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雪夜定親,坊市風雲
臘月二十六,夜雪初霽。
白家客棧後院張燈結彩,大紅燈籠在檐下輕輕搖晃,映著積雪泛出溫潤的紅光。三株紅梅開得正盛,暗香浮動,混著廚房飄來的飯菜香氣,將這方小院熏得暖意融融。
堂屋裡,長桌擺開,酒菜齊備。白歲安坐於主位,柳青青在側,白玄宣、白玄禮、白羽微、白玄星依次而坐。對面,王獵戶搓著手,有些拘謹地坐在客位上,身旁是嫣兒娘,再往後是王虎一這小子今日難得穿了身新衣裳,卻還是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扭來扭去。
王嫣兒站在父母身後,今日特意穿了那身藕荷色繡纏枝紋的厚緞褙子,外罩月白絨邊比甲,髮髻挽得整齊,簪著白玄宣送的那支素銀步搖。她低著頭,臉頰紅撲撲的,不知是被炭火烤的,還是羞的。
白玄宣的目光不時飄過去,與她偷看的眼神撞個正著,兩人便齊齊移開視線,耳根都紅了。
白羽微在一旁看著,唇角微揚,輕輕碰了碰身邊的白玄禮,低聲道:「大哥,你看三弟那模樣。」
「就嗯」?」白羽微不滿,「你當年和清婉姐...
「」
「喝茶。」白玄禮把茶盞往她面前一推,打斷了她的話。
白玄禮面無表情地端起茶盞,淡淡道:「嗯。」
白羽微抿嘴一笑,不再打趣。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王獵戶幾杯酒下肚,拘謹去了大半,嗓門也大了:「歲安啊,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二十年?當年你剛從外頭回來,一個人守著五畝薄田,誰能想到有今日!」
白歲安微微一笑,給他斟滿酒:「王大哥當年照拂,歲安一直記著。」
「什麼照拂不照拂的!」王獵戶擺手,「咱山里人,就講究個實在。你對俺家虎子、
嫣兒的好,俺心裡都有數。」
他轉頭看向白玄宣,目光在少年清俊的臉上轉了一圈,又看向自家閨女,越看越滿意,咧嘴笑道:「玄宣這孩子,俺從小看著長大,品性沒得說。如今又是縣令,又是白鹿書院的高足......俺閨女能嫁給他,是俺老王家祖墳冒青煙!」
嫣兒娘在一旁抹眼淚,嘴裡念叨:「好,好....
王嫣兒臉更紅了,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
白玄宣起身,走到王獵戶面前,鄭重行了一禮:「王叔放心,日後我必好好待嫣兒,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王獵戶連連點頭,拍著他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白歲安此時也起身,舉杯道:「王大哥,嫣兒這孩子我看著長大,心性純良,待人真誠。她進了白家的門,就是我白歲安的女兒。日後若有誰敢欺負她,不管是誰,白家必不答應。」
這話說得鄭重,王獵戶一怔,隨即眼眶微紅,舉杯一飲而盡。
王嫣兒抬起頭,看向白歲安,眼中淚光閃爍。她想起這些年白家對她的好—白叔從不多言,卻總讓人安心:柳姨待她如親生女兒,教她做人的道理:羽微姐耐心教她識字算帳;玄禮哥雖寡言,卻從無半點輕視;就連玄星那小子,也總把好吃的留給她...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生在王家村,長在白家人身邊。
酒宴正酣時,一個小小身影端著托盤走進來。
韓雨棠今日穿了身淺粉色的小襖,頭髮紮成兩個小髻,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她將托盤上的幾碟點心輕輕放在桌上,小聲說:「嫣兒姐姐,這是我跟著廚房嬸子學的桂花糕,你......你嘗嘗......」
王嫣兒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接過糕點,拉著韓雨棠的手,柔聲道:「雨棠有心了。等日後我嫁過來,你教我做好不好?」
韓雨棠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好!」
柳青青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欣慰。這丫頭,越來越有大人模樣了。
夜深,賓客漸散。
白玄宣送王嫣兒回房,兩人走在迴廊下,積雪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月光灑在雪地上,映得滿院清輝。
「嫣兒。」白玄宣忽然停下腳步。
王嫣兒抬頭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眉眼格外清俊,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有些事,等成親後我再告訴你。」他輕聲說,「但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是一個人。」
王嫣兒心中一動,想問他是什麼事,卻見他已經移開目光,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客棧,唇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她忽然就不想問了。
她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上,小聲說:「玄宣哥,我信你。」
雪花又開始飄落,落在兩人肩頭,落在迴廊的欄杆上,落在這靜謐的夜色里。
遠處,隱約傳來城衛軍排練舞龍的鑼鼓聲,混著風聲雪聲,將這方小院襯托得愈發溫暖安寧。
臘月二十八,北莽縣城東街。
坊市的主體建築已經完工,青磚灰瓦,飛檐斗拱,在雪後初晴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氣派。門口那對石獸是墨千幻親手雕的,只是雕得歪嘴斜眼,怎麼看怎麼滑稽。
「這是上古神獸嘲風」的寫意風格!」墨千幻站在門前,一甩額前那縷被煙火熏得焦黃的亂發,得意洋洋,「你們凡夫俗子,不懂藝術!」
錢丟丟在一旁偷笑,被墨千幻追著打。李道一捋著鬍鬚,眯眼看著這對活寶,嘴裡念叨:「丟丟啊,為師平時怎麼教你的?尊師重道!墨大師雖然不靠譜,好歹也是長」」
「師傅您到底是幫誰啊!」錢丟丟一邊跑一邊喊。
李道一翻個白眼,懶得理他。
白羽微從坊市里走出來,手中拿著一捲圖紙,對身邊的管事交代著什麼。她今日穿著月白斗篷,髮髻簡單綰起,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從容。
「羽微姐!」錢丟丟跑過來,氣喘吁吁,「墨大哥打我!」
白羽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不遠處正擺造型的墨千幻,淡淡道:「打得好。」
錢丟丟:「.
「」
他委屈巴巴地蹲到牆角,開始畫圈圈。
白羽微唇角微揚,轉身走向坊市大門。
就在這時,一隊人馬從街口行來。為首的是個中年文士,麵皮白淨,頜下三縷長須,著一身半舊青衫,氣質儒雅。他身後跟著七八個隨從,有老有少,神情各異。
白羽微腳步微頓。
她認得那人—薊縣石家的二老爺,石文斌,雲家的鐵桿附庸。薊縣石家與北莽縣接壤,兩家素有往來,但自從白家與雲家交惡後,這些往來便斷了。
「白二小姐。」石文斌勒馬,抱拳行禮,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久仰大名。」
白羽微還禮,淡淡道:「石二老爺客氣。不知來此何事?」
石文斌翻身下馬,目光掃過那座新建的坊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驚艷,有嫉妒,還有一絲掩不住的忌憚。
「聽聞北莽要建官方坊市,石某特來見識見識。」他笑道,「果然氣派,不愧是韓先生親自主持的大手筆。」
白羽微不動聲色:「石二老爺若感興趣,待開業之日,歡迎前來。」
「一定一定。」石文斌連連點頭,目光卻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白二小姐,不知這坊市的規矩......雲家那邊,可有什麼說法?」
白羽微眸光微凝。
這話問得巧妙——明著問雲家的態度,實則是在試探白家的底氣。
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坊市乃朝廷所立,靈資司主持。雲家若有興趣,自然歡迎。若無興趣,白家也不強求。」
石文斌笑容微僵。
這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場,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他乾笑兩聲,正欲再說,街口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這一次,來的不止一家。
樟縣王家的三老爺王崇文、河陽縣趙家的族長趙元魁、還有幾個小家族的當家人,竟然聯袂而至。他們個個面帶笑容,嘴裡說著「聽聞坊市建成,特來恭賀」之類的話,但那笑容背後,分明藏著別的什麼。
白羽微眸光微閃。
她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這些人,都是雲家的附庸。平日裡與白家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卻扎堆前來,絕不可能是單純「恭賀」。
她轉頭,對身邊的一個小廝低語幾句。那小廝點頭,快步離去。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白羽微收回目光,笑容得體,「坊市尚未開業,不便接待。若諸位有意,可先去客棧歇息,待開業之日再細細參觀。」
眾人面面相覷。
石文斌笑道:「白二小姐說得是。那咱們就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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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簇擁著往客棧方向行去。白羽微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眸光漸深。
客棧後院,僻靜廂房。
白歲安與韓子恆對坐,茶香裊裊。
「都來了?」韓子恆放下茶盞,淡淡道。
白歲安點頭:「薊縣石家、樟縣王家、河陽縣趙家,還有幾個小家族的當家人,全到了。」
「來得倒是齊。」韓子恆唇角微揚,「比我想的還急。」
白歲安道:「他們是在觀望一既怕雲家報復,又捨不得坊市的利益。那幾個老狐狸,心裡正天人交戰。」
韓子恆微微頷首,忽然道:「你注意到沒有,他們帶來的那些年輕人里,有幾個氣息格外沉凝?」
白歲安眸光微動:「先生是說...
,「靈竅子。」韓子恆放下茶盞,目光深邃,「雲家最近在搜羅有修仙資質的苗子,威逼利誘,把這些人捏在手裡。白鹿分院那邊,已經收了三十多個孩子,大多出身普通。可這些小家族,不敢把子弟往我這兒送—他們跟雲家綁得太深了,脫不了身。」
白歲安沉吟道:「所以他們是來探底的一看看咱們這坊市,到底能不能撐住。若是雲家真敢動手,咱們扛不扛得住。」
「正是。」韓子恆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紅梅,「靈機復甦,最大的變數不是那些千年世家,而是這些原本無路可走的普通人。他們有資質,有渴望,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他轉身,看向白歲安,自光鄭重:「雲家搜羅靈竅子,用的是老辦法—把人攥在手裡。可那些孩子,進了雲家,還能有幾分真心?他們效忠的是雲家,還是那個逼他們低頭的人?」
「而白鹿分院的孩子們,是自願來的。他們知道這裡能改變命運,所以他們拼了命地學,拼了命地修煉。」
「這股心氣,才是真正的力量。」
白歲安起身,鄭重抱拳:「學生謹記。」
韓子恆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客棧天字號房內。
石文斌、王崇文、趙元魁三人圍坐,門窗緊閉。幾個年輕人被留在外間,神色各異。
「石兄,你怎麼看?」趙元魁壓低聲音,面色凝重。
石文斌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盯著茶湯中浮沉的茶葉,良久才道:「這坊市....
比我想像的還要氣派。」
「氣派有什麼用!」王崇文冷哼一聲,「雲家那邊已經放話了,誰敢往這坊市送東西,就是與雲家作對!」
趙元魁嘆道:「可雲家那邊......也不讓咱們好過啊。前幾日,雲家派人來,把族中那幾個有靈竅的孩子的名單都要走了。說是要統一培養,可誰不知道,這是要把人捏在手裡!」
石文斌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們這些人,依附雲家幾十年,好處沒少拿,但付出的代價也大。如今靈機復甦,雲家要擴張勢力,第一個拿他們開刀一交出靈竅子弟,換來的只是雲家一句「日後自會照拂」。
照拂?拿什麼照拂?
王崇文忽然壓低聲音:「我聽說,白鹿分院那邊,不收束修,不問出身,進去就能學真正的功法....
「噤聲!」石文斌猛地抬眼,目光凌厲,「這話要是傳到雲家耳朵里,你王家還想不想在江州立足了?」
王崇文訕訕閉嘴,但眼中的不甘,掩都掩不住。
趙元魁嘆道:「石兄,咱們這些人,跟雲家綁了幾十年,想脫身也脫不了。可那些孩子......總不能讓他們一輩子拴在雲家的船上吧?」
石文斌沉默。
良久,他緩緩道:「先看看。坊市開業那天,白家能撐到什麼程度。若是雲家真敢動手......咱們再做計較。」
這話說得含糊,但在場之人都聽懂了—若是白家扛得住,他們或許還有別的選擇。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趙元魁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那座新建的坊市輪廓,低聲喃喃:「這江州的天,怕是要變了。」
與此同時,客棧另一處僻靜角落。
兩個身影鬼鬼祟祟地湊在一起。
「看清楚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問。
「看清了。薊縣石家、樟縣王家、河陽縣趙家,都來了。」另一個聲音壓低道,「他們帶來的那幾個年輕人,氣息不一般,像是......有靈竅的。」
沙啞聲音冷笑一聲:「這些牆頭草,一邊巴結著雲家,一邊又想給自己留後路。去,把消息傳回去就說那些小家族,已經有人來北莽探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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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兩個身影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遠處,白羽微立於閣樓窗前,目送那兩個黑影離去,唇角微微揚起。
「雲家的眼線,來得倒快。」
她轉身,對身後的王虎道:「盯緊他們。別打草驚蛇,但一個也別漏了。」
王虎抱拳:「是!」
臘月三十,除夕。
白家客棧張燈結彩,大紅燈籠掛滿了廊檐。院中擺開長桌,白家上下二十餘口濟濟一堂。
白歲安坐於主位,柳青青在側。白玄禮、白玄宣、白羽微、白玄星依次而坐。陳農帶著韓雨棠坐在一旁,李道一和錢丟丟挨著他們,墨千幻則大咧咧地坐在最外邊,手裡還拿著個雞腿。
王虎帶著城衛軍的幾個弟兄坐在另一桌,郭子期也在。他們剛值完班,身上還帶著寒氣,但臉上全是笑。
「來來來,喝酒!」王虎舉杯,嗓門洪亮,「祝東家新年大吉!祝白家越來越興旺!
「」
眾人紛紛舉杯,笑聲震天。
白玄宣坐在王嫣兒身邊,趁眾人不注意,悄悄往她碗裡夾了塊魚肉。王嫣兒臉一紅,小聲說「我自己會夾」,卻把那塊魚肉吃得乾乾淨淨。
白玄星在一旁看見了,湊過去小聲說:「三哥,我也要!」
白玄宣瞪他一眼:「自己夾!」
白玄星癟嘴,轉頭找白羽微告狀:「二姐,三哥偏心!」
白羽微笑著揉揉他的腦袋:「等你娶了媳婦,也有人給你夾。」
白玄星臉一紅,埋頭扒飯,不說話了。
眾人笑得更歡。
酒過三巡,白歲安起身。
眾人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他。
白歲安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家人、兄弟、朋友,此刻都坐在這裡,臉上帶著笑,眼中帶著光。
他舉起杯,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一年,咱們收穫不菲。」
「往後,還得一起走下去。」
短短兩句話,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王虎第一個站起來,紅著眼眶吼道:「跟著東家,走一輩子!」
眾人紛紛起身,舉杯齊聲:「跟著東家,走一輩子!」
酒碗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院外,城衛軍的舞龍隊舞著長龍從街口行來,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色的龍身在雪地上翻騰,引得街上百姓紛紛駐足喝彩。
白玄星拉著王嫣兒跑出去看熱鬧,白玄宣笑著跟在後面。白玄禮站在廊下,望著弟弟們的背影,唇角微微揚起。
白羽微走到父親身邊,輕聲道:「爹,新年好。」
白歲安轉頭看她,目光溫和:「這一年,辛苦你了。」
白羽微搖頭,眼眶微紅:「不辛苦。能跟著爹,跟著家裡人,做什麼都不辛苦。」
柳青青走過來,挽住丈夫的手臂,望著院中那些歡笑的年輕人,輕聲道:「歲安,你看,咱們家越來越大了。」
白歲安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那些人,那些臉,那些笑。
遠處,鑼鼓聲漸近。近處,燈火通明。
雪落在屋檐上,落在梅枝上,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新的一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