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費天勤與費南忘趕赴金州一事康大掌門沒得多少擔心,那文山教主釋衍空雖然早便結成元娶,但在真人之中卻只算個尋常貨色。遂就算當年沒被康大寶所傷,論及道行本事,他該都不是這應了三重雷劫的扁毛老祖對手。且這老鳥因了底蘊深厚之故,便連打磨妖元這一步都可省略,是以文山教釋衍空若真執意要與岳老子爭一爭姜家權柄,說不得還真能被費天勤新仇舊帳一併算個清楚。
至於同為姜家嫡婚的解廣昆,於歷代五羊劍莊莊主之中也算庸人,便連劍元之境都未純熟,同樣難與費天勤來做比較。認真說來,值這諸家真人鷙伏舔舐傷口時候遠赴金州,卻是一見世面的好時機。
是以若依著康大寶本來意思,這關節便算他離不得陽明山,倒也可以派蔣青跟著去一趟。
畢竟後者現下在金丹上修裡頭也算翹楚,總能為費天勤提供些助力。
且匡琉亭向來中意貧賤出身的可造之材,如是聽得蔣青入得京畿的消息,或也能不吝賞賜。如不趁著匡家人著急邀買人心的時候謀求好處,將來可難尋得這等良機。
不過甫一念及自家師叔信上所言的那位原佛宗慧遠禪師,康大掌門登時便消了這打算。
修成了劍罡的賊禿,佛劍一道自立派以來怕是都未出過幾個,想必足有本事。
想來蔣三爺若遇得了躲還來不及,哪裡還能行這羊落虎口之事?!
只是留著這麼一強敵卻也礙眼,康大寶自閱過黑履道人來信過後、便就做好了打算,念著將來如是尋得機會,該是不管兩家同是匡家鷹犬這點情分、也要陣斬此賊。
當然,這事情算不得如何緊迫,哪怕現下真有機會憑著他身上如今本事,卻也勉強,還是需得早結元娶,方才能從容許多。送過了費家的一眾宗長,康大掌門專門與老妻做了些溫存之舉,雲雨盡興過後,方才又言起來了另一樁正事。「這些年你都在外頭做那些大事,宅子裡頭的事情我卻也不好煩你,不過令儀那丫頭年歲漸大、卻還未出閣,這事情你可不能不上心。」費疏荷說話時候眼神還帶著些許迷離,此時她側臥在軟榻上,床頭那盞冰玉琉璃燈上滿是剛才求饒呼出的熱汽,卻又給此燈添了幾分暖昧之色。跟著康大掌門才輕呼一聲:「只這麼一個女兒,哪裡需得打發出去?!
孤鴻子長老曾與我言過,哪怕他已與令儀個別授業,但她丹論仍舊難成,既是如此,那還不如早結假丹,也不消繼續於築基一境蹉跎歲月。」「言得倒是輕巧,從前怎不見你上心此事?!」掌門夫人語氣裡頭似蘊著些嗔怒,過後康大寶只伸手將其纖腰一攔,兩夫婦就這麼赤條條地貼在一路。幾息後,後者漸覺掌心又暖起來,認真摩挲之際又出聲道:「費家諸位長輩有中意人選不成?!」費疏荷聽得此言,面上似有些慚愧生出,繼而言道:「雅雲族姐有一子,乃是單靈根資質,年歲卻也合適..」「費雅雲之子. ..那不就是曹顯鹿的子嗣?!」康大掌門好容易才將自己這連橋想了起來,跟著便就忙不迭搖頭道:「此子年歲太小,與令儀差得有些遠了,卻不怎麼般配。不好、不好。」
「嗬,差得再遠總沒有你與那老女人..」費疏荷這冷笑聲才得出來,便覺植口猛然遭一張大嘴堵住。也不曉得又是過了多久,直待得費疏荷只覺口中丁香都被粗暴地攪得麻木起來,二人這才牽著幾根透明水線緩緩分開。「我早便曉得,你之前都是強裝大方。」
康大寶朗笑一聲,大手一拍身下雪白、層層浪起,激得費疏荷面上紅暈又暖幾分。
畢竟後者心頭念起來此事,確有幾分酸意出來。
要說從前無論是為郎君納妾、還是默認母家早早將費晚晴安插身邊以便銜接,抑或是康大掌門又從外海招惹了些爛桃花回來,費疏荷可都未覺自己這正妻之位難以保住。
費疏荷私下卻是想過,如是蕭婉兒執意要爭,那她唯一能依仗的便也只有多年下來同康大寶的夫妻情分。於這上頭,過往費疏荷從來都是對康大掌門篤定不疑,可真面臨蕭婉兒這等人物時,前者心頭卻也難免惴惴。是以正值費疏荷這意亂情迷之際,倒真讓康大寶依著高明本事將她這真心話逼了出來。
現下看來,這美婦人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裡是要與夫君言什麼兒女婚事?!
康大掌門心覺好笑,又心疼老妻這份小心,當下便不提蕭婉兒之事,只又將費疏荷抱得更緊了幾分:「歷次從諸家寶庫中尋來的延壽之物我都用善功換過予你,固然這互相之間是有些「體習藥力、藥力漸平』的弊處,但增壽三四十載當是不難的。你明明還有大好年華,足能看著康家後人開枝散葉、重明宗興旺發達,又何消想那些喪氣事情?!」「曉曉得了。」
自家男人畢競說不來那些蜜語柔辭,不過費疏荷只消從這些樸素話語中,就能體悟出來許多心思。認真說來,也是百多年的老夫老妻了,卻難得有這等悸動時候,費疏荷雙頰上紅雲密布,仿似又生出來些少女嬌羞。「還有費家長輩那裡,也勸他們莫要多心,我康大寶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兩家情誼本就無以復加,用不著再從兒女婚事上頭做些動作。」康大寶打定主意不會再在兒女婚事上頭與費家過多牽連,不過既是要為康令儀招螯,那便需得遴選一可造之材。康大掌門子嗣繁多,且也算有些出息,更莫說自己都是元娶在望,自不懼遭外人吃了絕戶。是以自不會忌憚這女婚身份、本事如何亮眼。
當然,如是寒家之中能有人脫穎而出那卻最好,康大寶沒得忘本意思,不會輕賤這類寒門後進。「噴,說來說去,都是只生得一個女娃鬧得,」康大掌門言得於此,又將費疏荷抱得緊了些,令得費疏荷不曉得該喜該慌,剛要開口說什麼,可前者哪裡肯干,當下便又死死堵住她的話頭。
而也就在這暖室中繾綣粉瘴層層升起之際,某個虛無亂流深處,卻是一派死寂寂滅、生死懸絲的絕境。匡掣霄那一點殘存靈光裹著殘破身軀,墜入界域裂隙之後,便徹底被無邊虛空洪流吞沒。
方才神木界崩塌的餘威未曾散盡,破碎的天地法則混著混沌濁氣,化作一道道無序肆虐的虛空刃罡,層層疊疊掃蕩周遭。他祭出的護身靈寶早已盡數崩碎,道基裂痕蔓延全身,肉身筋骨寸寸開裂,精血不停外泄,原本冠絕大衛仙朝的真人修為,在此處連半點壁壘都構築不起。四下無光、無向、無氣、無聲,茫茫虛無吞噬一切生機,時間、空間盡皆錯亂,分不清晝夜流轉,辨不出界域方位。匡掣霄如同風中殘燭、浪里孤舟,只能死死斂住最後一縷神魂,任由狂暴亂流裹挾浮沉,身不由己在無盡虛空之中漂泊掙扎。這一飄蕩,便是不知幾許歲月。
他早已耗盡所有丹藥靈力,肉身崩損大半,經脈千瘡百孔,道基瀕臨潰散,連維持神魂凝實都已是奢望。尋常真人遭此重創,早該神魂飛散、形神俱滅,唯有他身負蛟血血脈,憑著一口不滅道心苦苦強撐,硬生生在這寂滅虛空中荀延殘喘。可即便韌性再足,絕境無邊無際,耗到最後,他神魂愈發虛浮,靈體溫火徹底熄滅,整個人已然到了油盡燈枯、岌岌可危的地步,只差一縷虛空濁氣沖刷,便會徹底歸於虛無。
就在匡掣霄道心將潰、生機將絕的彌留之際,遙遠虛無深處,驟然掠過一抹極致璀璨的煌煌金輝。那金光穿透層層混沌濁浪,撕裂無邊幽暗虛空,不似仙靈之氣、不似魔煞之韻,反倒帶著一股凌駕諸天、鎮壓萬域的至尊威嚴。古樸、蒼茫、霸道、神聖,縱使隔著無盡虛空阻隔,依舊壓得周遭肆虐的亂流盡數凝滯。
匡掣霄瀕死的神魂驟然一顫,殘存的意識猛地繃緊,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凝目望去。
只見那漫天金輝收斂凝聚,最終只餘下一滴渾圓剔透的金色液珠,靜靜浮沉於虛空之中。
珠身流光溢彩,氤氳萬千道則紋路,每一縷氣息都遠超匡掣霄從前所見的任何靈材、靈寶的品級。分明是一方無上大世界遺存的至真本源,落於這破碎虛空,宛若滄海遺珠。
「這這是真龍之血!」
匡掣霄腦海中瞬間炸開這道認知,心神巨震。
此血絕非下界妖龍血脈,而是源自真龍,蘊藏至尊道基、萬靈之首的本源道韻,一滴便可脫胎換骨、重塑道軀,乃是可遇不可求的逆天造化。可極致的造化,便伴著極致的兇險。
真龍血脈道韻過於霸道精純,遠超他這類雜龍血裔肉身神魂的承載極限。
以他此刻殘破不堪的身軀,強行煉化,輕則肉身炸裂、道基盡毀,重則神魂俱滅、徹底消亡,妥妥的九死一生。可眼下絕境之中,前無生路、後無退路,放棄這滴龍血,唯有坐等形神俱滅;拚死一搏,尚有一線生機。匡掣霄眼底驟然燃起決絕死志,歷經千年執掌瀾夢宮、殺伐決斷的梟雄心性,在此刻展露無遺。富貴險中求,生路死中得,他沉浮仙途數千載,從未有過半分畏怯,如今絕境逢造化,豈會拱手相讓?!「嗬嗬,龍孽?!!」
匡掣霄似想起來了從前落在身上的各色眼神,又想起來那個高高在上、從未給過半分慈愛的存在。他不再壓制周身傷勢,反而主動崩開部分殘破經脈,徹底放開自身,任由虛空亂流沖刷身軀,同時神魂全力舒展,隔空引動那滴真龍之血。或因了他這身蛟血血脈令得真龍之血殊為親近,只是轉瞬之間,那滴璀璨金血破空而來,徑直沒入他殘破的軀體之中。下一瞬,無邊霸道至極的真龍道力轟然爆發!
精純到極致的本源氣血順著乾裂的經脈瘋狂竄涌,每一寸血肉、每一方骨頭都在被強行重塑、碾壓、淬鍊。劇痛遠超之前所有傷勢疊加,宛若萬千驚雷炸於體內,又似無盡烈焰焚烤神魂,匡掣霄渾身劇顫,身軀瞬間鼓脹欲裂,周身衣衫寸寸成灰,體表不斷進出細碎血痕。
他分明隨時都會爆體而亡,卻死死咬緊牙關,不散一絲神魂、不泄半分道力,以殘軀硬扛真龍血脈的霸道洗禮,強行囫圇吞納這無上造化。隨著龍血之力徹底浸透四肢百骸、深入道基神魂,匡掣霄周身金光大盛,又驟然極速收斂。他原本潰散的靈光緩緩穩固,破碎的道基被金色道韻層層包裹、緩慢修復,可肉身與神魂依舊在極限拉扯、瀕死震盪。最終,他雙目驟然一閉,渾身氣息盡數斂藏,軀體懸於虛空亂流之中,不動不搖,徹底陷入了九死一生的沉睡淬鍊之境。無邊死寂虛空之內,肆虐不休的混沌亂流反覆沖刷著他殘破身軀,卻始終難以侵入那一層內斂的淡淡金輝。真龍血脈何其霸道超然,源自諸天至上龍族的本源道韻,一旦紮根軀體,便自行運轉周天,無需神魂刻意操控,日夜不休地洗鍊他破損的經脈、崩裂的骨路與瀕臨潰散的道基。
外界無歲月,虛空無晨昏。
匡掣霄沉眠不知幾許光陰,肉身的破敗裂痕被金色龍氣一點點彌合。
他枯竭的氣血層層復甦,原本千瘡百孔的道基非但盡數修復,更在真龍之血的滋養下,緩緩掙脫了真人境界的桎梏壁壘,緩緩向著更高層次蛻變升華。「這便是,化神?!」
匡掣霄緩緩睜開雙眼,眸底除了從前的澄澈凌厲之外,還帶有蒼茫深邃,一眼望去,似能洞穿虛妄、映照道根。他擡手凝神,緩緩感受自身蛻變。
蛟龍肉身早已脫胎換骨、遠勝從前,筋骨氣血凝若神金,元神穩固圓明,較比從前,自是天壤之別!!只是一場沉眠,他競於絕境之中,逆勢踏出了無數修士窮極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化神之境。
「這般輕鬆、這般輕鬆,匡念白、匡念白!待我回去、待我回去」
可這份逆天破境的狂喜,轉瞬便被無邊虛無的冰冷吞沒。
匡掣霄心頭一沉,哪怕晉得化神真君,他照舊也在界域間隙之中尋不出來任一規則,照舊茫然無措。至於適才那溢散出來一滴真龍真血的大世界,更是已經尋不得方向,哪裡能作何肖想?!
莫說此前承自母族的那件錨定諸界的銀錨法寶,匡掣霄一身法寶、珍藏早在保命時就耗了乾淨。但見他足踏虛空,悵然嘆道:「赤天界,赤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