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一種剝奪了溫度與時間的純粹虛無。
「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那長達十幾公里的宏偉艦軀,此刻猶如一頭失去了心跳的深海巨獸。所有主等離子推進器全部熄火。引擎噴口處凝結著一層厚厚的慘白冰霜。
上萬艘帝國戰艦關閉了所有的探照燈與非必要能源。這支龐大的艦隊借著先前引力拋射帶來的慣性,在沒有任何光芒的宇宙深淵中無聲滑行。
為了避開黑色軍團留守部隊的鳥卜儀偵測,基里曼下達了最無情的靜默指令。
底艙第七十四號居住甲板。
這裡的溫度已經跌破零下三十度。空氣循環泵轉入最低功率。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二氧化碳、乾涸血腥味與機油凍結後的乾澀酸氣。
卡斯特老兵將身體死死蜷縮在兩隻生鏽的彈藥箱之間。他那件卡迪亞防寒大衣上掛滿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在面罩內側化作冰冷的霧氣,隨後結成細小的冰渣刺痛著臉頰。
艙室內擠著三萬名凡人輔助軍。
沒有人說話。
黑暗中只有牙齒打顫的聲音,以及偶爾傳來的沉悶倒地聲。那是某個體力耗盡的凡人被嚴寒奪走了生命。
機仆監工在過道中緩慢滑動履帶。它那雙散發著微弱紅光的電子眼掃過人群。機械臂無情地探出,精準地鉗住那些失去體溫的屍體,將他們猶如破布袋般拖向通道盡頭的有機物回收槽。
卡斯特用力咬住下唇,用痛覺驅散腦海中泛起的昏沉。
他摸出一塊硬邦邦的屍體澱粉配給塊,就著保溫壺裡僅剩的一口混濁淨水,用力咽進乾癟的胃袋。
在暗面航行,活下去就是一場與宇宙惡意的殘忍搏殺。大軍不能暴露一點熱源。凡人水手只能用自己的體溫去硬抗這足以凍裂鋼鐵的深寒。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應急燈光將大廳映照得宛如一口封閉的血池。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全息沙盤前。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在低溫下失去了光澤,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那隻新換的銀白色工業機械左臂穩穩壓在桌沿,五根鈦合金手指將黃銅台面捏出數道凹痕。
帝國攝政王的雙眼猶如兩塊萬載玄冰。
全息沙盤上沒有顯示沿途的風景。只有一組逐漸放大、散發著刺眼暗紅色光芒的龐大坐標模型。
「大攝政。目標已進入鳥卜儀被動接收範圍。」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從陰影中滑行而出。十幾根粗大的散熱管噴吐出微弱的白煙。紅色的電子眼死死盯著沙盤上的暗紅色建築群。
「阿巴頓的深空補給錨地。代號『慟哭之砧』。」
考爾的一根機械觸手在沙盤上劃出一道複雜的能量走勢圖。
「這座錨地不是天然星體。它是由四顆被炸碎的農業世界地核、六座廢棄的機械教星環,加上無數戰艦殘骸強行拼湊而成的巨型深空堆填區。」
「黑暗機械教在那裡點燃了六百座超大型等離子熔爐。熱源讀數顯示,裡面囤積著至少夠黑色軍團全軍揮霍十年的高純度重氫燃料,以及數千萬噸鍛造完畢的精金裝甲板。」
蓋奇連長站在指揮台的另一側。老兵那隻機械義眼裡閃爍著抑制不住的殺意。
「大攝政。他們的外圍防禦很空虛。阿巴頓把主力艦隊全帶去了維吉拉斯。錨地周圍只剩下不到兩百艘老舊的混沌巡洋艦在進行環繞巡邏。」
蓋奇握緊戰斧,戰靴在甲板上踩出沉悶的回音。
「只要我們現在點燃引擎,以戰列艦的質量組成楔形陣列,一個衝鋒就能砸碎他們的外圍防線。我們可以把這座要塞轟成宇宙塵埃!」
「然後呢。」
基里曼的聲音冷酷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攝政王轉過頭,那股碾碎一切熱血與衝動的統帥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廳。
「用宏炮把燃料庫炸成超新星?把那些精金裝甲板燒成廢鐵汁?」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短劍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重重釘在沙盤上那座錨地的核心區域。
「我們的艦隊已經瀕臨枯竭。底艙的凡人每天凍死三千個。等離子反應堆的燃料只夠維持最後兩次變軌。如果把這裡炸了,這支大軍就會在這個沒有星光的地方變成一堆餓死的骨架。」
基里曼那隻粗壯的機械手拍在沙盤邊緣。
「我們不炸。我們要吃掉它。」
「我要把這座錨地里所有的燃料、所有的裝甲,連同他們倉庫里最後一顆螺絲釘,全部搬進這上萬艘帝國戰艦的肚子裡。」
大廳內陷入死寂。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立在陰影中。極光金的長矛底端被他死死壓在精金地板上。
「羅伯特。那是一座堪比月球大小的要塞。你不開炮,難道指望我們像搬運工一樣把船靠過去裝貨嗎?」科爾昆聲音冷硬,「那是黑暗機械教的老巢。裡面到處都是廢碼與惡魔陷阱。艦隊一旦靠近,那些重火力炮塔會在一瞬間撕開我們的裝甲。」
「他們不會開火。」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一抹純粹的暴戾與深沉算計。
「因為他們根本看不到我們。」
攝政王抽出釘在沙盤上的短劍。
「——傳令全艦隊。維持靜默滑行。任何戰艦不准啟動引擎點火程序。」
「——把我們收集來的那些死靈黑石礦渣,全部撒在艦隊的前方。製造一片長達十萬公里的偽隕石帶。」
「——艦隊藏在黑石粉塵後面,靠著慣性飄過去。」
基里曼轉身看向站在大廳一側的奧薩斯連長。
「——原鑄第一、第二、第三突擊連隊。準備登艦魚雷。拆除炸藥彈頭,換裝破甲鑽頭。」
「——不要瞄準他們的指揮塔。不要去找混沌星際戰士決鬥。」
「——順著他們排放廢氣的排污管道,直接給我扎進這座要塞的最底層。」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摸到總控室,切斷所有防空炮塔的能源迴路,奪取燃料庫的控制權。」
攝政王的指令冰冷殘酷,剝離了一切大遠征時代的騎士精神。
「——我要你們像一群看不見的食腐蟻。」
「——鑽進這頭怪物的肚子裡。把它的內臟啃空。」
……
十二個標準時後。
深邃無垠的黑暗中。
一座散發著暗紅色冶煉火光、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縫合要塞,猶如一頭盤踞在深海的章魚,靜靜地懸浮在真空中。
數以千計的排煙塔向外噴吐著滾燙的等離子廢氣。
在外圍巡邏的混沌巡洋艦上。
變異的鳥卜儀陣列正在緩慢旋轉。屏幕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綠色噪點。
沒有任何能量波段顯示帝國艦隊的靠近。那片伴隨著宇宙塵埃緩緩飄來的灰黑色隕石帶,在混沌雷達的判定中,只是一場尋常的天體碎石潮。
他們根本不知道。
在那片吸收了所有亞空間與雷達探測波的黑石粉塵背後。
上萬艘猶如幽靈般的帝國戰列艦,正以一種絕對無聲、絕對冰冷的姿態,張開那足以吞噬星辰的漆黑巨口。
嗖——
幾百艘被塗裝成深黑色的突擊公羊跳幫艇,從旗艦的腹部被電磁軌道無聲彈出。
它們沒有點燃尾焰。
完全依靠拋射的慣性,混雜在漫天的黑石隕石中,向著要塞下方的排污管道區飛速滑行。
艙室內。
奧薩斯連長單手握著一柄厚重的精金戰斧。深藍色的MK X重力型裝甲在黑暗中猶如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
一百名原鑄終結者被固定在減震帶上。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視網膜投影上,距離目標的數字正在飛速跳動。
三千米。一千米。一百米。
「撞擊準備。關閉所有生命體徵監測環。」
奧薩斯的聲音在加密顱骨頻道內響起。
嘭!!!!
沒有劇烈的爆炸火光。
突擊公羊前端的碳化鎢鑽頭,帶著幾千噸的下墜動能,狠狠扎入了那座要塞底部的一根直徑達百米的排污管道中。
粗暴的鑽頭絞碎了用來過濾廢料的黃銅柵格。龐大的金屬艙體在滿是酸液與焦黑殘渣的管道內硬生生滑行了數百米,直到撞上一堵厚重的承重牆才停下。
「咔噠。哧——」
艙門在氣動推力下轟然彈開。
湧入艙內的,是足以瞬間點燃凡人肺葉的高溫毒氣,以及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屍臭與機油味。
奧薩斯大步跨出艙門。
戰靴踩在齊踝深的黑色粘稠廢液中。
這裡是「慟哭之砧」的最底層。廢氣排放網。
四周的精金牆壁上布滿了鏽跡。無數根粗如手臂的線纜像藤蔓一樣纏繞在穹頂。
「散開。啟動熱成像儀。」
奧薩斯舉起戰斧。一百名原鑄戰士猶如深藍色的幽靈,迅速在寬闊的排污管道內散開陣型。
前方不遠處。
一陣沉重、遲緩的鐵鏈拖拽聲傳來。
幾十名被黑暗機械教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底艙奴工,正拖著裝滿高放射性爐渣的鐵桶向這邊走來。他們的眼睛被縫死,大腦被植入了簡單的運輸代碼。下半身被粗暴地替換成了履帶。
在這些奴工的身後,跟著兩台手持重型電弧步槍的武裝機仆。
沒有時間躲避。
奧薩斯打出一個戰術手勢。
五名原鑄戰士從陰影中猛然躍出。
沒有使用爆彈槍。
純粹的肌肉力量與伺服電機的爆發。
一名原鑄老兵單手鉗住一台武裝機仆的脖頸,兩噸重的戰靴狠狠踹在它的胸板上。
咔嚓!
機仆那布滿管線的頭顱被生生拔斷。電火花噴涌而出。老兵反手一記重拳,將另一台機仆的胸腔直接砸扁。
兩秒鐘內。
這支巡邏隊被徹底抹殺。屍體被悄無聲息地拖入管道兩側的陰暗縫隙中。
「管道安全。向前推進。目標第三動力樞紐主控室。」
原鑄戰士們踩著滿地污血,如同一群無聲的食肉蟻,向著這座要塞的心臟部位瘋狂突刺。
……
三個標準時後。
要塞核心,第三動力樞紐。
這裡是控制整個防禦矩陣與外圍火炮陣列的中樞。
巨大的環形大廳內,數百名身穿暗紅色長袍的黑暗技術神甫正在控制台前忙碌。大廳中央,一顆被掏空了大腦的星際巨獸頭骨被改造成了主沉思者陣列,散發著褻瀆的紫光。
大門緊閉。一切似乎平靜如常。
但在那扇厚達兩米的精金防爆門外。
奧薩斯連長將兩枚高爆熱熔定向炸藥死死貼在門軸的薄弱點上。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那三百名滿身污泥、目光冷酷如刀的原鑄戰士。
「十秒鐘。清空裡面所有會喘氣的東西。」
奧薩斯按下起爆器。
轟隆!!!!
精金大門向內轟然倒塌。
在煙塵尚未散去的瞬間。
三百道深藍色的鋼鐵身影,猶如從地獄中衝出的死神,帶著雷霆萬鈞的動能,直接撞入了這座防守空虛的指揮中樞。
沒有廢話,沒有交涉。
重型爆矢步槍在極近距離內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那些沉浸在廢碼運算中的黑暗神甫,甚至來不及開啟個人偏導力場。貧鈾穿甲彈直接撕碎了他們的機械義肢與肉體。殘肢斷臂伴隨著濃烈的機油四處飛濺。
一名試圖反抗的混沌護教軍軍官剛剛舉起等離子手槍。
奧薩斯的動力戰斧帶著狂風橫掃而過。
哧啦!
鋒利的刃口直接將那名軍官連同他身後的控制台一分為二。
「主控台接管完畢。防火牆正在破解。」
隨隊的幾名技術星際戰士迅速衝上前,將數據線纜粗暴地插入那顆巨獸頭骨的核心插槽內。
遠在虛空外圍的旗艦上。
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算力,順著原鑄戰士搭建的物理連接,猶如一場狂暴的數字海嘯,直接倒灌入這座要塞的底層邏輯網絡中。
「防空矩陣能源迴路已鎖定。開始切斷。」
考爾的電子合成音在頻道內響起。
伴隨著一連串沉悶的電流切斷聲。
要塞外圍那數以千計的宏炮炮塔、虛空盾發生器,在一瞬間徹底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這座龐大的補給錨地,被硬生生地剝光了所有的防禦外殼。
「大攝政。要塞防線已癱瘓。」蓋奇連長雙手撐在指揮台上,獨眼中爆出狂熱的光芒。
基里曼佇立在防爆舷窗前。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穿透了前方的黑石粉塵。
「——解除靜默。」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金色的火光在艦橋內轟然燃起。
「——全艦隊。主推進器點火。」
「——把所有的運輸船推過去。接駁他們的燃料庫。」
「——全軍登艦。給我把這座城裡的每一滴血,每一塊鐵,全部搬空。」
黑暗的宇宙中。
上萬艘熄火已久的帝國戰艦,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出刺瞎雙目的熾白等離子尾焰。
龐大的鋼鐵洪流,猶如一群撕去偽裝的深空暴龍,帶著飢餓到極點的瘋狂。
向著那座毫無防備、被徹底扒光了裝甲的混沌後勤要塞,轟然碾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