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威城頭烽煙初斂,千里之外的太淵京畿,卻是煞氣鎖空、血覆疆野,滿目殘垣焦土,一派末世蒼涼。衛帝驟然賓天的噩耗震盪九域,絕非僅是六百年國祚動盪、帝王更替這般淺白。
實則是匡家宗室與太一觀為首的天下聯軍,一場隱忍數代、賭盡根本底蘊的宿命死局,於此轟然引爆,終落得雙勢俱殘、兩敗皆空的慘烈收場。
此番天下大亂早已顯露無疑,不過能發展到了這等不可收拾的地步,卻是源於太一觀主清虛真人的一番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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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虛真人蟄伏修道千載,冷眼旁觀大衛太祖餘威鎮世,匡家氣運垂壓此方天地兩千載仍不變。諸宗俯首、各家受制,本來皆生不滿、該是顛覆舊朝、破局登天的上佳時機,可匡琉亭的橫空出世,卻令得匡家宗室似又招攬回來了一些人心。
上品金丹、應六重雷劫而證元嬰、年才三百歲.
這些文字只聚在他一人身上,任誰看了或都要揣測匡家宗室氣數未盡,泄了幾分戰心。
從關西道戰場死傷漸重、比開戰伊始還要慘烈許多,偏雙方真人似已生默契,少見死傷便可看出,各家戰意已頹,若放任自流,怕是要生禍事,這可不是清虛真人願意見得的。
偏各家都有回頭路走,但作為扛鼎之人的清虛真人卻沒有這等福分,於是儘早除了匡琉亭這一禍根,便成了清虛真人的當務之急。
只是現下這位皇儲本事都已不弱於清虛真人,同是這方天地有數的人物,若要賺其性命,又怎會輕鬆?是以便算再是不舍,清虛真人亦要動用太一觀先輩所留遺珍。
一名為玄元困道的合擊陣法,遭他翻了出來。
此術乃上古殺伐困陣之極致,道律森嚴、滅絕生機,化神之下但凡身陷陣中,斷無半分逃生可能,堪稱十死無生的絕死之局。
然則此禁術催動之代價,亦是沉重十分。
為重啟這鎮殺天驕的合擊大陣,清虛真人傾盡太一觀千年積存,世代典藏的靈材、玄寶、丹髓、道種盡數取出,依舊不足以支撐整套禁術的道韻運轉。
他賭性加重、孤注一擲,親赴萬寶商行,以宗門道統、千年底蘊為質押,立下本命大誓、落字為憑。這才貸得巨額奇珍靈資,方才湊齊布陣所需一切根基。
資財尚在其次,最珍貴且無法替代的,是半枚太一觀祖師流傳下來的化神淨師佛骨舍利。
此舍利內蘊化神淨師殘存道韻與天地法理,是清虛真人現下手中唯一能催動玄元困道的唯一引媒,亦是太一觀立宗以來最核心的幾樣靈珍之一。
此寶一出,宗門千年道基已然折損過半,再難復原。
不止如此,為固鎖殺局、杜絕變數,清虛真人以重寶利誘、以道統裹挾,奔走遊說帳下各宗真人,費盡心力聚攏一十二位元嬰真人。
眾修同輸道元,以付出半甲子壽元為代價共祭禁術。
清虛真人籌謀極深,自忖尋常手段當是難能勾得主陣的匡琉亭入瓮。
遂他故意令聯軍全線收勢、佯裝久戰疲敝、軍心潰散,擺出一副即將潰敗撤兵的假象。
除此之外,更是設計勾得十數位散修金丹脫陣而走,又故意在宗室大軍面前一一出手掌斃,惹得聯軍眾修真生起來些噤若寒蟬的意思,以此麻痹對手。
果然,待得匡琉亭引軍試之,聯軍一方確是一觸而潰。
就在未被遴選入布陣的一十二位真人之外的那些元嬰都擔心這齣示敵以弱會不會假戲真做、真令得聯軍一敗塗地時候。
漫天玄紋驟然鋪展倒扣,長空鎖死、虛空禁絕,登時為匡琉亭布下了寂滅殺場。
此時便算宗室一方緊隨而來的真人們曉得不好,卻也來不及了。
聯軍一方元嬰真人本就要比宗室一方多上不少,便算抽出來一十二位布陣襲殺匡琉亭,剩下的便算不敵他們,但要稍做應付卻也還遊刃有餘。
更不提因了眼睜睜見得匡琉亭失陷陣中,宗室禁軍已經心生駭然,遭佯作敗退的聯軍修士反推回來。清虛真人本意只想將匡琉亭圈住好做動作,不想隨後者一道被封入陣中的,還有四名真人。不過除卻北王匡則孚、吉國公白參弘之外,其餘二人本事都只尋常,不消為此分心多少。
且北王匡則孚本是宗室旁支,只因匡家嫡脈人才凋零、無人可用,方才被衛帝垂青、破格拔擢,得以身居高位。
這些年,隨著宗室執掌地域又寬許多,他也得了大筆資糧將修為晉為元嬰中期。
其一生專精軍旅調度、沙場統御,算得是一果毅之人,但於玄元困道這等殺陣之中,確無太多辦法;較之北王匡則孚,吉國公白參弘則絕非庸碌之輩。
這位曾經的摘星樓主近些年已靠著匡家資糧進階元嬰後期,相傳都要受封郡王。且一身修為精深醇厚、術法圓融通透。
是以便算其修為才得長進,然其實力都足以比肩本應寺格列方丈,著實不可小覷。
奈何玄元困道能耗去清虛道人那般多心力苦功、積累資糧,自同樣不能等閒視之。
不過短短盞茶工夫,才入陣中便就殞命那二位尋常真人暫且不提,跟著漫天層層疊疊的寂滅玄紋蠻橫碾壓下來,先撕碎匡則孚四階上品靈寶,再破去白參弘那足稱玄妙的護身道法。
自此隨扈匡琉亭左右的四位真人,便就悉數歿於陣中。
然隨著這四名高階元嬰盡數神魂俱滅、喋血陣中,這場襲殺的真正戲肉方才開始。
滿場肅殺滔天,全軍主帥匡琉亭卻硬生生在這十死無生的絕境中屹立未倒。
整整三日下來,這位皇太玄孫縱使身陷死局、四面絞殺,周身雷火節節潰散、道軀遍體鱗傷、靈氣鎖滯崩亂,依舊死死守住一線生機,未生放棄念頭。
可這上古禁術耗竭十二元嬰壽元、傾盡太一觀千年底蘊,殺機無窮無盡,任憑匡琉亭如何神勇,終究獨木難支、難尋脫困之法,步步瀕臨隕落絕境。
一旦這位宗室主帥戰死,北疆防線即刻群龍無首、全線崩塌,大衛江山再無半分勝算。
外間主事的宗室南王、左右二相都已是天下有數的存在,可同樣心生驚恐,生怕匡琉亭出個什麼閃失。畢竟若是真到了那般境地,那大衛宗室興復不過便是一紙空談,說不得他們將來還要遭以清虛真人為首的一眾元嬰來登門清算。
是以他們為救匡琉亭,卻沒得什麼留力道理。偏由淨師佛骨舍利布下的大陣卻不是他們能夠動搖的,一時間,卻有些不知所措。
然值此時候,卻是衛帝匡呈進舍了太淵都安危不顧,孤身趕了萬里雲海、亡命來救。
其帶著太祖遺留的五階傳承冕旒凌空現世,寶光萬丈、龍氣吞穹。
此寶乃匡家專屬血裔聖物,承載王朝國運、凝鍊太祖畢生道蘊,尊貴更勝尋常五階靈寶。
昔年太祖持此寶坐鎮太淵,借帝都地脈大陣加持,便算面對尋常化神真君、亦可立於不敗之地。衛帝匡呈進所修的《紫電鎮靈經注》同樣是出自苦靈山,在世人見得匡琉亭應劫結嬰之前,大部也都以為後者是修的此法,而非僅是天縱奇才才能修行的玄階中品《乾元鳴罡經》。
不過《紫電鎮靈經注》品階同樣高達宇階極品,不曉得要比尋常真人功法好出多少。
只是匡呈進早已元壽枯竭、天人兩衰,氣血衰敗、道基朽蝕,一身絕世道功早已不復鼎盛,常年靠著奇珍異寶續命維生,此番強行離宮,已是燃燈餘燼、風中殘燭。
可眼見宗室未來火種將熄、國門棟樑將傾,這位垂暮帝王再無半分惜身之念。
當其時他擡手催動地經,周身暮紫雷光轟然炸響,《紫電鎮靈經注》全力運轉,殘碎雷霆道紋纏繞冕旒,皇道金光與紫電交織相融,化作一道橫貫雲海的白亮天雷,硬生生鑿開厚重凝滯的玄元陣域。浩蕩威勢鎮壓了玄元困道大陣的萬千寂滅法理,凜冽紫電撕碎層層禁錮玄紋。
那十二位耗了半甲子壽元的元嬰真人,或是都沒能想到,一將死之人,離了太淵都後竟還有這等本事。這匡呈進一身靈寶玄光刺眼,道行本事皆是駭人,戴著冕旒聽得些碰撞脆響入耳,便似還有惑心之術拂面。
遂衛帝才一破陣,一十二位真人之中,除卻主陣的清虛真人之外,便已是個個帶傷。更有甚者都已被傷及根本,若沒得高明丹師相幫,過不得幾盞茶工夫便就要殞命在這戰場之中。
只是衛帝破陣過後,只見得匡琉亭渾身浴血、靈力耗盡,早已無力自行破陣突圍。
前者當機立斷,未有半分遲疑,將承載王朝國運、至高傳承的冕旒親手摘下,戴在了匡琉亭的額上。隨著此寶落地加身,已經油盡燈枯的匡琉亭方才能殺出重圍。
只是他雖走脫了,但殺機未歇,死戰未止。
清虛真人強忍禁術反噬的滔天道傷,道韻崩殘、根基龜裂,依舊殺意滔天,聯手裂天劍派掌門松陽子雙雙撲殺而至。
一人掌玄元大道正統,術法綿密無解、困殺萬物;一人握通天殺伐劍道,劍勢凜冽破穹、斬盡生靈,兩大元嬰頂尖強者合力合圍,鎖定孤身無援的衛帝。
匡呈進已是油盡燈枯之軀,天人衰劫纏身,皮肉枯槁、道脈枯竭,每動一分道力,便有無數道基裂紋蔓延周身,每吐一口氣息,便帶漫天瀕死血霧。
可他不退不避、巍然立世,以一己殘軀獨擋兩大宗師絕殺猛攻,一遍遍催發《紫電鎮靈經注》殘餘靈力。
縱使祭出紫黑雷光越來越弱,卻始終死死釘在陣前,總算為匡琉亭收攏殘部、率眾撤回太淵都爭取一線生機。
這位暮年帝王燃盡了最後一縷本命氣血、透支了最後一絲殘存元壽。
原本維繫肉身的靈元盡數御使乾淨,周身紫電寸寸湮滅,法身在一眾真人的輪番轟擊下層層崩裂。一時間,這萬里雲海盡被赤紅帝血浸染。
這活了千八百年的衛帝卻是不凡,饒是落得如此窘境過後,卻還在殺劫之中連斬五位真人,便連主陣來援的清虛真人、松陽子亦都身受重傷。
然此戰雖是落幕,卻是一徹頭徹尾的兩敗俱傷之局。
匡家失了一坐鎮大衛六百年的宗室砥柱,太一觀不光失了那半枚佛骨舍利,連手下籠絡來的諸位真人亦是非傷即死。
清虛真人遭陣法反噬,元嬰受創,如不快服寶藥彌補,怕是將來道途都要受阻;
而松陽子相伴千年的本命靈劍都已崩裂開來,千年溫養幾乎功付東流。
一十二位元嬰真人死傷過半,連帶其餘各派真人亦是折損不少。
太一觀千年庫藏一空、鎮宗舍利損毀,身負萬寶商行巨額債契,數代積攢的宗門底蘊一朝掏空,聯軍整體士氣頹靡至谷底,再無先前鼎盛氣焰。
可正如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客一般,清虛真人也沒有下桌的道理。
聯軍雖精銳盡損、人心疲敝,卻深知衛帝新喪、宗室大損是千載難逢的顛覆時機。
各家真人似也因了衛帝身死而生膽氣,一眾殘部咬牙整軍、強撐頹勢,一舉衝破殘破的關西道防線,兵鋒步步北壓,直直逼近京畿腹地。
彼時太淵都外,煞氣吞天、風雲肅殺,兩軍列陣對峙、僵持不下。
數月後、玄穹宮內
已經蒼老許多,似連身子都難挺起來的魏大監正引著匡琉亭查看這座已歷三帝、就要迎來第四任主人的輝煌殿宇。
後者早用過宮中寶藥,將道傷恢復完全,幾與全盛時候一般模樣。
只是他顯對魏大監所言的種種不感興趣,一直愁眉不展、心頭不暢。
然深諳世故的魏大監卻一反常態地視之不理,只待得將玄穹宮內一眾隱秘地方皆都跟匡琉亭言了清楚,這才又朝著後者輕聲發問:「皇太玄孫可是還在為大行皇帝之事傷神?」
「如不是我遭了那清虛算計,大行皇帝本不該陷於賊手!」匡琉亭語氣低沉,便是頭戴冕旒,顯也難生快意。
「大行皇帝本有意從容籌謀,待臨行之際,再清算清虛、松陽子一眾悖逆叛黨,正朝綱、誅邪佞。然大行皇帝臨行前曾私諭老臣:「只要皇太玄孫安然無虞、國之棟樑不失,朕出手遲早,皆無分別。』望殿下不必心懷悲戚、徒自感傷。」
魏大監此言一出,卻令得匡琉亭更難心安,只又長嘆一聲,久不開腔。
前者見得他這般模樣似有欣慰,跟著便又懇聲言道:「仙朝終不可一日無主,皇太玄孫當擇吉日、承得大寶、昭告天下!」
「嗬,大監可曾見過被逆賊壓進京畿之地的大衛帝王?!」匡琉亭自嘲一笑,還未繼續發言,卻就被魏大監搶聲言道:「稟皇太玄孫,當年太祖失陷時,太宗皇帝甚至連太淵都未奪回來,照舊成就了一番偉業。」
匡琉亭聽得此言一愣,跟著倒未繼續糾結,只又發聲交待:「那便先料理好大行皇帝後事,後宮諸妃,點清出身,當殉則殉。」
魏大監聽得心頭一凜,自曉得哪些出身該殉,值這雙方不死不休之局,倒是不覺意外。只是那些無嗣的嬪妃當也該是一般下場,又覺有些可憐。
畢竟玄穹宮內已有逾六百年未做過這堪稱喪盡天良的事,卻令得他這執掌糾魔司的鐵石心腸都覺有些不適。
偏匡琉亭言得斬釘截鐵,魏大監卻不好再做諫言,只又俯首應命。
也就在他要抓緊著人操辦登基大典、好做振奮人心的時候,魏大監卻又聽得匡琉亭發聲交待:「我的結嬰手劄已有一份錄在宗室館閣之中,著人取四階極品的載道金典譽錄一份,送往黃陂道,交由齊國公手頭。」
後者言得極輕,然魏大監卻是心神一震,一時竟呆立當場,顯有些不知所措。
「皇太玄孫,敢問可是不做保留」
「一字不差,不做保留。」
「是,老臣這便下去安排..」魏大監強忍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恭聲應道,跟著便緩步撤出了匡琉亭修行之所,獨留後者一人在這清冷深宮。
只待又過了許久之後,匡琉亭方才又發聲輕嘆,顯是遺憾至極:「黑履道人如是、康大寶亦如是,還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