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你是看戲來的還是看人來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台上的劇情層層推進。
台下,劉亦菲和舒暢早已收起玩笑之色,全神貫注。
江郁屏息凝神,他即將上場,最後一次默念台詞,調整呼吸。
努力將身為權貴親兵的那份驕縱和不可一世的狀態代入。
「準備上場!」舞台監督低聲示意。
他與幾位飾演兵丁的演員迅速而無聲的走上舞台,按調度站定。
舞檯燈光灼熱,他能感受到台下黑壓壓的觀眾投來的目光。
沉甸甸、挺有份量的。
時機到來,他上前一步,胸膛微挺,目光銳利的望向拱手彎腰行禮的馮遠征,胸腹發力,聲音清晰有力。
「大人正在返京路程,閒雜人等不得驚擾!」
馮遠征眼角微不可察的微微一挑,領命退讓到一旁。
台詞說完,利落的退回原位,接下去的台詞是馮遠政和其它演員的對話,他只用當好背景板就行。
這也不意味著他就能放鬆自己的姿態了,連多餘的動作都不能有。
離的近的觀眾直線距離舞台不過幾米遠,台上的演員但凡有一個做出了和目前劇情不合時宜的動作,都很容易讓觀眾的體驗感和注意力發生轉移。
戲劇演員在一般情況下,是不充許帶耳麥上場的。
在老派戲劇人看來,不用電聲擴音是戲劇藝術尊嚴的一部分。
戲劇演員,尤其是在非音樂劇的話劇中,核心基本功之一就是台詞功和肉嗓。
他們需要通過長期的訓練,不藉助任何擴音設備,也能將台詞清晰地送到劇場的每一個角落,並通過音量和音色的控制來表達情緒。
這被視為演員的硬功夫,戴麥被視為一種作弊或功力不足的表現。
這場戲當然也是全程不戴麥表演。
他剛剛就說了那麼一句台詞,多少因為心裡緊張,覺得喉嚨有些乾澀。
要是馮遠政這角色讓他來演,他都不敢想自己目前這實力是不是會直接在舞台上直接「斷檔」,那就成舞台事故了。
江郁一出場,劉一菲的眉梢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敏銳的看著台上那個人的表演細節,直到聽著他把台詞說完。
內心有點詫異,他又進步了?
可千萬別被後世網上的信息誤導了,哪怕沒在學校不間斷的上過課。
作為正兒八經戲劇學院畢業的,紅不紅,演技好不好先放到一邊。
鑑賞能力肯定比大部分自認為很懂的觀眾高出一大截。
她對江郁可太熟悉了。
在韓國拍戲的時候,他演戲的處理方式明顯沒現在這麼細節。
就以目前他的姿態來說吧,肩膀是端著,但腳後跟是虛的,顯的跋扈,又透著點底虛0
這種站法,很吃對角色的理解能力還有本身的肢體控制能力。
當然,這種事其實說穿了,那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能做到的演員一大把。
看的就是演員自己有沒有這個領悟力,還有對舞台的敬畏感。
能不能做到哪怕是小角色也全身心的投入去演,只是當個背景板也用心。
看看台上的人,又看看劉一菲,到現在她可算是明白了劉一菲非為什麼拉著她來看戲劇了。
合著看的不是劇,看的是人啊!
舒唱眯了眯眼睛,捂著嘴角靠近劉一菲耳邊,「你是看劇來的還是看人來的?不是說時不時去人家家裡蹭飯嗎?這還不夠?都追人家工作的地方來了?」
劉一菲耳尖一熱,伸手掐著她腰間的軟肉,「我都說是來看戲的了,我怎麼知道他也在?」
她指尖稍稍用力,舒暢立刻配合的縮了縮肩膀,做出一副吃痛的模樣。
眼裡的笑意怎麼藏也藏不住,「茜茜,你是不是把我說的話都給忘了?你這種行為,算不算是倒貼啊?」
「胡說八道什麼?看戲,專心看戲。」
劉一菲壓低聲音,無比慶幸今天出門戴了口罩。
故作嚴肅的瞪了舒暢一眼,隨即迅速將目光重新投向舞台,耳根那抹未散的熱意變的更加炙熱了。
台上,劇情已推進到顧貞觀雪中跪求明珠的高潮段落。
馮遠征的表演漸入佳境,好劇本和好演員的加持。
強大的感染力又把她倆的注意力拉回劇情裡面,重新被帶入戲中。
時間在高度專注下變得緩慢,舞台監督那邊在側幕打手勢,他們可以下場了。
江郁按走位要求,側身轉向舞台前方時,眼角的餘光很自然的掃過了下面的觀眾席。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他的視線無意中落在了前排中心位置,兩個戴著口罩的年輕女孩異常醒目。
儘管遮掩的很嚴實,但是其中一人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以及微微仰頭的輪廓,卻讓江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劉一菲。
印象中有這麼眼熟的眉眼的人,除了她不作第二人想。
那她旁邊那個笑得眼睛彎彎的女生,很顯然是舒唱了。
他強行定住心神,自光沒有絲毫停滯,緩步退場到側幕。
直到完全隱入側幕的陰影之中,將台下觀眾的目光和舞台的熾熱燈光隔絕在外,江郁長出一口氣,後背的戲服已被一層細汗微微浸濕。
「怎麼樣?很簡單吧?」剛才演小兵甲的小趙湊了過來低聲問,遞過來一條乾淨的汗巾。
江郁道謝接過,擦了擦額角,搖搖頭。
聲音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微喘,「還行,我剛才有點緊張。」
「我看挺好,詞兒亮,架勢也足。」趙師兄拍拍他肩膀,「第一次上台,這表現相當可以了。」
他笑了笑,沒說話,心裡卻在回想著台下那雙熟悉的眼睛。
後面沒他們的戲份了,幾人都去化妝間卸了妝,衣服沒換,一回還要回台上去謝幕。
重新跑回側幕看台上演員的表演。
按道理側幕在正式演出的時候是不充許有這麼多人在的。
一齣戲上上下下的配角群戲演員還挺多的,人一多就怕磕磕絆絆出什麼意外事故。
還好話劇團都講究個給年輕演員機會,只要不礙著演員上下場,基本都由著他們在這看戲。
小趙手裡拿著兩張小馬扎,神神秘秘的把江郁拉到個小角落。
「我們在這看,這裡視野好,平時這裡都要靠搶的,今天咱們哥倆運氣好,嘿嘿。」
前台,馮遠征和吳剛的對手戲已然推向高潮。
吳剛手裡摩挲著玉佩,臉上神情難明,一句「這杯酒,算我敬你的痴」,徹底讓一代權臣明珠在這個舞台上復活了。
那種官僚階層「微笑的虛偽」被他拿捏的入木三分,難怪後來演的達康書記能大火。
雖然這兩個角色完全不一樣,但是政治人物本就複雜多變。
他演這一類角色,簡直算是進入了自己的舒適區。
「吳老師這戲,都在臉上和聲音里。」小趙忍不住點評起來,「你看他端杯子的手,看著穩得很,但指尖有點發白,有些輕微的顫抖,說明內心其實也很佩服顧貞觀這種為了朋友赴湯蹈火的勇氣。」
專業院校培養的學生能考進人藝,眼力這一塊不俗。
江郁跟著點頭,以他的眼光看,吳剛的表演也是無可挑剔的。
這會不在舞台上,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去看戲,更能看出這些老一輩演員處理角色的細膩程度。
這就是人藝老是講的「熏」的過程了。
在近距離的觀摩中,學習前輩們如何用最精準的方式塑造人物。
很快,輪到幾個扮演家丁丫鬟的配角上場。
他們的戲份更少,沒有一句台詞,但每個人走路的節奏、端東西的姿態、甚至眼神的方向,都嚴格符合人物身份和戲劇情境,共同構建出真實的時代氛圍。
「看見沒?」小趙努努嘴,「只有小演員,沒有小角色,這台戲能立的住,靠的是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光。」
江郁深以為然的點頭。
他想起自己剛才在台上那會的緊張,對比這些配角的從容,自己需要學習地方的還有很多啊。
這種躲在側幕一邊偷師一邊反思自己身上不足的經歷,比任何理論課都來得更直觀和深刻。
再好的劇,也終有落幕的時刻。
劇情最終在顧貞觀悲愴中推向高潮。
馮遠征一段飽含血淚的控訴與自白,聲如金石,擲地有聲,將古代文人的操守與悲憤宣洩得淋漓盡致。
劇場內寂靜無聲,唯有演員的台詞在空間內迴蕩,撞擊著每位觀眾的心靈。
大幕在長時間的靜默後緩緩合上,緊接著,觀眾席如潮水般洶湧的掌聲和叫好聲爆發出來。
過了一會,大幕重新緩緩打開,。
遠征和吳剛站在中間,所有演員互相手牽著手,向底下的觀眾鞠躬示意。
馮遠征作為主角,當然收穫了最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江郁混在演員堆里,耳畔聽著下面活生生的觀眾的反饋,內心也是一片火熱。
他算是明白為什麼很多演員在接受採訪時,都說最嚮往的是話劇舞台了。
這種即時的反饋確實能帶給演員極大的滿足和認可感。
這種感覺是金錢所不能帶來的。
他的目光再次下意識的投向那個區域,恰好與劉一菲望來的目光相遇。
她跟舒唱像其他觀眾一樣,也站了起來,鼓著堂。
見他看了過來,眼角彎起,快速的眨了兩下眼睛,狡黠而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