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一番話,擲地有聲。
楊弘臉色數變,卻是啞口無言。
袁術站在一旁干著急,一時半會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帳內眾多諸侯,亦是心中凜然。
這楚夜,不只口舌便給,更是將這燙手山芋,直接扔回了在場所有士族門閥頭上!
公孫瓚見狀則是心中大定:「玄德啊玄德,你帳下楚玄明這口舌之利,端的比我這刀鋒還快!」
角落裡,曹操低聲對身旁的夏侯惇笑道:「元讓,看見了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楚玄明,是個妙人!」
就在此時!
「夠了。」
一聲冷喝,突地打斷帳內死寂。
主位上,自始至終垂目拭劍的袁紹,緩緩抬頭。
目光卻未落在楚夜身上,而是望向劉備,聲如寒冰道:
「劉玄德。」
「我不聽你分辨。」
「我只問你,鄴城,是你取了麼?」
「降兵,是你收了麼?」
「州牧,是你做了麼?」
三問,如三座大山,壓向劉備。
劉備昂然與之對視。
「是備所為!」
「很好。」
袁紹將寶劍思召緩緩歸鞘,拿起案旁韓馥早已備好的文書。
他話音平淡,卻如定論。
「既如此,不必多言。」
「你兵馬、印信,盡數交出。」
「此戰,便在我帳下,做一馬前卒。」
不等劉備開口,袁紹已經轉向劉虞。
「紹請宗正大人下旨——另立勃海太守韓馥,為新任冀州牧!」
一旁,勃海太守韓馥聞言大喜,當即便要離席而出。
「臣,韓馥……」
他屈膝未下。
一隻手伸出,按住他肩膀。
「韓太守,莫急。」
韓馥愕然回頭,正對上楚夜那雙含笑雙目。
那笑容溫和,卻讓他背脊無端發涼。
「你……!」
劉備並未理會韓馥,而是直視袁紹,語氣平靜。
「盟主,備有一事不明。」
「你那旨上所鈐印信,可是天子之璽?」
「放肆!」
袁紹臉色剎那陰沉。
角落裡,曹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對身旁夏侯惇輕聲道。
「元讓,看見了麼?」
「此人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直指死穴!」
「有趣,有趣得很!」
夏侯惇眉心緊鎖。
「主公,袁紹勢大,劉備此舉……恐性命難保。」
曹操卻是搖頭,眼中精光更盛。
「元讓,你看錯了。」
「這齣大戲,才剛剛開場。」
「劉玄德此人非但不蠢,反是天下一等一的聰明人!」
「他要借袁本初的刀,立自己的威!」
「……」
滿帳諸侯,盡皆以為劉備已入必死之局。
誰料。
劉備竟上前一步,將袁紹手中那捲文書伸手取過。
他轉身,大步流星,直奔劉虞案前。
來之前,劉備早已與楚夜等人料到,覬覦鄴城的袁紹必會以此發難。
但他終是沒料到,這位昔日在董卓面前亦敢拔刃相對的世之英雄,竟如此急於內鬥,視國賊如無物!
作為盟主,竟將私心置於大義之上!
「宗正大人!」
劉備聲如悲鳴,響徹大帳。
「備攻取鄴城,上只為討賊,下只為安民!此心,天地可鑑!」
刺啦——!
那捲文書應聲而裂,被他狠狠擲於地上。
袁紹勃然大怒,手按思召劍柄:
「劉備!你敢抗旨!」
劉備笑了,笑得幾分蒼涼。
「劉備今日來此,非為功名官爵!只為替我數千袍澤,問一句公道!」
「我等血戰鄴城,驅逐黑山,又是何罪之有!」
鏘——!
腰間佩劍豁然出鞘。
劍尖一挑,將自己的州牧印信穩穩挑起。
他高舉長劍印信,環視四座,雙目盡赤,聲已嘶沙。
「董賊一日不除,我劉備,便一日寸土不取!」
「麾下兒郎,願為前驅,有死無生!」
他手臂猛然一振!
長劍與印信,被他狠狠貫於堂中青磚之上!
咣啷一聲,清脆刺耳。
「此冀州牧印信——」
「——備,不屑有之!」
他霍然回頭,死盯面色鐵青的袁紹。
「備死戰於前,只求諸君,莫在背後操戈,寒了將士之心!」
一番話落,大帳之內落針可聞。
那一刻,張飛眼中怒火化為狂熱:「這才是我大哥!」
關羽微閉雙目緩緩睜開,撫髯頷首,眸中儘是欣賞:「此,方為大丈夫!」
袁術指著地上印信,失聲叫道:「瘋了,此人瘋了!為個虛名,竟連唾手可得的州牧都不要?蠢貨!天底下怎會有如此愚蠢之人!」
公孫瓚心中狂震,他猛上前一步,抓住劉備臂膀,低吼道:「玄德!你糊塗啊!」
連曹操心中亦已波濤萬丈,最終只餘一句感嘆:
好一個不屑有之!劉玄德,真乃英雄也!
袁紹拔出長劍,向前一步,厲聲道:「劉備!你此舉,是要分裂盟軍,令親者痛仇者快乎?」
噌!
不等劉備回應,公孫瓚已然出鞘半寸,擋在劉備身前,虎目直視袁紹。
「我師弟他姓劉,乃大漢宗親!輪得到你姓袁的在此指手畫腳?」
袁術見狀,尖聲叫道:「反了!反了!公孫瓚,你也要反嗎?!」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一直默然不語的劉虞眼眸中閃過幾分凌厲。
他心中盤算。
「袁本初驕橫,公孫伯珪剛烈,皆非社稷之主。」
「反倒是這劉玄德,有這份擲印棄官的赤誠,又有那般算無遺策的軍師……」
「或許,他才是破局之人。」
他將手中茶盞重重往案上一頓。
「夠了!」
這位大漢宗親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終落在袁紹與劉備臉上。
「國賊未滅,爾等便要在此自相殘殺嗎?傳出去,要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等關東義師?!」
他走到堂中,親自拾起那枚沾染塵土的州牧印信。
「玄德之赤誠,我已盡信。」
「此刺史之印,不若待破了董賊,再論歸屬不遲!」
「劉公所言極是!」
曹操見狀,立刻起身,朗聲附和。
「操,本以為諸位皆是大漢忠良,今日會盟是為共討國賊。卻不想在此行小兒之姿,讓天下人恥笑!」
他冷冷看著眾人,又對劉虞一拱手:
「盟中內訌,非是吉兆!劉公,懇請您主持公道!」
袁紹被劉虞、曹操二人一唱一和,堵得是進退兩難。
正自僵持不下。
「報——!!」
一斥候連滾帶爬而入,聲嘶力竭。
「大事不好!孫堅將軍兵進汜水關,中了西涼華雄之計,損兵折將,已然大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