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高達五十米、純金打造的帝國雙頭鷹聖像,在幾條粗大精金鎖鏈的狂暴拉扯下,從泰拉外環「永恆真理」大聖堂的穹頂上轟然墜落。
數以千噸計的純金砸在下方光潔如鏡的白玉廣場上,巨大的質量瞬間將地基砸出深達數米的龜裂大坑。沉悶的衝擊波掀起一陣夾雜著金箔碎屑的風暴。
卡斯特(Castor)站在廣場邊緣,狂風夾雜著碎金打在他的陶鋼面甲上,發出細密的脆響。
這位從大裂隙暗面的無盡泥沼中爬出來的卡迪亞老兵,此刻正端著一把換裝了全新高容量能量匣的重型雷射步槍。他身上的防彈背心換成了新配發的灰黑色型號,但依然掩蓋不住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泡出來的刺鼻硝煙味。
在卡斯特的視線中,這顆人類帝國的絕對心臟——神聖泰拉(Holy Terra),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慘烈「拆解」。
沒有對神聖文物的敬畏。
上萬台從戰艦底艙開出來的重型工程機仆,履帶無情地碾壓過那些用千萬年歲月雕琢的大理石階梯。高壓等離子切割機噴吐出亮藍色的火舌,毫不留情地切斷那些支撐著宏偉聖堂的鈦合金龍骨。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穿著絲綢長袍的國教主教與內政部官僚,此刻被剝去了華服,只穿著粗糙的麻布單衣,脖子上套著冰冷的金屬項圈。
「快點!把那塊底座抬上去!慢一秒鐘,就切斷你們的配給水管!」
一名原鑄星際戰士(Primaris)士官端著爆矢槍,冷硬的電子音在空曠的廢墟上空迴蕩。
那些官僚們哭喊著、顫抖著,用那雙從未乾過重活的手,拼命抬起那塊重達幾百斤的黃金殘骸,將其艱難地推上運輸駁船的履帶傳送帶。有幾個胖得出奇的貴族因為體力不支倒下,原鑄戰士沒有任何遲疑,直接一槍托砸碎了他們的下巴,隨後兩名機仆上前,猶如拖拽死狗般將他們扔進了一旁的有機物循環處理槽。
黃金、白銀、珍貴的寶石、甚至是裝飾用的高純度精金護欄。
在這場冷血的浩劫中,全部被送往低地軌道的熔爐。它們將在三千度的高溫下被融化,混合著底艙奴工的骨灰,澆鑄成一發發用來填入宏炮炮膛的貧鈾穿甲彈,或是修復戰列艦受損裝甲的補丁板。
「他們把泰拉拆了……」
卡斯特身旁的一名新編入隊伍的年輕新兵,看著一座座金碧輝煌的高塔轟然倒塌,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戰慄。
「不。」
卡斯特沙啞的嗓音像是砂紙在摩擦生鏽的鐵皮。
「大攝政只是在把這些長在帝國身上的肥肉割下來。把它變成能刺穿惡魔心臟的骨頭。」
……
【神聖泰拉 - 皇宮內廷 - 永恆之門外】
寂靜。
一種剝奪了呼吸與溫度的龐大死寂,如同無形的鉛塊,死死壓在長達十公里的皇宮中軸線上。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兩扇高達百米的精金巨門前。
那件深藍色的「命運鎧甲」經過了最頂級的重鑄,暗面留下的恐怖裂痕被完美填平,但裝甲的顏色卻被刻意保留了那種深邃、冷硬的暗色調。他那隻新換的銀白色工業機械左臂穩穩下垂,右手按在腰間帝皇之劍的劍柄上。
在他的身後,是上萬名單膝跪地、披堅執銳的禁軍(Adeptus Custodes)。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站在最前方。這位一向桀驁不馴的泰拉正統守衛者,此刻低垂著頭顱,握著守護者長矛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外面的泰拉正在經歷血與火的洗劫,但在這扇門前,連空氣的流動都必須遵循王座的意志。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停留在階梯下方,十幾隻電子眼閃爍著暗淡的紅光,機械觸手安靜地收攏在底盤周圍。他沒有資格踏上這一層台階。
「開門。」
基里曼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中掀起了一陣無法抗拒的宏大波紋。
沉重到難以估量的齒輪咬合聲在牆壁深處響起。
那兩扇在泰拉圍城戰後,一萬年來幾乎未曾完全敞開過的永恆之門,伴隨著一聲令人靈魂戰慄的沉悶轟鳴,緩緩向兩側拉開了一條寬達十米的縫隙。
一股濃烈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味道,猶如一場無形的風暴,瞬間從門縫中狂涌而出。
那不是防腐薰香的聖潔氣味,也不是鮮花與神水的芳香。
那是臭氧的刺鼻味、機油燃燒的焦糊味、數以萬計靈能者大腦被瞬間燒乾時的焦臭味、以及一股仿佛放置了上萬年的乾枯老血發酵後的死寂氣息。
這就是帝國的核心。
一個龐大、殘忍、靠著每天吃掉上千個靈魂來維持心跳的宇宙級刑具室。
基里曼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眾人。
兩噸重的動力戰靴穩穩抬起,他那龐大的身軀,一步跨入了那片被金光籠罩的絕對禁區。
嘭!
大門在原體身後轟然閉合,將所有的視線、聲音與塵世的喧囂,徹徹底底地隔絕在外。
……
【黃金王座(The Golden Throne)大殿】
這裡沒有神明端坐的寧靜。
這裡是全銀河最恐怖的重工業與超維能量的狂暴交匯點。
大殿的面積廣闊到一眼望不到邊際。空氣中充滿了足以將普通人瞬間壓成肉泥的龐大靈能威壓。到處都是粗達數十米的生鏽黃銅管道、閃爍著電火花的高壓線纜、以及猶如血管般盤根錯節的冷卻液導管。
上萬名盲眼的機械修會技術神甫和枯瘦的奴工,懸掛在半空中的腳手架上。他們像是一群爬在巨獸屍體上的螞蟻,麻木地進行著永無休止的修補作業。
在這些龐大管線的正中央。
一台宏大到扭曲了空間與現實常數的遠古機器,猶如一座巍峨的金屬山峰,直插穹頂。
而在那座機器的最頂端,一束刺瞎視網膜的金色光柱——星炬(Astronomican)的根源,正無聲地穿透物質宇宙的壁壘,射向無垠的深空。
基里曼邁著沉重的步伐,順著那條由黑色大理石鋪就、被千萬年來的鮮血浸透的階梯,一步步向上攀登。
越往上,那股壓迫理智的靈能潮汐就越發狂暴。命運鎧甲內部的警報器瘋狂閃爍,伺服電機發出抗拒的悲鳴。基里曼感覺每一寸骨骼都在承受著堪比恆星引力的擠壓。
當他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
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坐在一萬年神話中心的存在。
沒有慈愛的光輝,沒有神聖的凝視。
王座上。
那只是一具乾癟、枯槁、失去了所有水分與生機的殘破骸骨。
一層破敗的絲綢勉強遮掩著那漆黑的骨骼。骸骨的頭顱無力地低垂,空洞的眼窩裡沒有眼球,只有兩團跳動著的、純粹由痛苦與暴戾交織而成的金色能量渦流。
數以千計的粗大管線和探針,無情地刺入這具骸骨的脊椎、顱骨和胸腔,將某種維持這台機器不至於崩潰的未知液體,源源不斷地泵入其中。
「父親……」
基里曼的下頜骨微微繃緊,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為罕見的波瀾。
但在下一秒。
一股龐大到足以撕裂星海的純粹意志,沒有通過聲音,而是猶如一柄億萬噸重的精金重錘,直接砸進了基里曼的腦海!
那不是一段對話,不是一聲問候。
那是一場海嘯。
一場由千萬年的絕望、被囚禁的痛苦、為了整個人類種族存續而做出的無數冷血切割、以及面對宇宙無盡惡意時的絕對狂怒,混合而成的毀滅性精神風暴!
在這股意志中,基里曼沒有感受到任何名為「兒子」的呼喚。
他看到的。
是一把生鏽的鑿子,一把燃燒的刀,一塊用來堵住深淵缺口的石頭。
王座上的那個存在,在這一萬年的無盡折磨中,屬於「人」的那一部分早已被消磨殆盡。只剩下了一個純粹的、龐大到不可名狀的、為了維持帝國不滅而化作機器的「概念」。
而在那個概念眼中。
羅伯特·基里曼,這個被喚醒的基因原體。
不是歸來的血脈,不是帝國唯一的希望。
他只是工具。
一件在這個風雨飄搖、四面漏風的破爛屋子裡,唯一還能拿起來使用的、沒有徹底損壞的工具。
「去……燒……」
一個宏大、破碎、帶著無盡冰冷與暴戾的單音節,在基里曼的靈魂深處轟然炸裂。
基里曼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隻機械左臂的液壓管線瞬間崩斷了兩根,黑色的機油噴濺在王座台階上。
原體閉上了雙眼。
當他在暗面,看著幾十萬凡人因為沒有燃料而被凍死時;當他在巴爾,逼迫但丁拖著必死的殘軀繼續背負枷鎖時;他心中尚存的那一絲對自己冷血的質疑。
在這一刻,在這具萬年枯骨的凝視下。
被徹徹底底地……斬碎了。
既然這個宇宙的本質,就是把神明變成維持火光的乾柴,把生命變成填補戰壕的沙礫。
那他,還有什麼資格去保留軟弱。
基里曼緩緩睜開眼。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對於過往黃金時代的懷念與感傷。
剩下的,只有比死靈更加冰冷、比混沌更加暴戾的純粹統帥意志。
他沒有下跪。
他只是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當」的一聲,讓那金色的烈焰在王座前轟然燃起。
「如您所願。」
攝政王轉過身,將那具被萬千管線囚禁的枯骨,永遠地拋在了腦後。
……
【神聖泰拉 - 永恆之門外廣場】
沉重的精金大門向外轟然推開。
在外面苦苦等候了數個標準時的數萬名禁軍與遠征軍軍官,齊齊抬起頭。
羅伯特·基里曼大步跨出門檻。
陽光照在命運鎧甲上。所有人都感覺到,原體身上的那種氣息,徹底變了。
如果說進入大門前的基里曼,還帶著一絲想要拯救帝國的心力交瘁。
那麼走出來的這個深藍色巨人,已經變成了一台純粹的、為大清洗而運轉的重型戰爭機器。
「大攝政。所有的金庫與內政部儲備倉已清空。艦隊補給完成。兩百萬原鑄新軍已全部登艦。」蓋奇連長跨前一步,大聲匯報。
「目標。」
基里曼的聲音,猶如凜冬的寒風,刮過整個廣場。
大賢者考爾滑行上前,全息投影在半空中炸開一團刺眼的血色星雲。
「納赫蒙德走廊的前線戰報已傳回。卡爾加戰團長在維吉拉斯死守了四十七天,防線面臨崩潰。」考爾的電子眼閃爍著冰冷的數據,「黑色軍團的主力,阿巴頓的『復仇之魂』號,正在對海珀利亞主巢都進行最後合圍。」
「不去了。」
基里曼冰冷的聲音,瞬間讓全場陷入死寂。
「大攝政!維吉拉斯是咽喉!如果……」科爾昆長矛一頓,正要怒吼。
基里曼猛然抬起那隻漏油的機械臂,制止了所有的雜音。
「卡爾加還沒死,咽喉就沒斷。」
原體拔出帝皇之劍,劍尖在全息沙盤上越過了維吉拉斯的坐標。
直接、粗暴地,狠狠刺入了那個位於極限星域深處、被無窮無盡的病態綠光與腐敗毒雲籠罩的龐大星區。
【瘟疫星域(The Scourge Stars)】。
死亡之主莫塔里安(Mortarion),在奧特拉瑪的心臟地帶,熬煮「神之瘟疫」的核心老巢。
「救火,永遠贏不了戰爭。」
帝國攝政王的眼底,燃起了將整個銀河系焚為白地的恐怖殺機。
「阿巴頓想在維吉拉斯拖住我,莫塔里安想在奧特拉瑪毒死我。」
「——傳令全艦隊。放棄防禦陣型。」
「——主引擎,超載點火。」
「——我們不回維吉拉斯救火。」
「——全軍。直接一頭給我撞進瘟疫星域。」
「——我要去把莫塔里安的那口爛鍋,連同他背後的那個該死的花園。」
「——全部,燒成灰。」
大清洗的齒輪,在這一刻,發出了震碎星海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