在掩蓋真相。」
「然後呢?」
「然後我去查了。」高明的聲音有些澀,「查了兩天,什麼都沒查到。」
「為什麼?」
「因為所有人都在說謊。」高明閉上眼,「工地負責人在說謊,安監部門在說謊,連那三個工人的工友,都在說謊。」
「你告訴我父親了?」
「告訴了。」高明睜開眼,「我說這案子查不下去,讓他別管了。」
「他怎麼說?」
「他說……」高明的聲音頓了頓,「他說,如果連檢察官都不管,那誰來管?」
病房裡安靜下來。
江城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得燦爛的年輕人。
他忽然明白了。
他父親不是瘋子。
他只是太天真了。
天真到以為,只要堅持,正義就會來。
「高檢。」江城開口,「你後悔嗎?」
高明沉默了很久。
「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當時沒有再多查一天。」高明的聲音很低,「如果我再多查一天,或許就能找到那個臨時工,或許你父親就不會死。」
江城搖頭。
「你查不到的。」
「為什麼?」
「因為那個臨時工,在我父親找到他之前,就已經死了。」
高明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江城的聲音很平靜,「在鍋爐房裡,我看見了所有人的記憶。」
「包括那個臨時工的。」
高明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來。
「他……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劉天野。」江城說,「1993年3月2日晚上,劉天野親自去了工地,和一個穿制服的人在工棚里談話。」
「什麼制服?」
「檢察官制服。」
高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是說……」
「那個人,就是背後真正的保護傘。」江城看著他,「他不僅僅是在掩蓋真相,他還在主動製造證據,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父親身上。」
高明站起來,在病房裡來回走。
「不可能……當年江城檢察院的人我都認識,沒有人會……」
「你確定嗎?」江城打斷他。
高明停下腳步。
他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想起來了。
1993年3月,江城檢察院確實有一個人,突然調走了。
調得很急,連交接都沒做完。
「是誰?」高明的聲音在發抖。
江城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了另一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工作證。
工作證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的照片。
照片下面,印著幾個字。
「江城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劉建國。」
高明的大腦,瞬間空白了。
劉建國。
劉天野的父親。
「不可能……」高明喃喃道,「他當年已經退休了……」
「退休?」江城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只是從明面上退下去了。」
「可他的影響力,他的關係網,他對整個江城司法系統的掌控……」
「從來沒有消失過。」
高明癱坐在椅子上。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當年的案子會那麼快就定性。
為什麼所有證據都指向陳國棟。
為什麼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
因為那個人,就是江城檢察院的二把手。
「這張工作證……」高明看著江城,「你從哪裡拿到的?」
「趙雅給的。」江城說,「就在剛才,和照片一起。」
高明愣住。
「她……她怎麼會有這個?」
「因為她當年查到了。」江城的聲音很平靜,「她查到了劉建國和劉天野的關係,查到了那個臨時工的死因,查到了所有的真相。」
「可她不敢說。」
「因為她知道,說出來,她也會死。」
高明的手,死死攥著椅子扶手。
「所以她逃了……」
「她沒有逃。」江城搖頭,「她只是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機會。」江城看著手裡的工作證,「等一個可以把這些東西,交出去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高明抬起頭,看著江城。
「你是說……」
「趙雅的舉報材料,不會有任何結果。」江城說,「因為市局的人,會把它壓下來。」
「可那張工作證,和這張照片……」
「會讓劉天野知道,有人掌握了他父親的秘密。」
高明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是想讓他……」
「對。」江城打斷他,「我要讓他主動來找我。」
「然後呢?」
「然後……」江城的聲音變得冰冷,「我會讓他親口說出,三十二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高明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已經亮了。
江城市的早晨,看起來很平靜。
可他知道,一場風暴,已經在醞釀。
「江城。」高明轉過身,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劉天野真的來了,你可能會死?」
江城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張照片,和那張工作證,一起放回床頭櫃的抽屜里。
然後,他拿起了那枚檢徽。
「高檢。」江城說,「我父親死的時候,手裡握著的,就是這枚徽章。」
「他到死都相信,正義會贏。」
「可正義沒有贏。」
「所以現在……」
江城握緊檢徽,看著高明。
「該我來讓它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