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留給大金的時間不多了
瀋陽城的春天,總是來得晚些。已經是四月天了,早晚的風颳在臉上,依舊乾冷乾冷的。
范·迪門被佟多隆安置在城內一處還算乾淨的驛館裡。這驛館是磚石院子,比外頭的土坯房強不少,但和陳設華麗的江南館驛比,就顯得簡陋了。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藏書廣,҉҉t҉҉w҉҉k҉a҉҉n.҉҉c҉҉o҉҉m 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站在房間的窗戶邊,看著外面灰撲撲的街景。街上人來人往,穿著皮襖、挎著腰刀的滿洲蒙古漢子不少,也能看到些漢人模樣的商販。一些鋪子門口掛著幌子,賣南貨的,開飯莊的,甚至還有家綢緞莊。幾個穿著錦緞袍子的貴人,剛從店裡出來,身後跟著包衣奴才,抱著新買的料子。
佟多隆臉上有點光,在一旁說:「范大人瞧,這瀋陽城裡,如今也像個樣子了。托大汗的福,弟兄們在外頭掙了銀子,這家裡的市面,也活泛了不少。」
范·迪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嗯」了一聲。他心裡頭,看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街上的熱鬧,靠的是子弟兵跨海搏命換來的銀子。那些南邊的綢緞、茶葉,哪一樣不是用真金白銀,通過明朝商人的手買進來的?這就像個無底洞,只進不出。他只看見消費的鋪子,卻沒看見生產的工坊。這繁榮,虛得很,像是病人臉上不正常的潮紅。
他沒急著求見那位天聰汗。下午時候,他讓隨從備了份禮,是一架做工精巧的西洋自鳴鐘,連著拜帖,親自送到了范府——大汗身邊第一謀士范文程的宅邸。
范文程的宅子不算奢華,但透著股書卷氣。門房見是佟家的佟多隆陪著「南洋范東主」親至,不敢怠慢,趕緊報了進去。不多時,范文程親自迎到了二門。
「范某不知佟將軍和總督閣下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范文程說著客套話,目光在范·迪門臉上停留片刻,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與這位荷蘭總督可是老相識了,上回卓布泰出海,就是他倆一塊兒促成的。
佟多隆搶上一步,抱拳笑道:「范先生太客氣了!總督閣下說許久未見,特來拜會。」
范·迪門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不再拘泥禮節,上前一步用他那帶著濃重異國腔調、
語法簡單的漢話說道:「范先生,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氣色很好。」他說得慢,詞彙有限,但語氣輕鬆,透著熟稔。
范文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擺手示意:「托總督閣下的福。請進,請進!上回一別,都快兩年了。」
三人走進書房,范文程直接引范·迪門在身旁坐下,佟多隆很識趣地在下首陪坐。僕人上來時,范文程特意囑咐:「把前日大汗賞的武夷茶沏來。」轉頭對范·迪門笑道:「知道你喝不慣我們的綠茶,嘗嘗這個。」
范·迪門會意一笑,用生硬的漢語打趣道:「范先生,還記得。」
茶上來後,范文程揮退下人,神色稍稍收斂:「總督閣下此次前來,恐怕不單是為了喝茶吧?」
范·迪門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努力組織著語言:「范先生,料事如神。我這次來,是因為————在上海,在廣州,在巴達維亞,看到一些事,心裡,害怕。」
范文程眉頭微動:「哦?何事讓總督閣下如此憂慮?」
「明朝的船,很多,非常大。」范·迪門用手比劃著名,「他們去南洋,去印度,去很遠的地方。不僅僅是做生意,還是————殖民。建商站,開種植園,搶香料,白糖,棉花————還有,很多很多銀子。」
他頓了頓,看著范文程的眼睛,語氣加重:「但崇禎皇帝,最厲害的,不是搶東西。
是他用搶來的錢,做很聰明的事。」
「他成立,很多殖民地。叫什麼————歸仁伯領,施耐伯領。」范·迪門回憶著那些漢字招牌,「這些伯爵領地,招兵。不光是明朝的兵,還有蒙古人,甚至————」他看了一眼佟多隆,「從遼東出去的人。」
「他們給很多錢,安家費,餉銀,非常多。還答應,在海外搶到土地,財富,可以分。」范·迪門的聲音低沉下去,「這不再是當兵吃糧。這是————當兵,做地主。」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自鳴鐘的滴答聲。范文程端著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佟多隆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這個范.迪門說話也太實在了吧?這些事兒在大金國並不是沒人知道,而是大金都不說,這位怎麼就...
范·迪門繼續用他生硬卻清晰的漢語,拋出最要命的問題:「范先生,你想過嗎?當大金最勇敢的武士,發現給明朝打仗,比給自己大汗打仗,能得到更多土地,更多銀子,甚至————更暖和,更富庶的封地時,會發生什麼?」
他不需要范文程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語氣帶著一種報喪的氣息:「這不是戰爭。
這是————收購。崇禎皇帝,用他從全世界搶來的錢,收購大金的武力。每一次,他的公司在海外打贏,都在變強。每一次,有大金的勇士留在海外,大金就在這裡,」他指了指腳下,「變弱一點。」
范文程的臉色慢慢變了,最初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深的震驚和凝重。他是相當出眾的謀士,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邏輯。崇禎的手段,比十萬大軍壓境更可怕!
「更壞的,還在後面。」范·迪門繼續加碼,語速因激動而稍快,語法也更破碎,「崇禎的下一個目標,是盛產黃金和白銀的日本。當他打敗日本,或者,讓日本聽話。他就能用日本的金銀,大明的人和武器,南洋的糧食,蒙古的馬,一起來打大金。到時候,大金要面對的,是一個有無窮資源,還用大金勇士的血,打造出來的巨型帝國!」
范文程聽完范·迪門的分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臉色極其凝重。范·迪門的話,就好像一陣陣的警鐘,讓他徹底清醒。
大金......要完啊!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謀士的鎮定,問道:「總督閣下洞察入微,范某————心驚不已。然則,依閣下之見,面對如此陽謀,我大金————可有生機?」
范·迪門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他放下茶盞,語氣忽然一變,從之前的沉重轉為了充滿煽動性。
「范先生,」他的漢話依舊生硬,但節奏把握得更好了,「危機,危機,有危險,更有機遇。眼下,正是大金前所未有的————機遇!」
「機遇?」范文程一怔。
「沒錯!」范·迪門身體前傾,眼中閃著光,「崇禎的攤子鋪得太大!南洋,印度,現在又想碰日本!德川幕府,不是軟柿子。我對家光將軍,有所了解。他或許不想打大戰,但薩摩藩在琉球利益巨大,武士的尊嚴,更不容輕辱。崇禎想要日本屈服,也沒那麼容易!」
他越說越流暢:「一旦明日開戰,在一段時間裡,明朝的精力、財力、水師力量,都會被牢牢拖在東南海上!這對大金意味著什麼?」他自問自答,「意味著大金的壓力,將大大減輕!意味著崇禎無法全力對付大金!這,就是天賜的時間窗口!」
范文程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這個角度,他剛才被危機震撼,一時沒想到。
范·迪門繼續加碼,拋出了最誘人的誘餌:「而且,大金現在,和以前不同了!佐渡的金山,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財力!有了金子,就能做大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范文程,「我東印度公司,願意做大金最真誠的夥伴。我們可以以最優惠的價格,提供最精良的武器—射速更快的燧發槍,威力巨大的攻城重炮!我們還可以派出最好的炮術和工程顧問,幫助大金的勇士,徹底掌握這些利器!到時候,明朝的堅城,將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險!」
他描繪著一幅驚人的藍圖:「大金要做的,不是被動防守。而是利用這個戰略窗口,加速武裝自己!一旦時機成熟,當明朝在南方與日本糾纏不清時,大金就應該以雷霆萬鈞之勢南下!目標,不應再是劫掠,而是占領!徹底拿下山海關以外的所有土地,與明朝隔
關而治!屆時,明朝兩線作戰,必然難以兼顧,將不得不承認大金的地位!」
范文程被這大膽的構想震撼了,心臟狂跳。割據關外,與明朝平起平坐!這是努爾哈赤、黃台吉夢寐以求的局面!
范·迪門最後拋出了「安全保障」,以示誠意:「而且,到了合適的時機,當明朝被打痛,日本也疲憊時,我,范·迪門,可以代表荷蘭,出面調停。促成大明、大金、日本三方和議,在東亞實現一種新的、穩定的平衡。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范文程死死盯著范·迪門,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對佟多隆道:「多隆,你陪總督閣下先回館驛,好生招待!」然後對范·迪門一拱手:「總督閣下之言,如雷貫耳!范某需即刻面見大汗!閣下請靜候消息!」
他不再多言,甚至來不及更衣,匆匆乘轎趕往汗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