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溶洞大殿內,火把劈啪作響。
火光拉長了眾人的影子,投射在坑窪不平的石壁上,扭曲變幻。
杜微喉頭髮出破風箱般的劇烈喘息,麵皮從青紫轉為漲紅,額角兩根青筋高高凸起,一直跳動到鬢角。
他大張著嘴,死死盯著對面一襲青衫、面帶淡笑的柴進。
剛剛那三條防線漏洞,一條接一條,將他作為護國先鋒的臉面扒了個乾乾淨淨。
這讓一直自詡熟讀兵書的杜微,徹底下不來台。
更要命的是,就在剛剛,他發現金芝公主看向柴進的目光里,帶上了一抹異樣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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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種神采,金芝公主從來沒有向他展露過。
這巨大的反差,徹底刺痛了杜微的神經。
杜微右手向下一探,五指死死扣住腰間鋼刀的刀柄。
粗壯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直娘賊!你個滿嘴噴糞的腌臢細作,老子劈了你!」杜微暴喝出聲。
「刷!」
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在大殿內炸響。
杜微腰胯一沉,右臂肌肉塊塊隆起,扯得戰袍袖口幾欲裂開。
半截森冷的刀身脫離刀鞘,倒映著跳躍的火光。
他腳下石板被厚底軍靴踩得生出裂紋,整個人借著蹬踏之力,猛撲上前。
厚背鋼刀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柴進面門劈去。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坐在兩側交椅上的十幾個南朝將領,幾乎同時做出了反應。
有幾人伸手想要摸兵器,但看到是杜微動手,手又縮了回去。
幾名資格老的偏將乾脆靠向椅背,雙手抱臂,嘴角掛起冷笑。
他們也信不過這突然出現的柯引,讓杜微試探試探其成色,死了就死了,也沒有什麼可惜的。
坐在對面帥位上的方垕,左手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盞,慢條斯理地颳了刮茶沫。
他眼皮半拉下來,遮住眼底那一抹陰狠的笑意,對眼前即將發生的血案不聞不問,甚至在心裡催促杜微下刀再快些。
鋼刀帶起的勁風,已經吹動了柴進額前的亂發。
面對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柴進雙腳穩穩紮在原地,連半步都未曾挪動。
他雙手依舊閒適地攏在寬大的袖口中,呼吸平穩,心跳不亂。
就在方才,他舌抵上顎,暗中催動了後背上公孫勝留下的「保冷靜」符籙。一股清涼的氣流直衝腦門,將所有屬於凡人的恐懼壓製得乾乾淨淨。
柴進甚至還有閒暇去觀察杜微刀法上的破綻。
他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目光冷漠地看著那片刀光,脊背挺得筆直,顯露出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倨傲。
「當!」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鐵交擊聲,在大殿之內炸響。
一截雪亮的劍鋒憑空斜插進來,險之又險地刺在了厚背鋼刀的刀身上。
劇烈的撞擊,撞出一串耀眼的火星,杜微的鋼刀被這一擊所阻,歪向了一旁。
金芝公主身形如電,不知何時已經擋在柴進身前。
她右手緊握寶劍,劍尖指向杜微,銀甲下的身軀緊繃,左手順勢搭上劍柄後半寸,雙手同時發力,向上一頂。
杜微虎口一震,吃不住這股巧勁,連人帶刀向後踉蹌了三步,直到後腰撞上一張交椅的靠背,才堪堪穩住身形。
金芝公主手腕一抖,挽出一個劍花,劍尖斜指地面,冷冷地盯著杜微。
她胸口劇烈起伏,俏麗的面容覆滿寒霜,雙眸中噴吐著毫不掩飾的怒火。
「杜微!你敢在朝會大殿拔刀殺人,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護國大元帥!」金芝公主厲聲嬌喝,聲音在空曠的溶洞內來回激盪,震得人耳膜發麻。
杜微站穩腳跟,低頭看了看發麻的右手,又抬頭看向將柴進嚴密護在身後的金芝公主。
那股子嫉恨直衝頂門,燒得他理智全無。
「公主!」杜微梗著脖子,伸手直指柴進的鼻子,「這撮鳥句句幫著齊軍長威風,張口閉口詆毀南朝布防,這分明就是岳飛派來亂我軍心的細作!留著他,我南朝早晚要毀在他手裡!末將殺他,那是替天行道,是保全聖公基業!」
金芝公主氣極反笑,提著劍向前逼近一步。
「替天行道?保全基業?杜微,你少在這裡信口雌黃!」金芝公主聲音拔高了不少,語出如刀,「柯先生指出的三條防線漏洞,哪一條說錯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連齊軍第一道封鎖線在哪裡都不知道,有何臉面在此大放厥詞?」
她手腕轉動,目光冷冷掃過全場冷眼旁觀的將領,最後死死釘在杜微臉上。
「你們自己守不住城,打了敗仗退回清溪洞,如今有了真正懂兵法謀略的大才來投,你們不虛心求教,反倒因為被人戳穿了無能的底褲,就要惱羞成怒、拔刀殺人!你這是保全基業嗎?你這是嫉賢妒能,是無能狂怒,是要生生掐斷我南朝最後的一線生機!」
這一番痛罵,可以說是一點情面都沒留。
杜微被罵得面紅耳赤,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握著刀柄,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兩側交椅上的將領們紛紛收起看戲的表情,有幾人尷尬地低下頭,避開金芝公主犀利的目光。
方垕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陰鷙。
他放下茶杯,剛想開口打個圓場,順便把水攪渾。
就在這停頓的當口,一直被金芝公主護在身後的柴進,動了。
柴進慢條斯理地抽出攏在袖中的雙手,撫平了衣擺上的幾絲褶皺。
他繞過金芝公主,一步一步,走到了杜微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三尺。
「杜將軍。」柴進聲音不大,極其平穩,「你一口一個細作,說小人詆毀南朝布防。那小人倒是想問問,你口中堅不可摧的清溪洞,能守幾天?」
杜微瞪著牛眼,惡狠狠地啐了一口:「有老子在,岳飛那狗賊就是打上一年,也休想踏入谷口半步!」
柴進沒有笑,只是用一種極其憐憫的目光看著杜微。
「一年?」柴進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你連一個月都撐不到。」