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死可不死?想活便能活?!」
到了這等生死懸於一線、命操人手的境地,山賁妖尉心頭那股初時的驚懼,反倒去了十之六七。它雖被康大寶鎖了妖元、肩頭頸間的傷勢仍在汩汩滲著黑紅妖血,再遭去勢這等奇恥大辱過後,卻依舊能在這位人族上修面前,斂去所有狼狽,淡笑從容應話,不見半分乞憐之態,卻有些了不得了。
康大寶見得它這般臨危不亂的模樣,眼底未有半分訝異,似是早已料到此情。他指尖微微收勁,按住山賁頸間靈脈,又淡淡追問一句:「妖尉倒是好氣魄,不曉得是黎山哪一脈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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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挾乙一脈巽真尊者座下銀星洞,家祖山元,便是本代銀星洞主。自家祖得巽真尊者青眼,信重簡拔,至今已逾六千年矣。」山賁妖尉語氣淡漠如冰,字句清晰,未有半分刻意在面前這位人族上修面前賣弄家世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不過的舊事。然其密妻數語,卻如驚雷暗涌,已足夠康大寶從其中摘取出諸多關鍵訊息,心底暗自盤算起來。先前費天勤曾與他閒談提及,黎山妖族自古便分作數脈,枝繁葉茂,然真正能稱得興盛、執掌妖國權柄的,便只有挾乙、藏六兩脈而已。蓋因這兩脈所出妖尊,皆是黎山妖國之中本事卓絕、威嚴赫赫之輩,神通通天,威懾四方,正是憑此兩脈之力,黎山才得以力壓寒鴉山內其餘諸般妖脈,穩居翹楚之地,無人敢擺其鋒。
說起這黎山妖國,乃是當年大衛仙朝鼎盛之際,天威浩蕩,諸妖避禍,黎山諸位妖尊為求安身立命、保全族裔,便擇寒鴉山腹地靈脈最盛之處,開疆立府,建此妖國。
三四千年來,此處便成了寒鴉山內最為菁華之地,靈氛濃郁,妖才輩出,亦是黎山妖脈的根基所在。而黎山妖國之外的廣袤地域,則依舊依循上古舊制,劃分為諸多妖洞,各洞皆交由妖尉管轄。是以這些大洞洞主,名頭雖不及妖尊、妖君那般響亮,實則便是黎山妖國外派的封疆大史,掌一方妖土,守妖國門戶,皆是黎山腹心之中的護衛藩籬,地位尊崇,權責甚重。
康大寶心中暗自思忖,若依他先前揣測,面前這山賁妖尉,雖有四階修為,本事尚可,卻也只是尋常妖尉水準,論資質、論根基,當是絕無福氣執掌一任大洞洞主之位的。
便是那彭道人,雖出身散修,卻憑手中萬魂幡這等邪異靈寶,有幾分獨到手段,若奮力去爭,或許能謀得一個洞主之位,卻也絕非易事。即便彭道人能得償所願,怕也只能在那些名頭稍遜、靈脈淺薄、底蘊不足的末流妖洞裡頭,謀一份差遣,難登大雅之堂。反觀這銀星洞,乃是挾乙一脈麾下要地,屬黎山妖國要害之缺,非心腹嫡系、血脈尊貴者,絕無可能執掌。而山賁妖尉所言,其祖父山元,競已坐穩銀星洞主這一頂尖妖尉之位,逾六千年之久。康大寶心中一凜,暗自警醒。若此事當真,那山元妖尉,絕非尋常妖修可比,定是神通廣大、底蘊深厚之輩,以他現下的修為與勢力,怕是絕難應對。念得此處,康大掌門便未在拘泥於此,只又輕聲問道:「清玄真人可是許了諾大好處?!不知又遊說動了幾家妖洞?!」「倒是無甚好處,那道人忒不實誠、滿口胡諂,國內數位尊者連見都不見,只詔令諸位洞主於室內議過一陣,都覺匡家域內確有文章可做。畢竟你家衛帝本事不濟,只有在太淵都內才能令真君、妖尊稍做戒備,且瀾夢宮那位卻又生死不知,然我黎山聖國卻還是鼎盛之象。更何況,我聖族又不似爾等人族這般儘是些短命種,便算拿出來五六百年好做消遣、見識見識此間風光,亦是不虧。」山賁妖尉此言半真半假,康大掌門雖是難辨清楚,但總算又確認過費天勤從前所言不差。
此前他可未想饒是大衛太祖魂燈都已忽明忽暗,但寒鴉山結界內諸家妖脈的妖尊卻還是沒膽子踏過山界、入得人間。康大寶從前只曉得大衛太祖師承不凡,於此方天地也算得個橫壓一世的人物。
只是這等話聽得多了自覺耳朵生繭、空泛無味,待日子久了過後,便又不免自作聰明、只以為是匡家宗室為給太祖貼金、大肆鼓吹所致。然今番看來,坊間流傳當是不假,這位太祖爺該是當真生生殺怕了一代妖族。
是以才能駭得妖族尊者安心縮在妖國,甚至便連山元這等曾見識過太祖威勢的經年妖尉,都似有些不敢踏進大衛域內。許是康大掌門久不開腔,令得身處危局的山賁妖尉還是漸漸生出來幾分緊張,跟著便輕咳一聲,才再開口:「僅我家銀星洞有妖尉四位,妖校百六十有奇。至於其餘一二階兒郎,更是無暇去數,該是無窮無盡,怕要比道友見過的修士還多。是以,康道友是當真有意與我銀星洞結下死仇不成?!」
不過這畜生的恫嚇之言卻未將康大寶嚇住,他只輕笑一聲,便又開腔言道:
「妖尉這話卻是說差了,便是康某對妖尉再是禮數周到,然將來難不成異日令祖法駕要臨西南諸道時候,還會因此對康某手下留情?!」山賁妖尉倒是個講理的,聽得康大掌門這話,便也跟著輕笑一聲,只是又看著後者手中根器、斷臂好一陣,方才又緩聲開口:「久聞齊國公是個善做買賣的,那今番在下先販些消息予你,只要你願將根器還給在下便是。」「哦,」
鋪墊了這般久,才總算勾得這畜生主動開口,康大掌門換了副和藹至極的神色出來,循循善誘:「菇要妖尉不做敷衍,所吐隱秘康某又能查實為真,那又有何不可?!」
「但願如此,」早幻回人身的山賁妖尉強擠出來一抹苦笑,這才又低聲言道:「其一,茲要齊國公放在下歸去,銀星洞一眾妖獸便就止步於山北之地好生安歇,茲要你們催逼打殺不重、那便再不會做那侵擾之事。」
「彭道人真肯干?!」
「一幸進之輩罷了,便是當年僥倖結成元娶時候,他亦不還是要被鎖在家祖洞中好做丹奴?」山賁妖尉提及這人奸時候語氣中同樣滿是戲謔之意,顯是沒得半點認同。
彭道人之所以能得信重、得此結娶資糧,卻是其那手煉丹術惹眼、這才殊為難得地獲得了姜承業的青眼不過這妖修所言不能盡信,康大寶沉吟半晌過後,這才輕聲言道:「只是妖尉空口白牙,康某可不敢信。」「這是自然,」山賁妖尉對康大掌門心存戒備不覺意外,跟著便又淡聲言道:「是以在下便先送齊國公另一則消息,待得你驗證過後,再商議你我這樁買「哦,不知妖尉是要言?」
「藏六一脈轄內元真洞谷行妖尉率部何時入界、是何安排,它功法道行本事若何,在下皆能原原本本告予齊國公。」山賁妖尉言及此事時候不覺有何愧疚生出,不過他雖言得簡單,但康大掌門卻登時來了興趣。後者心道黎山之中妖尉之間結怨結仇果屬尋常,今日便被他撞上了不是:「妖尉請講..」山賁妖尉喉間輕滾,壓下身下劇痛,附耳低聲道:「」
二人說話間,天際忽起罡風,卷得雲海翻湧,殘陽碎金灑在二人周身,將康大寶的雷光與山賁的妖影拉得狹長。康大掌門指尖隨著山賁妖尉語氣敲打不停,眼底精光暗斂。鳳過處,似有山鳴傳響,一場關乎西南諸道的暗局,正隨暮色悄然鋪展。暮色如墨,自天際傾瀉而下,將山北道的廣袤荒嶺盡數籠罩,也將合歡宗修士流離失所的悲涼,暈染成一幅漫無邊際的蕭瑟長卷。數萬之眾的隊伍綿延數十里,踏著殘陽的餘暉,在破碎的山河間踽踽前行,身後是被妖火焚毀的宗門舊址,身前是茫茫無際的未知前路,整支隊伍如風中殘燭。
在妖氛未散的天地間艱難維繫著一絲生機,而更致命的是,彭道人的追兵如附骨之疽,始終綴在隊伍身後,虎視眈眈,未曾有半分鬆懈。昔日的合歡宗山北分舵,曾是山北道境內屈指可數的修士庇護之所,殿宇連綿,靈脈充盈,香火鼎盛,弟子盈門,乃是無數低階修士趨之若鶩的修行聖地。今日這些元娶弟子確與那些散修沒得多少區別。
雖規模仍有數萬之眾,卻已是折損過半,餘下之人,或靈力耗竭,或身受妖毒。
整支隊伍綿延數十里,步履蹣跚地行走在山北道的荒嶺險峰之間,沒有統一的陣型,沒有充足的補給,更沒有明確歸宿,唯有循著絳雪真人的指引,在暮色中盲目前行。
沿途皆是戰亂後的狼藉,昔日的村落城鎮盡數被妖眾踏平,良田荒蕪,房舍傾頹,散落的修士遺骸與妖獸殘軀交織,腥臊與血腥之氣瀰漫四野,與山間的寒涼交織,叫人心泛悲涼。
山北道全域,已然淪為妖族肆虐之地,所謂仙家氣象、早已蕩然無存。
絳雪真人立於隊伍中端,周身靈光微凝,一邊自持靈力,一邊維繫隊伍秩序,眉宇間滿是沉重焦灼。倒不是心懷愧疚自責,只是曉得彭道人雖忌憚山賁妖尉性命,但卻絕不肯善罷甘休,此番銜尾追擊,定有計較。長長的靈舟隊伍行了旬日之久,穿過數不盡的荒嶺險峰,越過被妖氛浸染的殘垣斷壁,才終於落在了一能得安身之所。先前一路的顛沛與寒涼,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驅散,合歡宗一眾修士,頓覺換了個生機勃勃的新天地。與山北道的荒蕪破敗截然不同,山南道未遭獸潮,還是個清淨地方。
只是早接了康大掌門傳訊的袁二長老已經領著三衛道兵立在兩道界碑旁邊,後者雖才只是個金丹上修,然面對彭道人等贅在最後的獸群時候,卻沒得多少緊張之色。
「彭前輩,我家師兄傳訊有言,還請前輩率軍留步,待得他與山賁妖尉談得妥當過後,自會遣專人與您送了回去。」「你們師兄弟是真將本座當個娃娃哄不成?!」彭道人哪裡肯依,只是他才邁近一步,卻見得袁晉居然也領軍齊齊往前一踏。「當真找死?!!」
彭道人千辛萬苦方才證得元嬰,可不會叫任一上修都能在其面前放肆。
他步子又邁近一步,這時候便連絳雪真人都覺緊張起來,可她雖明曉得自己敵不過彭道人那面萬魂幡,然念及眼前這莽撞矮漢於康大掌門心頭是何地位,便就還是挺身出來,擋在了重明宗道兵之前。
彭道人一路跟來攢了不曉得多少怨氣,此時是真有發作意思。
然袁二長老卻也不懼,他只稍稍警過一眼身前護持己方弟子的宮裝美婦,這才又冷聲言道:「好叫彭前輩曉得,我家掌門師兄信上是言,茲要前輩你打殺了我重明弟子,那便要清點清楚涉及多少人。當然,我門中弟子命賤,卻是死傷得起。不過待得將來還山賁妖尉回彭前輩你手中之前,這畜生便就要先挨上多少刀子方才合理合情。」彭道人聞聲過後登時面色大變,畢竟較比其下那數十妖校而言,他這位元娶真人才更能覺察出來那位銀星洞主、頂尖妖尉實力到底是如何可怖。如是山元妖尉真因其孫山賁妖尉失陷於人族之手這事情遷怒下來,那彭道人便算被其生剖、甚至挖了元娶出來取用,亦不過都是些尋常事情。彭道人指尖攥得發白,周身邪煞靈光幾欲崩溢,卻終究在山元妖尉的威懾下按捺住戾氣。他狠狠剜了袁晉與絳雪真人一眼,咬牙揮袖:「撤!」身後道兵與妖群雖有不甘,卻也不敢違逆,悻悻收勢,濁煞漸散,終是循著來路退去。
袁晉面色不改,絳雪真人亦斂去緊繃神色,望著彭道人遠去的背影,眸底藏著憂思。暮色更濃,界碑旁靈光微動,山北的劫波暫歇,可西南諸道的暗潮,卻仍在暮色深處,未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