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崇禎十四年九月十七,當秋季漸暮,北方的氣溫也開始逐漸降低。
興許是由於小冰期的緣故,馬嶺關外的氣溫下降得很快。
漢軍的將士已經提前換上了秋裝,以此避開了清晨的涼意。
左右寬闊不過百步的營前空地上,此時已經橫陣兩千餘人。
隨著擂鼓不斷敲打作響,曹豹也用望遠鏡看向了山頂馬嶺關的情況。
此時的馬嶺關,所有敵台、城牆的女牆全部被毀,偶爾有些殘缺也不妨礙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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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數不多的難題,便是從曹豹腳下的營盤攻打馬嶺關,還有一段二里長,爬升數十丈的長坡。
這段長坡導致呂公車、雲車等重物都無法推上,所以只能用最簡單的雲梯來進攻。
若非如此,曹豹也不會花費那麼大精力與時間來將馬嶺關女牆全部摧毀。
唯有如此,才能限制明軍在關頭使用小炮與葡萄彈來傷害漢軍攻城士兵。
這般想著,曹豹放下望遠鏡,看向了營盤前的那兩千餘名漢軍將士。
前排將士舉著剛柔盾、軟壁、長牌等防禦葡萄彈的器械。
中間的將士則是舉著長槍、弓箭、鳥銃的長短兵將士。
兩排將士身後,才是那些扛著雲梯的將士。
「傳令給高迎恩,兩個時辰內我要拿下馬嶺關。」
「今日天黑前,我要率軍在陝州東邊二十里外的磁鍾塬紮營!」
曹豹話音落下,站在他身後的張顯貴、劉福忍不住對視,接著收回目光。
旗兵們得知消息,立馬作揖應下,接著走下箭樓,往營外的陣地趕去。
一盞茶後,高迎恩那邊的旗兵揮舞令旗,表示收到軍令。
不多時,刺耳哨聲開始作響,兩千多漢軍開始舉著「漢」與「高」的旗幟開始沿著官道向馬嶺關靠近。
由於居高臨下,馬嶺關的塘兵瞧見情況,立即敲鐘擂鼓,將警訊傳遍馬嶺關。
那些還在關內休息的明軍將士,聽到警訊後立馬抓住兵器,在關內那不大的校場上集結起來。
「不要慌亂!炮手準備好小炮,聞號角聲再放炮!」
「傳訊各部,聞號放炮!聞鼓放箭!聞哨放銃!」
馬嶺關的守將侯拱極,在集結好的十數名千總、把總前訓話,而將領們聽到後,立馬開始將軍令傳給下面的各百總們。
在這種人聲接替傳令的情況下,關內三千明軍很快了解了軍令,並開始按照侯拱極的吩咐走上關牆。
馬嶺關所處的位置是南北兩座山脈凹處,關牆沿著南北兩座山脊堵住凹口,共長一里,高一丈七尺,底座寬兩丈,頂寬一丈。
在侯拱極的指揮下,兩部明軍率先走上城牆,並將狼牙拍、佛朗機炮、大神炮、檑木等守城器械都搬上馬道。
隨著他們走上馬道,首先做的便是用裝滿砂土的布袋在殘破不堪的女牆背後壘出簡易的女牆,然後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在他們做著準備的時候,高迎恩則是騎著馬率軍沿著官道走上長坡,不斷靠近山頂的馬嶺關。
兩刻鐘的時間,就這樣在漢軍的趕路、明軍的準備中緩緩過去,雙方的距離也拉近到了三百步左右。
侯拱極站在早已成為廢墟的關樓前,面前是舉著長牌的家丁,左右兩側便是緊張等待反擊的明軍。
在馬嶺關各處馬面守著的旗手們,此刻握緊手裡的號角,緊張地不斷看向關樓方向,等待旗語下令。
「嗶嗶——」
關牆外,漢軍那邊率先響起哨聲,緊接著漢軍的前軍開始變陣。
舉著軟壁的將士走上前,剛柔盾的將士居中,而長牌手居後。
變陣結束後,漢軍前進的速度開始加快,而關樓廢墟上的侯拱極也在死死盯著他們前進的腳步。
二百二十步、二百步、一百八十步……
眼看漢軍的前軍已經完全進入二百步的距離,侯拱極當即抬手揮下:「吹號!」
在他揮手的同時,旗兵立馬揮舞旗幟,而各處馬面的旗兵也接到消息,拿起號角吹響。
「嗚嗚嗚——」
悠揚的號角聲響起後,各處馬面的炮手立馬開始點燃佛朗機炮、大神炮的引線。
隨著引線嗤嗤燃燒,漢軍那邊的高迎恩也在中軍拔高聲音道:「前軍穩住盾牌!後退者斬!」
他的聲音落下,旗兵便開始揮舞旗語,而那些能看懂旗語的隊長、總旗、百總們也紛紛重複軍令。
這些隊長、總旗和百總,乃至於全軍的各級軍官,基本都出自四年前的那批漢軍將士。
四年時間過去,他們經過掃盲和學習,不僅提升了自己,更提升了整支軍隊的紀律和組織力。
正因如此,隨著旗幟揮舞,前軍的軍官們便提醒起了麾下的將士們。
在他們的提醒下,漢軍的將士有了準備,而這時馬嶺關的那些小炮引線也燃燒到了盡頭。
「嘭!嘭!嘭……」
霎時間,上百門小炮齊齊發作,硝煙在一瞬間遮蔽了兩軍的視線,同時出現的還有如暴雨梨花般襲來的葡萄彈群。
「噗嗤!」
「哼……」
「把傷員拖下去,換上新的軟壁!」
一百六十多步的距離下,第一排的軟壁被輕易撕破。
只是軟壁雖然告破,能被潑水軟壁抵消威力的葡萄彈並未能擊穿漢軍將士的身體。
大部分葡萄彈只能在擊穿軟壁和甲冑後,輕傷漢軍將士,連第二排的剛柔盾都破不開。
早有準備的高迎恩看著炮擊結束,然後才吩咐人將第一排傷兵換下,同時重新擺開新的軟壁陣。
高迎恩沒有著急,而是繼續以原來的速度前進,而明軍那邊則是連忙清理大神炮的炮膛,填充發射藥和葡萄彈。
相比較大神炮,佛朗機炮的射速要更快。
漢軍不過前壓二十步,三十幾門二百斤的佛朗機炮便開始射出第二輪葡萄彈。
密密麻麻襲來的葡萄彈,又射中了上百名前排漢軍,致使大部分負傷被換下。
高迎恩沒有著急,而那些前進的漢軍將士雖然緊張,卻始終沒有崩潰。
他們沒有崩潰的底氣在於隊伍中伍長、隊長每日對他們的培訓,其中就包括關於潰撤和聽令前進、後退的區別。
潰撤的死亡率是聽令作戰的數倍,所以他們要想活下來,最好就是別胡思亂想。
「進!」
「嘭嘭嘭——」
又是二十步的距離過去,明軍那邊的佛朗機炮也迎來了第三輪的炮擊。
漢軍這邊不斷有人倒下,但不斷有人替上。
那些帶著人將傷兵帶下去的軍醫還會拔高聲音,喊著輕傷、重傷等消息。
隨著距離邁入一百二十步內,重傷開始增加,當場死亡的數量也開始增加。
漢軍這邊的將士所承受壓力越來越大,但他們仍舊頂著明軍的葡萄彈不斷前進。
「放!」
「嘭嘭嘭——」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眼見漢軍硬生生扛著六輪葡萄彈靠近城牆,侯拱極的臉色沉得能滴水,四周將領的臉色也難看至極。
「擂鼓!」
六輪的炮擊,讓佛朗機炮的炮身變得滾燙無比,必須給出時間降溫。
大神炮雖然還可以發作,但射速太慢,所以必須擂鼓放箭來干擾漢軍陣型。
在侯拱極的軍令下,城頭的六百多弓箭手紛紛張弓搭箭,隨著鼓聲鬆開弓弦。
「咚!咚!咚……」
「放箭!」
密集的箭矢從空中落下,軟壁、剛柔盾這些主要用於防備葡萄彈的手段,在面對箭矢時,防禦力明顯不足。
不過箭矢無法破開甲冑防禦,所以漢軍這邊前進的腳步仍不受影響。
「嘭嘭嘭——」
大神炮在漢軍前進的同時第三次作響,鋪天蓋地的葡萄彈激射而來,漢軍倒下的身影明顯增多。
只是隨著大神炮的硝煙散去,漢軍的身影已經靠近三十步的距離。
「嗶嗶——」
幾乎在兩軍看清對方距離的同一時間,侯拱極與高迎恩都吹響了木哨。
木哨聲響起後,明軍這邊的數百名銃手開始放銃,而漢軍那邊則是站定一排被長牌手保護的弓手。
雙方銃丸與箭矢相互射擊,但明軍那邊士氣顯然不行。
沒了火炮後,隨著雙方開始對射,明軍這邊的將士攻擊力便驟降。
與此同時,舉著軟壁、剛柔盾的將士也開始站定在十五步的距離,而漢軍的六百多名銃手也在這個火炮射不到的角度開始排槍射擊。
「劈劈啪啪——」
持續不斷作響的銃聲與硝煙遮蔽了雙方視線,但這並不妨礙漢軍的排槍射擊。
他們早已瞄準好,所以三排排槍結束後,他們便躲在軟壁和剛柔盾背後填充彈藥。
與此同時,漢軍銃手那近距離的三排排槍在眨眼間擊穿了不少沙袋。
那些沙袋的薄弱處突然炸開,砂土飛入明軍的眼中,嚇得他們不斷叫嚷著往後縮。
除此之外,那些沒怎麼打過仗,只接受過操訓的明軍新卒由於躲避不及時,被漢軍三排排槍擊斃當場。
他們的屍體要麼後仰倒在馬道上,要麼前撲墜落城牆。
「傳令丙部補上!」
「殺!!」
侯拱極瞧見城牆上的銃手和弓箭手死傷慘重,立馬就下令補員。
只是漢軍的短兵手們抓住了明軍被打懵的這個機會,舉著雲梯便發起了衝鋒。
十幾步的距離,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幾個呼吸的時間。
隨著他們衝到城牆根下,雲梯開始勾住城牆上的砂土袋與垛口廢牆,然後便如螞蟻般往上爬去。
「檑木!狼牙拍!猛火油!」
各段城牆的守將紛紛指揮起來,而明軍的兵卒也匆匆忙忙投下檑木,用狼牙拍殺敵,並倒下猛火油試圖放火。
只是在他們反擊的時候,漢軍的弓手和銃手卻在軟壁、長牌背後不斷放銃放箭。
為了避免他們干擾其餘明軍守城,炮手們只能儘可能的傾斜炮口,調整角度去放炮。
「嘭嘭嘭——」
明軍炮聲不斷作響,而仰攻的漢軍則是在躲避狼牙拍和猛火油。
那些爬不上雲梯的漢軍,當即點燃手榴彈,不要命地往城頭拋去。
哪怕明知這樣會炸傷自家同袍,但此刻的遲疑只會讓更多同袍死在戰爭中。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在馬面上架炮的明軍炮手得到了最多的招呼。
手榴彈的爆炸,使得許多甲冑不全的炮手哀嚎倒下,不過對於那些全副武裝的甲兵,手榴彈的威力就十分有限了。
「把丙部全部調上來,快!」
眼看著漢軍用手榴彈、鳥銃、弓箭不斷壓制,且短兵悍不畏死的頂著檑木、狼牙拍、猛火油往上沖,侯拱極心底不免慌亂,於是緊急催促起來。
在他的催促聲中,已經有漢軍頂著檑木和狼牙拍衝上了馬道。
見到漢軍出現,那些沒有空間上前的明軍立馬舉槍殺來,雙方開始迎來血腥殘酷的肉搏戰。
「殺!!」
長槍刺來,漢軍將士的騰挪空間不足,只能眼睜睜看著長槍刺中自己,將自己頂飛墜下城牆。
當整個人砸在地上,渾身傳來的痛感使得他們暈了過去。
只是在暈倒前,他們見到的仍舊是許許多多悍不畏死的漢軍爬著雲梯衝上城牆。
「砰!」
兵器碰撞的金鐵聲漸漸在馬道上響起,數名乃至十數名的漢軍將士開始在各段城牆站穩腳跟。
面對身強力壯的漢兵,這幾個月都在喝粥吃菜的明兵實力顯然不行。
三名漢兵登上馬道,便能憑藉小三才陣在馬道上左突右殺,將十幾人的明軍三才陣給攪得混亂不堪。
關鍵在於,這並非孤例,而是普遍出現在整道馬嶺關防線上。
哪怕丙部的兵馬已經頂上,但隨著馬道上的漢軍逐漸增多,整條防線還是動搖了起來。
「步弓手頂上!」
高迎恩在長牌手的掩護下,令那些還在放箭壓制的步弓手頂上。
接到軍令的步弓手把總,當即帶著弓手們捨棄弓箭,握住金瓜錘衝上前去,攀爬雲梯後加入馬道的混戰。
「殺!!」
「將軍小心!」
有漢兵殺到了侯拱極面前,幾名家丁猝不及防的交手下節節後撤。
望著近在眼前的侯拱極,那衝殺來的高壯漢兵臉上閃過喜色。
他似乎已經想到了拿下這將領後,自己能拔擢好幾級,能帶著家裡親人、村里鄉親過上好日子的場景。
只是不等他美好暢想,感覺受到侮辱的侯拱極順勢拔出金瓜錘。
趁這名漢軍左右格擋家丁刀槍的時候,他舉錘狠狠砸在了對方的臉上。
粘連血肉的牙齒飛出不知多少,那漢兵被巨大的力道打翻在地上。
「別……」
漢兵還來不及開口,便被護衛侯拱極的家丁一擁而上,打死當場。
「孫二!!」
遠處正在廝殺的幾名漢軍瞧見自家同袍身死,頓時頂住壓力,朝著侯拱極這邊殺來。
侯拱極見整條防線開始變得混亂,而且漢軍還有數百銃手沒有壓上時,他便知道今日是難以守住了。
饒是如此,他還是握緊金瓜錘道:「都跟著老子上!」
在他的招呼下,家丁們承擔起了護衛他的責任,而他則只顧衝鋒殺敵。
在家丁的掩護下,半盞茶的時間裡,侯拱極便砸死了四名漢兵。
不過局勢並未因此變好,反而越來越差。
有些馬面已經被漢軍攻陷,插上了漢軍的旗幟。
有些馬面的明軍還在抵抗,但恐怕撐不了太久。
關外的高迎恩見狀,旋即翻身下馬,拔出長刀道:「全軍壓上,拿下馬嶺關!」
「殺——」
在高迎恩的帶領下,關外負責護衛他的漢兵,以及原本還在射擊的銃手紛紛切換成短兵,朝著雲梯衝去。
負責護衛侯拱極的將領見狀,連忙抓住殺紅眼的侯拱極。
「將軍,漢軍壓上全軍了,咱們守不住,快撤吧!」
在家丁的提醒下,侯拱極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朝城內外和馬道上下看去。
果不其然,馬嶺關的馬面、馬道已經丟失大半,剩下的還在苦苦支撐,但漢軍又壓上了數百援兵。
「撤!」
侯拱極沒有任何猶豫,立馬下令撤退。
家丁們見狀,立馬為他開路,掩護著他朝內馬道走去。
除此之外,侯拱極的旗幟被留在了原地,用於迷惑漢軍。
儘管有不少漢軍瞧見了被護衛著離開的侯拱極,但此時馬道交戰混亂,所以只有幾隊漢軍朝著侯拱極追去。
「狗攮的別跑!」
「我們留下斷後,你們護送將軍走!」
眼見有上百漢軍追殺而來,二十幾名家丁主動開口留下,而其餘的幾十名家丁則是繼續護送侯拱極往內關門趕去。
侯拱極朝身後看去,只見那二十幾名家丁已經與追來的漢軍交戰起來,但卻被壓製得節節後撤。
「將軍,快走!」
眼見侯拱極還分心,護衛他的家丁連忙架著他撤退。
半盞茶後,他們便撤到了內關門,並且見到了提前趕來準備馬匹的其餘家丁。
在他們的掩護下,侯拱極翻身上馬,然後被他們簇擁著衝出了馬嶺關。
與此同時,馬嶺關關樓前的明軍旗幟也被漢兵踹斷,墜落城下。
取而代之的,則是紅底黑邊的赤色漢旗。
「拿下了!」
馬嶺山的漢軍營盤處,眼看馬嶺關改旗易幟,曹豹按耐不住的拔高聲音,同時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向劉福、張顯貴。
「傳令!三軍拔營,黃昏前務必抵達磁鍾塬紮營。」
「五日內,我定要攻下陝州,直撲潼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