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刺耳的機械絞盤聲在維吉拉斯乾旱污濁的空氣中瘋狂迴蕩。
數以千計的粗大牽引光束穿透了暗黃色的塵暴。從高軌道垂下的無形巨手死死攥著一坨龐大且燒得通紅的金屬廢鐵，將其從那道剛剛被幾億噸黑石泥漿填平的地殼深淵中強行拽了上來。
那原本是一艘長達兩公里的重型巡洋艦殘骸。現在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塊在熔爐里被反覆咀嚼後吐出的焦炭。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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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骸重重砸在第七採掘區邊緣的緩衝甲板上。龐大的下墜質量將厚達數米的塑鋼混凝土生生砸出大片龜裂，狂暴的熱浪夾雜著刺鼻的硫磺味瞬間向四周橫掃。
周圍的溫度驟然飆升。卡斯特老兵本能地壓低身軀，半張臉貼在戰壕內側滿是機油和泥水的沙袋上。防毒面具的濾網被滾燙的粉塵徹底堵死，他只能扯下呼吸管，大口喘息著外面那充滿毒性與腥臭的空氣。
「冷卻液！噴上去！」
防線後方，十幾台粗笨的工程機仆碾過遍地彈殼，將高壓軟管對準了那艘散發著白熾亮光的殘骸。零下兩百度的液氮混合物傾瀉而下，冷熱對沖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漫天白茫茫的蒸汽瞬間淹沒了大半個陣地。
咔嚓。
殘骸那已經被融化得面目全非的側舷艙門，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音，被人從內部硬生生一腳踹飛。
沉重遲緩的腳步聲從白霧中傳出。
瑪爾紐斯·卡爾加走出了那口險些成為他棺材的鐵鍋。這位維吉拉斯最高軍事長官身上的「赫拉克勒斯之鎧」已經完全失去了深藍色的塗裝。大片大片的陶鋼在幾千度的高溫下發生了退火反應，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他的右臂裝甲已經融化過半，露出下方交錯的人造肌肉纖維與粗大的精金骨骼。
在戰團長身後，奧薩斯連長和僅存的十幾名原鑄終結者沉默地走下廢鐵。
他們去時有五十人，回來時只剩下了這十幾個。沒有一具屍體被帶回來，那些陣亡的子嗣已經和地心岩漿永遠融為一體。
醫療機仆滑動履帶試圖上前，卻被卡爾加那隻完好的左手直接揮退。
「大元帥。」
一名星界軍防區指揮官快步跑上前來，軍靴踩在泥水裡濺起大片污漬。他看著卡爾加那身慘烈的戰損，咽了一口唾沫。
「地脈震顫停止了。黑石漿液已經完全凝固。我們……守住這塊地了。」
卡爾加抬起頭，那隻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電子義眼穿透了周圍的白霧。他環視著這座巨大的第七採掘區。
為了封死那根地獄長矛，這裡填進了幾百萬噸水泥，也填進了數以萬計凡人輔助軍的命。戰壕里漂浮著殘肢斷臂，重傷員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絕望地靠在冰冷的掩體上等死。
這不是勝利。這只是一次昂貴的止血。
「這只是一塊墊腳石。」卡爾加的聲音沙啞乾澀，兩顆阿斯塔特心臟在殘破的胸腔內沉重搏動。
「讓工兵營上來。把這艘巡洋艦的殘骸就地拆解。用它的裝甲板給我們的重炮陣地加蓋防爆頂頂棚。把戰壕挖深兩米，所有輕步兵撤入地下防空洞。」
防區指揮官愣住了。
「大元帥？我們不去追擊那些潰散的綠皮和黑色軍團殘兵嗎？他們現在的陣型已經被切割了！」
「沒有追擊了。」
卡爾加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向前方一座被臨時搭建起來的通訊矩陣。
「把頭抬起來，看看天上。」戰團長冷硬地說道。
防區指揮官下意識地仰起頭。
在維吉拉斯那終年不散的暗黃色塵暴天穹之外，原本應該是一片死寂的虛空。但此刻，雲層的背後隱隱透出大片大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紫紅色亞空間雷暴光斑。那種光芒透著一種剝奪理智的深沉惡意，仿佛有一隻足以握住整顆星球的巨手，正緩緩掐住維吉拉斯的咽喉。
……
【高軌道 - 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
核心戰略大廳內的空氣冷得仿佛能凍結骨髓。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龐大的全息戰術沙盤前。命運鎧甲上的傷痕猶如一道道冰冷的軍功章，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上。
沙盤的投影中，沒有顯示維吉拉斯地表的戰況，而是呈現出整個納赫蒙德走廊的宏觀虛空拓撲圖。
警報紅燈已經停止了閃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代表著絕對死局的深沉紫光。
「大攝政。引力波段解析完畢。」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身軀在陰影中轟隆作響，十幾條數據纜線死死接入主控台。紅色的電子眼透出一種沒有溫度的絕望。
「戰帥阿巴頓的主力艦隊，已經切入了維吉拉斯所在星系的重力井。」
考爾的機械觸手在沙盤上重重一敲。
一片密密麻麻、數量龐大到讓在場所有海軍將領停止呼吸的猩紅色光標，猶如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蝗蟲，直接覆蓋了沙盤邊緣的虛空模型。
「這不是一支先鋒艦隊。」考爾的合成音中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
「這是黑色軍團的全部家底。在『復仇之魂』號的帶領下，超過七千艘主力戰列艦、一萬五千艘重型巡洋艦，以及無法計數的惡魔護衛艦和異端武裝商船。他們帶來了混沌在這片星區所有的暴戾。」
大廳內陷入死寂。
帝國遠征軍在經歷了大裂隙盲航、死靈星區突圍以及連番苦戰後，戰艦的裝甲剝落嚴重，等離子燃料也是從死人堆里強行榨取來的。而現在，他們要以殘陣去硬撼阿巴頓傾巢而出的巔峰艦隊。
「他們想在軌道上把我們生生嚼碎。」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握緊了手中的守護者長矛。長矛底端砸在精金甲板上，爆發出一聲刺耳的震鳴。
「羅伯特。我們不能被堵在重力井裡。必須立刻讓艦隊展開突擊陣型，用宏炮和新星炮在他們的包圍圈上撕開一個口子。大軍不能淪為軌道上的固定靶！」
幾名戰團長紛紛點頭，他們的手已經按在了爆彈槍的握柄上。主動出擊，在虛空中進行運動戰，這是海軍學院最基礎的求生法則。
但基里曼沒有動。
帝國攝政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沙盤上那片鋪天蓋地的紅色光標。他的大腦正在以超越世界上最頂尖沉思者陣列的速度，瘋狂計算著千萬種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的戰爭走向。
一分鐘過去了。
基里曼緩緩抬起右手，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鋒在黯淡的光線下沒有反射出任何榮耀的光芒，只有大清洗時代統帥那冷血無情的純粹質感。
「當」的一聲悶響。
基里曼將短劍重重釘在沙盤正中央——維吉拉斯星球的模型上。
「我們不打海戰。」
基里曼的聲音猶如敲擊在鐵砧上的重錘，砸碎了所有人的常識。
「傳令全艦隊。放棄軌道制空權。」
此言一出，大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科爾昆猛地跨前一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放棄制空權？你瘋了嗎！如果把軌道讓給阿巴頓，他的光矛陣列可以肆無忌憚地對地表進行絕對飽和的軌道轟炸！維吉拉斯會變成一顆燃燒的玻璃球！上面的兩百萬大軍和數億平民會連灰都不剩！」
「他們炸不平維吉拉斯。」
基里曼拔出短劍，轉過身，龐大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一種碾壓一切質疑的絕對統御力。
「維吉拉斯是一顆布滿天然黑石礦脈的星球，海珀利亞和迪爾克登的巢都底層有幾千米厚的高壓黑石屏蔽層。常規的軌道轟炸根本無法穿透這種級別的抗魔護甲。」
攝政王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名將領。
「如果我們把戰艦開出去拼消耗。七千對一萬。我們的裝甲比他們薄，我們的燃料比他們少。在真空里拼光了最後一艘船，這道走廊就真的丟了。」
基里曼的手指猛地指向舷窗下方那顆被塵暴覆蓋的暗黃色星球。
「阿巴頓要的是這顆星球的控制權，他要切斷納赫蒙德走廊。只要我們的步兵還踩在泥地里，他就永遠拿不到他想要的鑰匙。」
「——所有戰列艦、巡洋艦。關閉等離子主推進器。」
「——全軍降下重力錨。把艦隊藏進維吉拉斯背面的衛星陰影和附近的小行星帶里。進入絕對靜默狀態。」
「——把近地軌道，讓給他們。」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算計。
「——他們想炸，就讓他們炸。」
「——告訴卡爾加。把地表所有的宏炮、所有的防空飛彈陣列，全部拉到城牆和荒原的掩體裡。」
「——我要把維吉拉斯這顆星球，變成一個長滿尖刺的鐵刺蝟。」
「——阿巴頓的艦隊停在天上，只能浪費彈藥。他只要想拿下這顆星球，就必須派出登陸部隊。他降下多少空投艙，我就讓地面的大炮撕碎多少爛肉。」
這是一場剝離了所有騎士精神的純粹消耗戰。
基里曼把整顆星球當成了掩體，把上面數以億計的凡人和精銳星際戰士當成了誘餌。他要在這裡，在滿是毒酸和沙塵的泥潭裡，把黑色軍團的有生力量一點一滴地磨成肉泥。
……
維吉拉斯地表。
海珀利亞外圍的戰壕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卡斯特用力擦拭著爆彈槍的槍管。頭頂的天空正在發生恐怖的變化。
暗黃色的塵暴上方，原本隱約可見的帝國艦隊尾焰光芒，正成片成片地熄滅、消失在視野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城欲摧的龐大黑色陰影。
那些陰影龐大得超越了人類的認知極限。
巨大的混沌戰列艦懸停在平流層邊緣。它們甚至沒有試圖隱蔽，艦艏那些長達數百米的黃銅撞角與雕刻著痛苦面容的惡魔大炮，就這樣赤裸裸地懸在所有守軍的頭頂上。
「他們來了。」一名年輕的防衛軍士兵雙腿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手中的雷射槍槍口在掩體上磕碰出細碎的響聲。
不需要任何人下達命令。
嗡——！！！！
伴隨著天穹深處傳來的沉悶轟鳴。
成百上千道粗大無比、散發著刺眼紫紅色光芒的軌道光矛，猶如天神擲下的毀滅之鞭，狠狠抽打在維吉拉斯的大地上。
大地在慘叫。
光矛砸在荒原上，數千度的高溫瞬間將沙土熔化為沸騰的玻璃態岩漿。幾座未能及時開啟虛空盾的邊緣要塞，在光柱中堅持了不到兩秒，厚達五米的精金城牆便如同蠟塊般融化坍塌。要塞內的數萬名凡人守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高溫與氣壓衝擊波瞬間氣化成白煙。
但基里曼的計算是冷血而精準的。
當光矛的能量試圖穿透地殼、轟擊深層指揮中樞時，那些潛藏在大陸架深處的黑石礦脈被激發了。純黑色的岩層散發出微弱的排斥波段，硬生生地將足以毀天滅地的軌道火力削弱了七成。
大地震顫，泥石橫飛，但主城牆依然屹立不倒。
卡爾加站在一處崩塌了一半的瞭望塔上。
他的動力手套上還沾著剛剛凝固的綠皮鮮血，那隻電子義眼死死盯著天空中那些穿過光矛火網、正猶如密集的黑色冰雹般砸落的混沌空投艙。
阿巴頓失去了耐心。軌道轟炸無法解決地下要塞，黑色軍團的潮水終於開始向地表傾瀉。
「不用等他們落地。」
戰團長拔出短劍，劍尖直指蒼穹。
「——全星球防空矩陣。所有城防宏炮。」
「——開火。」
轟！！！！轟！！！！轟！！！！轟！！！！
整個海珀利亞巢都、迪爾克登要塞，以及遍布在荒原上的千萬個火力點，在這一瞬間同時發出了震撼星球的咆哮。
數以十萬計的防空高爆彈、貧鈾穿甲彈與地對空等離子光束，交織成一面毫無死角的死亡巨網，倒卷著迎向蒼穹。
這不是精準的點射，而是用純粹的質量在半空中構築起一堵鋼鐵牆壁。
半空中。
無數剛剛衝破平流層的黑色軍團空投艙，直接一頭撞進了這面死亡火網中。
厚重的裝甲在每秒數千發爆彈的飽和打擊下迅速剝落。幾枚巨大的穿甲彈頭直接擊碎了突擊艙的核心主軸，在半空中引發慘烈的殉爆。
火焰與碎裂的金屬殘塊猶如一場暴雨，混雜著混沌星際戰士被炸碎的焦黑斷肢，漫天砸落在維吉拉斯那乾涸的土地上。
卡斯特在戰壕里抬起頭，感受著灼熱的金屬破片砸在沙袋上發出的撲哧聲。
他沒有歡呼，只是默默地將一個嶄新的能量彈匣推入槍膛。
因為透過漫天的硝煙與火雨，他看到更多的、大如山嶽的混沌運輸船，正在硬頂著防空炮火，粗暴地撞向大地。
在這顆名為維吉拉斯的泥潭裡。
一場註定要用成百上千萬條人命去填埋的血肉消耗戰，在滿天墜落的殘骸與炮火的轟鳴聲中，沉重地拉開了它那漫無盡頭的漆黑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